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的名字虽然充满异族情调,但其中房屋除了房顶坡缓、挂有五色绳外,就是简陋些的四合院,它们错落排列,分布有序,跟汉族北方村落并无太大差别,只有院子里、门口外挂着的猛兽皮毛、禽畜尸体显现出真木人不同于汉人的悍勇。
忽然来了这么多汉人,村子里的人全都出来看热闹。之前见到莫罗他们时陶夭便感慨他们的高大,等真的进入那所、被真木族人包围,他深深体会到不同种族的体型差距。在陶夭一行人中,徐峰最为矫健,李璧其次,余潜渊修长潇洒,也有番男儿气概,可到了真木族,里面的人不光高大而且壮实,虎背熊腰,拳头都有陶夭的脸大,李璧、余潜渊全都被比了下去,陶夭在其中更像进了兽群的羊羔,被压得透不过气。陶夭下意识去看李璧,就见李璧昂首阔步走在前方,不善的夷人成为迎接他的仪仗,他们的威武不仅没有压制李璧的气势,反而垫在他的脚下,将他托举得更高。
陶夭深吸一口气,努力抛开羞赧和不安,昂起头颅挺起胸膛,快步走到李璧身边,朝他笑了笑,同他并肩而行。
阿伦将他们带进一间大些的四合院,门口晾着胳膊粗的山参、脑袋大的灵芝,还有龙胆、贝母、红景天;旁边是口井,水桶还放在一边,那所附近就有山泉,真木人认为山泉纯净、是天赐之物,他们日常都喝山泉,这井打来就是喂畜生喝的,因而这井附近就是笼舍、马棚,不过笼舍里不是猪羊而是呦呦鸣叫的小鹿,还有一头牛、两只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东西,小酒悄悄告诉陶夭,那个就是狍子,平时欢腾得很,不过陶夭见到的这些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究其原因,该是院子中央晒着的虎皮和虎骨。
这老虎的头还连在皮上,眼大如铜铃,正朝着院门,徐峰冷不丁见了心里都是一突,陶夭更是贴上了李璧。李璧笑着拉了拉他的手,走上前摸了下虎头:“好生威武的虎,可是阁下制服的?”
莫罗抬起下巴,骄傲地说道:“我和几个兄弟抓的,给阿姐做嫁妆!我们真木人成婚都要送兽皮做定礼,我阿姐虽是出嫁,我们也要让鄂金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这老虎是几月前打的,刚好用上!你们汉人成婚应该没有这风俗吧,不然……”莫罗乜了眼陶夭,“有些人兔子都打不到一只,一辈子都娶不着老婆了!”
小姑娘顿锦哈哈大笑:“怎么会有人连兔子否打不着,我这么小都会打兔子了!”
大些的姑娘就是莫罗的姐姐乌仁,她连忙解释道:“莫罗、顿锦心直口快,还请不要介意,会不会打猎并不能决定什么,女人们只希望自己的男人有担当、能保护家里就好。”
李璧道:“姑娘说的是,保家卫国、继先贤开盛世才是铮铮男儿,执着于细碎末节,倒容易偏执失了大局。除虎安民自然是英雄行径,但毕竟只能保一时百姓不受猛兽侵扰,但要百姓安乐繁荣,还是要天下太平、各族融洽才好。”
莫罗呵呵冷笑两声,被乌仁瞪了一眼,只得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陶夭有点羞愧,别说打兔子,让他抓老鼠都难,保护别人更是梦谈,但他没像以前一样缩在李璧身后,反而将腰板挺得更直。阿伦又看了李璧一眼,淡淡说道:“都进屋吧。”
真木人的屋子大堂与卧室相连,卧室在里,大堂在外,乌仁招呼着众人坐下,还要替客人倒茶,被莫罗按着坐了下来:“汉人话那么多,一定不会口渴,你还忙什么,坐着吧。”
顿锦也道:“就是啊,乌仁姐姐做的奶酪我都没吃够呢,给他们多浪费啊!他们不是说有首饰吗,快让他们拿出来看看!”
