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深秋的风透着冷意,但对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穆勒穿好衣袍、裹紧袖口领口,用棉布条扎住布靴,带好腰刀弓箭,到村子门口站岗。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会下雪……”同他搭伴站岗的族人说道。
穆勒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云朵雪白,红红的太阳在云朵里穿行,丝毫没有下雪的痕迹。“怎么也得半个月之后吧,希望能更迟一些,风雪太大的话不好送嫁。”
“莫罗呢,还没有回来吗?”
“他又去悖恩挑选首饰了,大兴的首饰他都看不上,回来悖恩难道有比大兴更好的吗?”
“嘿嘿,这小子看着凶巴巴的,是个好弟弟呢!这可是乌仁的终身大事,他肯定是希望能给乌仁最好的东西!希望他能给乌仁找一件漂亮的首饰,希望乌仁能够幸福……”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他们都知道,嫁去鄂金并非乌仁的本愿,这场婚礼,乌仁注定无法幸福。
“穆勒,你说圣珠真的是那三个汉人偷的吗?他们不是来求族长把乌仁嫁给他么,圣珠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他们为什么要偷圣珠呢?”
穆勒叹了口气:“可咱们的族人更不会偷圣珠,当时村子里只有咱们和他们,不是咱们,只能是他们啊!而且咱们与鄂金联盟在即,汉人是怕我们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他们,所以才故意破坏,这些族长不都说过么?”
“可咱们联盟不是为了汉人啊!若不是汉人把我们丢下,我们哪里用得着……”
“等等,我听到了马蹄声……”
“难道是莫罗回来了?”
“莫罗那小子天天急冲冲的,他的马声可不像这样悠闲……是谁呢?”
马蹄由远及近,道路尽头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来人有五个,皆做汉人打扮,其中两个一个气度不凡一个容貌秀美,十分惹人注目。穆勒吃惊不已,那幼鹿似的小汉人不就是非要跟莫罗做朋友那个么,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穆勒赶忙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陶夭本还在猜测莫罗是否真的会在那所,没料还没进入真木部落就见到老熟人——那个唯一一个朝自己释放善意的真木人。陶夭一时不知该紧张还是该庆幸,只对走上前的人尴尬地笑了笑:“又、又遇到了,好巧啊!”
穆勒皱起眉,他看看李璧和陶夭,又看看徐峰和余潜渊,用不甚流利地汉语说道:“怎么,来我家,回去!”
小酒用夷语同穆勒解释:“他们是来做生意的,没有恶意!”
穆勒有些意外地看了小酒一眼:“你会说辽丹话?那你快跟他们说,这里没有生意好做,让他们离开这里。”
小酒哈哈笑了笑:“我们听说你们在找汉人买首饰啊,怎么会没有生意呢?他们有精美的首饰,想要卖给你们呢!”
“你应该知道,我们村子从来不允许汉人进来做买卖,他们的生意做不到我们村子来!莫罗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让他们快走!”
另一个真木人也走了上来:“穆勒,你认识这些汉人?他们跟那三个汉人有关系吗?跟莫罗有什么关系?”
穆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真木人想来恩怨分明,要是让族人们知道汉人冤枉过自己的族人、还威逼莫罗,那这些汉人想回都回不去了。
穆勒干脆不管他们,凝视着陶夭的眼睛说道:“回去,这里不欢迎你,回去吧!”
陶夭能感受到穆勒的真诚和善意,可他们并不是无事生非没事找事,他们必须要进去村子探查钟青的踪迹:“我们,我们需要进去,我们不会做坏事的,真的不行吗?”
穆勒不明白这个柔弱的汉人怎么这么执拗,难道汉人就如此天真,认为在那件事之后自己的族人还能心无芥蒂地跟他们做生意?穆勒只恨自己汉话学的不好,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疑惑和担忧!
他正在心焦,又听到马蹄声哒哒想起,如此焦急匆忙,一听就是莫罗那小子!穆勒放开陶夭的缰绳,退后两步,长叹一声,怕什么来什么,也许这就是呼伦神的安排吧!
莫罗远远就瞧见几个汉人在村口与穆勒争吵,他现在对汉人烦得很,下意识认为是汉人在欺负穆勒,立刻扬鞭拍马赶了上来,等看清了几个汉人的模样,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怎么又是你!你还阴魂不散缠上我了!”
陶夭对莫罗又愧疚又心虚,还衍生出些许害怕,见他瞪着豹眼怒视自己,连忙驱马躲在李璧身后,探出半个头向他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好、好巧啊……”
李璧不喜欢莫罗这样看着陶夭,朝他做了个揖:“先前多有冒犯,我等愧疚不安,一直想向兄弟道歉,今日倒是正巧。听说令族中有贵女出嫁,需要珍巧首饰,我等恰有一些,特来贵宝地,愿与贵宝地互通有无、结交新好……”
莫罗不等李璧说完便挥着鞭子不耐烦地打断:“停停停,说什么呢!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赶快滚!”
