宋原本在偷看陶夭,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肃王君究竟有多美,看来看去觉得漂亮是真的漂亮,但还是太瘦弱,不如乌仁健美。正想着呢,忽听钟青说自己偷了圣石,立即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呢,你被夷人蛊惑了么?我们根本没有偷!”
钟青叹道:“你我没有偷,可大哥偷了!”
宋原揪着钟青衣领不放:“你怎么能这么污蔑大哥!绝不会是他干的!不可能!”
“真的是他!今早我去找将军,听到将军跟老雷说‘真是便宜了穆棱那小子,扔块石头就被调到了大兴!老子还以为破坏了夷人联盟大功一件、也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呢!没想到夷人这都能忍’,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宋原放开钟青,颓然倒下。陶夭目瞪口呆:“可是,可是为什么?你们的大哥偷真木族的圣石有什么用呢?穆棱,他也是真木族的族人吗?”
钟青回道:“并不,他是汉人,姓穆,应该是将军授意他这么做的。真木与鄂金都是辽丹后裔,因为祖先争权结仇分化。圣石是辽丹族的圣物,被真木供奉在族中。一个月前真木族与鄂金族正考虑联盟,圣石就是真木族的诚意,圣石丢失后鄂金认为真木故意诓骗,不仅不会结盟,说不定还会大动干戈!”
陶夭仍然不明白:“他们两族不合对你们的将军有什么好处么?他是一方长官,不应该希望辖下安宁和睦么?”
“在他们眼里,夷人不是我国子民,是敌人!他们怕夷人会联合起来,把汉人赶出辽东!所以他们才处心积虑分化夷人,夷人越不团结,他们才越觉得安全!”
“可这么做他们不是会更讨厌汉人么?”
钟青笑了笑:“圣石丢失,对真木族来说只能允许‘汉人偷走’这一个真相出现,鄂金族自然也知道。鄂金与真木冤仇已久,鄂金若心怀疑虑,自然会认为真木族要独占圣石、推汉人出来做靶子,他们就不会再信任真木、他们就算勉强结盟两族之间也会有裂痕。所以如今鄂金不追究圣石的事,真木依然要将圣女嫁去鄂金。说到底,咱们都是牺牲品罢了……”
小酒垂着头,不言不语。余潜渊叹道:“唉,也不怪将军会有如此顾虑,夷人对咱们汉人成见之深咱们这几日不就体会到了么?若有一天他们强大起来,还不知道会向谁挥刀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徐峰迅速瞥了眼小酒,轻吒:“别乱说!”他虽这么说,也只是顾虑小酒心情,但对待夷人,他仍是有些戒备。事实就在眼前,夷人连跟汉人同屋吃饭都不愿意,还提什么别的呢?卧榻之侧,他人不能安生自己才能安眠。其实不光余潜渊、徐峰,钟青宋原在辽东日久,更知道汉夷嫌隙之深。悖恩城的夷人虽也不喜汉人,但双方相处多年,还算得上和平,就算如此,城内劫掠汉人亦时而有之,再北之处汉夷更是水火难容。他们虽不愿有汉夷之别,可谁也不敢保证夷人没有丝毫不臣之心。但就只能如此了么?
宋原咬着牙道:“不管怎么说,都不该偷人家东西……”
陶夭忽然道:“春秋战国,三国两晋,十二乱朝,从古至今偌大中原多国并立,今日是秦,明日是汉,后天是唐;今日吴楚相争霸,明日秦楚不两立,可秦汉一统,哪里还有楚国人、秦国人之分?汉夷虽有别,可都是人啊,皆为我朝子民,天子行教化之事,不就是德育天下么?他们已然臣服,就是咱们一家兄弟,为什么还要将他们当做敌人呢?”
“可谁敢用辽东百姓的性命去试这德育呢?”
“引得夷族纷争牺牲的不也是百姓性命么!我们信奉君子之道、大圣之行,却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待自己的子民,这,这难道应该么?”
“当然不应该,不过,这……哎呀,我也说不清楚!”余潜渊也矛盾得很,提防夷人不能说错,可破坏人家结盟着实有些卑劣,还连累了无辜的人,更是难说应当。但就眼看着夷人做大,似乎也有些不妥。唉,这都什么事啊!
李璧则想到了另外的事:“为什么真木和鄂金愿意放弃世仇联盟?辽东局势紧张至此么?”
钟青面色凝重:“去年冬天拉什突入我境抢掠,一路烧杀直到悖恩城,当时各族共同抗敌,这才勉强抵御。可等拉什兵退走,我朝下令将汉人迁至大兴及其以南,悖恩以北军队除留少部分守备其余撤回,悖恩的守军也从五万变成两万,还多是如我这般流放而来的囚徒……大家心里清楚,悖恩只怕是被抛弃了……汉人可以走,夷人却离不开他们祖辈生存的地方。今年还未入冬拉什人已在乌尼尔集聚,听说他们还占据了我朝境内村镇,他们已经入侵我朝了!”
李璧万万没想到拉什竟如此胆大妄为:“你们竟没有上报朝廷!”
宋原道:“咱们辽东天高皇帝,一个辽东使、三个大将军。皇帝怕这边拥兵自重,特特安排了一个浆糊坐镇,那辽东使只会逢迎拍马、报功不报过,天天想一些阴损招数防止别人夺权;三个将军也是各怀心思,勾心斗角费劲得很,哪有闲心搭理拉什!何况就算上报朝廷又如何?去年倒是报了,结果就是退到大兴,今年再报,只怕辽东都不要了!”
