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都李璧、陶夭真是享尽排场,太子亲迎,百官恭候,更有盘龙百姓箪食壶浆,欢呼雀跃,好似他们从战场凯旋而归。百姓们倒也不是受了多大恩惠,也不是有多感谢李璧、陶夭,不过疫病祛除是大喜事,大家还记得两个月前送人出城的悲壮,如今得胜而归,便都来热闹热闹沾沾喜气。
二人先匆匆回府换了礼服,又马不停蹄赶至皇宫赴宴,皇帝倍感欣慰,娴妃泪眼婆娑,李玥李璜扬眉吐气,拉着陶夭问东问西。几番奉承,论功行赏,都御史左使告老,李璧升任,徐峰不受官职,便赐他“圣手”之名,随行之人全部官升一品,连高僖厚都因参与疫病复职,而陶夭仍只得了几箱珠宝首饰。李璧虽为陶夭委屈,可他身上还压着大事,他不敢现在惹皇帝不快。
皇帝放了李璧三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不过第二天他便同陶夭一起入宫,他们先去拜见了娴妃,等皇帝下朝后陶夭和李玥在宫里说话,李璧则去面见皇帝。
李璧找皇帝无非是说安迁银的事。皇帝叹了口气:“璧儿,你可还记得朕跟你说过什么?”
“儿臣自然记得,父皇说过,儿臣是剑,父皇是执剑人,儿臣要紧随父皇,才能斩断腐肉!可是父皇,斩去腐肉势必要经历剜肉之痛,您不能因此犹豫不决啊!此去中州,儿臣才知道迁民如此悲惨,如今太平盛世,国运昌隆,竟还有人瘦骨嶙峋衣不蔽体,还有人三餐无所住处无依!百万安迁银,到了县里只剩五万!四万迁民,活下来统共不足一万!就是战乱时也未见过如此惨状!他们的死不是天灾是**!那些贪官污吏就是凶手!父皇,你可知儿臣在华宁账上发现了什么?他拿过肖鹏的贿赂!地方重臣竟然相互勾连!父皇,这些人,不可不查啊!”
“肖鹏?”皇帝震惊不已,“有何证据?”
李璧道:“肖鹏案儿臣早有奏陈,肖鹏虽烧掉了自己账册,但根据东明其他官员招供及府衙账册推断,肖鹏贪污银钱少说也有几百万两,可他家中查抄不过几十,其余银两,出了贿赂他人,儿臣想不出别的去处。父皇,肖鹏的银钱出多于储,他本人又非奢侈之人,若非爱财,只怕所图更大!”
皇帝有所思虑。
李璧又道:“那五万安迁银若只是一年或许还可以勉强支撑,可三五年,这不是逼着他们去死么!八十万两,说不定真与肖鹏有关!父皇,儿臣斗胆,替百姓、替儿臣自己求个公道!”
皇帝脸色阴沉,许久才道:“好,你去吧。不过要时刻向朕禀报,绝不可自作主张!”
李璧一口应下。皇帝颜色稍缓:“你辛苦了。不过父皇还有件事要劳烦你,你的弟弟们长于皇宫,对宫外之事、对百姓疾苦都所知甚少,今日你就去给他们上上课,讲讲百姓们的生活,查案的事,明日再去吧。”
李璧自然同意,去“勤学殿”给一群弟弟们讲课。皇帝还要看奏折,没有一同前去,奏折看完才去花园里散心。
陶夭今天是抱着威武进宫的。李玥喜欢威武,陶夭不在,她也见不着威武的面,昨夜说起来时还特特求了陶夭,陶夭自然无有不应。娴妃对陶夭没有好脸色,但她真是怕了李璧,怕他再折腾出什么事来,因而不敢再教训陶夭,只得眼不见为净,将他早早打发出来,陶夭这才得以同李玥在花园玩耍,皇帝来时,正邂逅如此。
虽已入秋,但树木仍然葱茏,花草仍然繁盛,翠鸟鸣秋早,狸猫扑蝶空,李玥荡着秋千大笑,陶夭将险些坠入池塘的威武抱进怀里,猫儿碧眼如玉,竟比不过陶夭眸清。它蹭在陶夭身上,掀出一段手腕。这些日子在何玉劳累奔波,又逢炎热天气,陶夭清瘦许多,腕子虽白却没了之前的莹润,可却有些一种奇妙的风骨,曲折处都勾人心魄。