余潜渊谨记李璧交代的话,鼓着腮帮憋了一肚子火,努力不让自己张口。李璧笑了笑:“我封误会了你是我们不对,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们。但如今你们族需要首饰,我们又恰好有,你又何必因为一时气愤拒绝我们的好意呢?就算要拒绝,也让新娘子看过首饰后再说吧?”
莫罗怒道:“我姐姐的婚事不需要你们这些汉狗关心,快给我滚!”
余潜渊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道:“你叫谁汉狗!我们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又何故咄咄逼人!若最初你能和和气气,我们也不会误会你了!你接受道歉也好不接受道歉也罢,这是你的自由,可尊重一下别人都不行吗?这就是你们夷人的教养吗!”
余潜渊这话如热油入冷水,忽地炸了开,在场夷人们都骂骂咧咧,余潜渊虽不懂他们说什么,却也知道他们说得不是好话,心里更气,揪住唯一一个汉化流利的夷人——莫罗理论起来。
李璧头疼不已,他也厌恶莫罗的无礼,可要事在身,自然是低调为上,如今别说找钟青了,自己这一行人都得被夷人扔出去!可他们也不能一直软弱退避,陶夭是小君,又善良温顺,对着莫罗多有讨好,换来的却是被欺负,他们若再如此,只怕会让人轻视。何况余潜渊高傲得很,要他顺服必不能在此时堕他的面子,因而李璧虽也劝和,却未严厉申饬余潜渊。
余潜渊还记得李璧的交代,攥紧了拳头没有动手,莫罗不知为何也未有过激之举,俩人只同幼童吵架一般吵嘴,徐峰都懒得管,而穆勒也全然放弃,等他们闹够了再说,只有陶夭焦急不已,他从马上滑了下来,一会扯扯余潜渊一会挡挡莫罗,可二人都在气头上,他又一向没什么威严,跑来跑去只让场面更加滑稽可笑。
俩人越吵越大声,引了许多夷人围观,陶夭急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围观的人忽然安静下来。陶夭循着众人行礼的方向看去,一个中年夷人在两个女人的陪伴下走了过来。那中年夷人四五十岁,神色威严,也穿白袍、配彩绳,头上带着白色缀有五彩珠的发冠,发冠顶有一只金色的雄兽,那雄兽似虎非虎、似熊非熊,身上还长着翅膀,陶夭从未见过。他身旁的两个年青女人一个十**岁的样子,白衣蓝裙,头发盘成小髻,她个子挺拔,肩背宽阔、腰腿敦实,额头宽广、嘴唇丰厚,她皮肤雪白,头发浓密,一双大大的眼睛乌黑发亮,像是秋夜的月亮。她并不符合汉人的审美,却有着汉人女子少见的坚毅果敢,陶夭见了她就觉得可靠可亲。另一个女子还是个女孩,不过十二三虽年纪,眉目如画,眼神灵动,已有了美人的影子,不过她的衣着与真木族其他人不同,不知是何缘故。
李璧也发现了他们,猜测这男人就是真木族族长,走上前向他行礼,徐峰警惕地跟在他身后:“您可是族中长辈?我们从盘龙来辽东定居,想做些皮毛生意,在城中时听说族中有贵女出阁,我们正好有一些珠宝首饰,可以供您的族人挑选。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莫罗这才注意到三人,那小女孩还笑眯眯地瞪着他瞧,他顿时满面通红,急忙从马上蹦下来跑向中年男人:“父亲,他们只是一些汉人商人,不必理会,我现在就把他们赶出去。”
中年男子没有理会莫罗,而是将李璧上下打量,李璧不卑不亢,微微笑着挺身站立。大女孩也道:“我也不需要什么首饰,母亲留下的那些就够了,让他们走吧……”
“为什么要让他们走?听说汉人的首饰可好看了,我想要看看!阿伦叔,就让他们把首饰拿出来吧!”小女孩拽着男人的袖子撒娇。
莫罗瞪了她一眼:“我们族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说话!你回去抱着小鹿玩去吧!”
小女孩嘟起嘴来,可爱至极:“乌仁姐姐很快就是我的嫂子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为什么我不能说话!我才不跟小鹿玩,汉人比小鹿有意思多了!而且,那些汉人身边还有我们族的小杂种呢!”
“你!”莫罗还要说话,被他的父亲阿伦打断:“汉人都是狡猾的狐狸,我告诉过你,你还想为他们说话?”
“我没有!”
“那就让他们进来!来了一个,又来一群,来做生意?呵呵!这人可不想生意人!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小女孩的笑容更加灿烂,指着小酒大喊:“唉,小杂种,快带你的汉人朋友们进来!”
小酒也没生气,只笑了笑,带着余潜渊和陶夭同李璧二人汇合,一起走进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