李璧深觉无力,朝廷并非不想用兵,可一兵一卒都是金银。近年为治河花空了国库,今年才刚刚有了些起色,此时如果动兵,非要加税不可。可因为治河劳役、迁徙,劳累百姓太多,今年又有大疫,大家本就是咬紧牙关过日子,再加赋税,恐有民变。
陶夭也听得忧心忡忡,他只当天下繁华安宁,却不知边关暗潮汹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天下太平呢?
钟青见气氛凝重,出言安慰:“也不必如此忧虑,大丈夫七尺身躯三尺剑,以身报国就是了,怕什么贼寇来侵!说不准来日凌烟阁上还能留下大名!而且王爷也来了悖恩,定然是陛下对辽东另有打算,对不对!”
钟青此言一出,氛围愈加沉重。还是李璧道:“我已不是王爷,获罪被放逐至此……”
“怎么会!”钟青惊愕不已,进而怒火中烧,“谁,是谁构陷您的!”
李璧笑道:“你怎断定我是被冤枉的?”
钟青怒道:“天下谁人不知您的为人!听说今年关中大疫,是您和王君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前往,这才平息疫病,大家都说您和王君是菩萨转世呢!”
陶夭真是怕死了菩萨两字,连连摆手:“这话莫要再说了!这是我编出来骗人的,不是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菩萨!千万别再说了!”
钟青没想到陶夭说起此事竟如此惊慌害怕,看李璧眼中惆怅,细细一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只得叹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唉,朝廷如此,百姓如何才能安宁啊……”
李璧仍是维护皇帝:“此言差矣,我是因无皇命而诛大臣才会获罪,与这些无关……圣上是明主,辽东之事实在是捉襟见肘无法顾及,并非朝廷昏聩。这事日后再说吧,我们已拖延许久,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办……”
乌仁将李璧等带到小屋,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刚要进门,一个黑影从旁边跳了出来,吓得她险些惊呼出声。
“你没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乌仁定睛一看,居然是莫罗,她立即警惕起来,不住打量四周。莫罗靠在墙上,懒懒地说道:“我谁也没告诉。你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乌仁这才放心,伸手去摸莫罗的头,被莫罗躲开:“真不乖。回去吧,还在这做什么?”
莫罗拉住乌仁,从腰间拿了袋东西扔给她:“我在林道口备了七匹马,你和他们一起走吧,别回来了。”
乌仁将袋子打开,里面是沉甸甸的银锭:“你这是做什么?”
“他走了又回来,说明他真的很爱你,圣石一定不是他偷的。你们一起去中原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我走了,鄂金那边怎么办?”
“那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跟你没有关系。大不了、大不了我娶了那个小疯子就是了!”
乌仁温柔地笑了起来:“顿锦才十三呢,你就是想娶鄂金也不会同意的。那所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族人,你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扔下你们不管?因为我的过失丢失了圣物,还险些为族里招来灾祸,现在好容易有了弥补的办法,我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就抛下你们呢?”
“可你不喜欢哲哲!你喜欢那个汉人!阿娘死的早,是你一点点把我带大,你对我、对家里、对族中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你该拥有自己的幸福!那所已经不安全了!我们是男人,要与家族共存亡,但你既然有你的爱人,为什么不从此离开、去看看阿娘口中的烟雨世界?过十年、二十年,那所如果还在,你们再回来!”
乌仁笑容更大,夜色之中她的眸子盈盈闪亮:“难道我们女人的幸福就是找一个男人过完下辈子吗?我是爱宋原,希望能和他在一起,可除了他我还有你、有阿爹、有那所!爱情的甜美固然幸福,保护族人、守卫家园更让我骄傲!我生在这里,想在这里,这里的风雪、这里的寒冷都是我的幸福!哪怕有一天拉什真的打了过来、我同你们一起死在村子里,也是我的荣耀!这荣耀比爱情珍贵一万倍!难道我不配享有这荣耀么!”
“不,当然不是……可我看你好像很羡慕那两个汉人……”
乌仁揉了揉莫罗的头,这次他没有躲开:“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幸运,不过有你这个傻弟弟也够了。”
“哼哼,你们可真是兄妹情深啊!”
乌仁立刻去看莫罗,莫罗也是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阿爹,你怎么在这!”
阿伦冷笑:“你大费周章牵了七匹马出去,我是聋子吗!早就觉得那些汉人不简单,果然是为了宋原而来!汉人都是骗子!”
“阿爹!”乌仁忙替他们求情,“阿爹圣石真的不是汉人偷的,那些人也没有恶意!我没有打算离开、自然会嫁去鄂金,让他们走吧!”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家里只有我们三个和那三个汉人,那天根本没有别人来!不是他们,难道是你们吗!他们偷了我们的圣石,还要屡次三番来欺骗我们,你们竟然还要帮他们掩饰!若不是刚刚听到你们说话,我早就打死你们两个孽子了!放他们走?做梦!我现在就把他们捉回来!”阿伦大声呼喊,“族人们,快起来了!汉人小偷又要逃走了!”
灯火亮起,安静的村庄喧闹起来,乌仁和莫罗看着聚集起来的族人,焦急又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祈祷李璧他们已经逃出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