小酒略去其他话,只说小姑娘要看首饰,徐峰将背上的包裹摘下,取出首饰匣递给陶夭,陶夭将匣子打开,半斜着给他们看。这些首饰在宫中只能打赏给下人,可在辽东这等偏远的地方,却是女孩子们一辈子都难以见到的精美,乌仁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姑娘更是尖叫一声,跑到陶夭身前去夺他的匣子。
余潜渊站在陶夭身后,见状伸长胳膊将陶夭半护在臂弯,用纸扇抵住顿锦:“小姑娘,我家着小君金贵得很,你要看首饰待会找个地方好好看,这么毛手毛脚的容易受伤。”
顿锦瞪了余潜渊一眼,抱着胳膊坐了回去。阿伦没想到这些汉人真的带了首饰来,难道他们当真与那人无关?
“我是真木族的族长阿伦,这是我的儿子莫罗和女儿乌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些首饰不像是辽东有的,你们从哪里来?同我们做生意,又要做什么生意?首饰生意吗?”
李璧笑答:“在下李璧,这位是内人陶夭,另两位是我们的朋友,徐峰和余潜渊。我们夫君二人本生长在盘龙,因出了一些事故,不得已到辽东谋生。不瞒阿伦族长,这些首饰并不是商品,是内人的嫁妆。我们初来辽东,没有谋生的营生,听说真木族人矫健悍勇,常有上好兽皮和珍贵药材,但缺少布匹、陶器和谷物粮食;又听说真木族族长千金出嫁在即,却买不到合适的首饰,我们这才斗胆前来,想用这些首饰向您示好,能让我们汇通真木、汉人两族,互通有无,共享繁荣。”
李璧说的全是实话,他想得清楚,他们将在辽东长久地生活,又有做生意的打算,自然要跟真木族搞好关系,若能交个朋友、和平地解决钟青的事,大家双方得利不说,时间一久,汉、夷两族交往密切,更容易相互体谅、融合。
莫罗完全没在意李璧说的生意,他只张大了嘴巴指着陶夭惊道:“你们、你们是夫妻?她是女的?”
李璧解释:“并不,他是双元。”
“他是汉人残疾!”
“你在胡说什么!”
“莫罗!”
余潜渊大声斥责,徐峰握上佩剑,陶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乌仁低声呵斥莫罗,声音不大却严厉。顿锦不明所以,拽着乌仁的袖子问:“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乌仁摸了摸顿锦的头,用汉话说道:“母亲说过,汉人中除了男人和女人之外还有一种人叫做双元,他们兼收阴阳,人数稀少,十分难得,是大家的宝贝。这位小君漂亮勇敢,一定是李公子的宝贝吧。”
李璧握住陶夭的手:“正如乌仁姑娘所言,小竹乃在下挚爱,在下绝不许别人伤害他。莫罗兄弟,我们之间多有误会,可扪心自问,小竹对你可有半点不敬?你讨厌在下、怨恨在下在下毫无怨言,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对内人恶语相向,也是你引以为傲的恩怨分明吗?”
莫罗脸色涨红,偏过头不说话。阿伦敲了敲桌子:“我们真木人都是这样,心直口快,烈性也莽撞。跟你们汉人,呵,处不来。嫁妆对女人重要得很,这小君肯拿出来、你不怕丢人肯明说,说明你们诚心是有的,但我们绝不会同意让汉人到我们村子来!”
李璧道:“我们也并不是要住进这里,只是希望以后你们有皮毛和药材可以卖给我们,或者我们按时来取货,这样对你们来说也方便许多吧?何乐而不为呢?”
阿伦眯起眼睛:“汉人狡猾地像狐狸,我不相信你们!我们宁愿麻烦一点,也不愿给你们当下人!你们走吧!”
“别啊阿伦叔,首饰还没看呢!”顿锦听阿伦要把李璧等人赶走,立即说道。
李璧想了想,说:“乌仁姑娘是位好姑娘,她要出嫁你也不忍心她连一件拿得出手的首饰都没有吧?不如先让内人同两位姑娘去挑挑首饰,你不想接受我们的赠与,我们将它卖给你总可以吧?我们一路北上已是囊中羞涩,需要些银钱安家。咱们几个在这里好好说说行商的事,如何?”
阿伦看陶夭还没乌仁健壮,又眼神纯净,倒也不怕他做什么坏事,况且他心里也很心疼乌仁,希望能给乌仁最好的东西,那些首饰不是凡品,整个辽东都找不出比它们好的,若是错过了,就再没有了。于是点了点头,叫乌仁和顿锦把陶夭带去东面厢房,自己和莫罗留下同李璧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