一群女儿嬉笑,陶夭着男装站在其中,好像仙草入繁花,花盛更显他出尘脱俗,卓卓独立。他又变了许多,比起以往的精致美丽,更加俊朗,增了些琉璃华彩,添了些不夺目却耀眼的气质,不是威严,不是高傲,是更和煦、更温暖的东西,好像一轮清月,却比月暖,好像一方暖阳,却比日近。他不再是青莲,不再是珠玉,他已成了世间绝无仅有、无法比拟的东西。皇帝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皇帝就在树影中窥伺,一直到陶夭和李玥被奴才们引到别处,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前来寻他的太子看进眼里。
皇帝做梦时梦到了陶夭,梦中多旖旎,醒后就有多惊慌。他很看好李璧,如果李璧再听话一些,那他将会替代太子成为他心中最满意的儿子。他希望李璧能成为一代贤王,同太子相互扶持,守住祖宗基业,开拓万代盛世,让他们李氏江山兴旺繁盛。可李璧偏偏有那样一个王君。皇帝捻了捻手指,梦中滑腻的触感似乎真实地存在,他实在是心动。
唉,美人无数,江山却只能有一家,可惜,当真可惜。
皇帝还在为陶夭犯愁,他却不知,李璧将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李璧着实能干,不过三日便查出黄琪贪污安迁银五万两。
都察院刑牢内灯火昏沉,黄琪跪在角落,望着李璧瑟瑟发抖。
“只拿了五万,可还有七十五万,他们又去向何方?黄大人,你还是不要隐瞒,老实交代得好。”
黄琪痛哭流涕连连磕头:“王爷,罪臣真的只拿了五万两,真的只拿了五万两!您就是抄家也找不出别的安迁银了!罪臣家中还有老母,实在受不得惊吓,您就放过罪臣吧!”
李璧敲了敲桌子:“黄大人,本王与你无冤无仇,只想找出这七十五万安迁银、还百姓们一个公道而已。你有老母,难道百姓们就是泥捏石生的么?他们因为没有这救命的银子,父母去世连口薄棺都准备不出,谁去可怜他们呢?”
黄琪仍是哭求:“罪臣知错,罪臣知错,可这七十五万两,罪臣真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银子是谁交到你手中的,你难道没有清点么?”
黄琪只是不断重复:“罪臣真的不知道啊!”
李璧笑了起来:“黄大人,听说你与吴大人相熟,孤记得,这筹钱的事最初是由吴太师主管,后才转入你手,对不对?”
黄琪惊住,忙道:“不不不,跟太师、跟太师没有关系,一切都是罪臣的错!太师,太师他只是将此事交给罪臣办理,其中的事太师并不知道,与太师无关!”
李璧叹了口气:“七十五万的下落你又不知,却又说与别人无关,孤只有查抄黄府寻找证据了。中州华大人贪污十万安迁银,自己分了六万,抄家时却抄出脏银百万,都是在任时搜刮的民脂民膏。贪污十万两,看在他辛劳多年的份上,父皇可能还会给他留个全尸,贪污百万,家人都要因他受累了。黄大人,你家中钱财多少?人口几何?老母贵庚?为了吴太师,您真的愿意置家人于不顾?”
“非是罪臣不说,是罪臣真的不知道啊!”
“高僖厚为何要去治疫,你知道么?他与吴太师的书信,你想看么?黄大人,孤知道你非主使,所以才好言相劝,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才好。”
黄琪擦了擦额上冷汗:“王、王爷,太、太、太师其实、其实一直暗中、暗中主持筹银的事,罪、罪臣人微言轻,筹、筹不来,是,是最后太师交给罪臣,银箱都贴了封条,很多贴了两张,太师说贴了两张的万万不能动,直接送到县里,那,那意思不就是贴了一张的是大家、大家分的么!至于为什么白银全变成了石头,罪臣真的不知道啊!”
“那肖鹏呢?中州诸多官僚都与肖鹏往来,黄大人是东明人吧,你与肖鹏可是同乡啊。”
肖鹏被凌迟处死,黄琪不敢跟他有一丝牵连:“没有没有,他虽无我是同乡,但,但我们并不熟识!他来都城述职时,我,我倒是在吴府见过他!我,我跟他没有关系!”
“黄大人所言为真?可有证据?”
黄琪怕答不出来李璧又要找他麻烦,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道:“对了,对了!吴大人家中有幅吴道子真迹!爱好古图收藏的都知道,这幅画本在东明石家手里,会落到吴大人手中,正是、正是肖鹏的手笔!吴太师家训严格,一般官员根本不知道吴大人喜好吴道子,只有有些往来、较为亲近的才知道,听吴大人言语,在这幅画之前便和肖鹏多有往来,王、王爷您大可以从此去查!”
李璧心中冷笑,果真是吴太师!怪不得肖鹏会下此狠手,他背靠的竟然是这座大山!高僖厚会自请前来治疫,原来治疫是假,查看安迁银的事才是真!多亏府上人机警,发现高僖厚的小厮与吴府下人来往,否则这一溜人马咬死了不知道,他还真找不出幕后之人!
吴太师位高权重,孙女贵为安王妃,自己又与皇帝亲厚,要动他,先要过皇帝这关。李璧进宫面圣,陈述如此。皇帝听后也不表态,只让他先查出实证再说。李璧无奈,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去见见吴太师。
肃王亲临,吴太师就算位高权重也要亲自迎接,除他之外,还有他有官身的三个儿子、五个孙子,一应恭迎。大家寒暄几句,李璧切入正题:“小王此次前来正是有事相求,听说吴大人府上有卷吴道子真迹,小王近来醉心人相,对画圣颇为仰慕,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吴大人一愣,瞥向吴太师,吴太师装模装样地问道:“咱们府上有画圣真迹?你从何处涛得如此好的东西?”
吴大人忙跪下回禀:“那观音图是儿子从罪臣肖鹏之处购得,当初肖鹏还未暴露贪婪秉性,儿子听闻他手中有这真迹,才想方设法买了来,已经银货两讫了!”
吴太师佯装愤怒:“哼,老夫整日耳提面命,要你们洁身自好,你虽只是想同他做个买卖,可咱家中如此,他心中想着的只怕是礼尚往来呢!他知你喜欢古画,以后投其所好污你品性,又或信口开河污你清名,你又如何自证!实在太不小心!”
吴大人连连谢罪:“是儿子思虑不周!王爷,小臣这就将画作拿来,王爷看过后,便当小人上交的肖鹏脏物吧!若有什么罪责,小臣甘愿领受!”
戏都让他父子演尽了,李璧只好又问:“好,此事小王记在心上。还有一事,吴太师应当知道,小王受命调查安迁银被贪赃的事,小王从下到上一路查来,从州府到户部已有七名官员认罪,可仍有七十五万两白银不知所踪,听闻安迁银筹备之事最初由吴太师负责,后才由黄琪接管,吴太师,您可知道这七十五万两白银的去处?”
吴太师笑了笑:“老夫当初只是筹银,后也都交给了黄大人,若当初有什么不妥黄大人该及时发现才是,老夫想着,这七十五万两也许不是被官员贪赃,而是在运送时被其他人劫了去、押送官不敢声张才刻意隐瞒,也未可知啊。”
“七十五万两巨款,哪个匪徒如此大胆?若当真被劫,又被劫到了何处?押送之人除官员外还有随从侍卫五百人,真是被劫怎么会瞒了这么久?”
“江湖上奇人异事层出不穷,说不准有谁就做下了这偷梁换柱的大案,也未可知啊!”
“听闻江湖人侠义心肠,偷劫四万百姓救命钱,这种不仁不义禽兽不如的事就是市井匹夫地痞无赖都做不出!”
这话说得难听,吴太师老奸巨猾不露心思,他的孙子与李璧年纪相仿,忍不住发怒:“王爷这是在指桑骂槐呢!您如此对待老臣,不知陛下是否知道!”
吴太师厉声斥责:“住口!”
李璧冷笑:“怎么,吴公子觉得害死三万百姓的窃鼠盗獐不该骂?指桑骂槐,孤指的什么桑,骂的哪个槐!吴公子对孤如此不敬,令尊又知道么!”
吴大人刚从地上起来,闻言又跪了下去,还拽了他儿子一起:“王爷息怒,小儿无状,冲撞了王爷,请王爷责罚!”
“孤王可不敢责罚,只是人过留影雁过留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请吴太师自珍!孤王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