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有些意外,如今疫情虽说有所缓解,但每日抬往营地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五千人的营地已塞的满满当当,亏得每日死者也有上百这才圆转过来。昨日王太医又不治身亡,只有那小侍卫有痊愈之相,早说疫情结束在望,那也是无稽之谈。这种时候高僖厚来做什么?真的改过自新了么?
“大人的好意百姓定会记在心里,不过你才在治河,留下并无太多益处,不如早些回盘龙,看父皇是否另有安排。”
高僖厚道:“早听闻治疫人手不足,罪臣早就有前来相助之意,只是罪臣愚昧,以前冒犯了王爷,又有皇命守河,故而未能成行,如今陛下召罪臣回都也是负罪之身,做不了什么,只要王爷不弃,罪臣愿意鞍前马后,为治疫出一份力!”
李璧冷笑两声:“高大人这么说,孤王若是不同意倒好似孤王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似的!不过孤王对高大人向来佩服,倒也不知何处得罪了高大人让您如此小心,总不会是之前秉公办案,让高大人有所误会吧?”
高僖厚连忙谢罪,只称不敢。李璧懒得同他纠缠,让宝禄带他下去安置,眼不见为净。待高僖厚离开,陶夭感慨道:“原以为高大人栽赃陷害是个坏官,没想到,他还想着帮忙防疫,也算为百姓着想。”
李璧不由笑了起来:“小傻子,高僖厚治河有功百姓社稷,可要说他为百姓甘愿犯险,许是孤王小人,我反正是不信。”
陶夭灵机一动:“难不成,难不成他跟安迁银有关?”
“安迁银?”李璧想了想,道,“也不太可能。且不说这事咱们还没着手办,他怎么得知消息感来;当初安置迁民时高僖厚还在黄平县看着黄江改道,应是无暇他顾才对,这安迁银应该跟他无关。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当初主管户部、筹措安迁银的户部侍郎黄琪乃吴太师二子吴平波的好友,吴太师也是朝中筹措安迁银的重臣之一。难道……难道此事……”李璧没再说下去,吴太师与皇帝感情亲厚,吴家女还嫁入皇家成为安王妃,若此事跟他有关,呵呵,皇帝只怕又要以大局为重了。“但吴太师一向受人敬重,当初筹银他也出力许多,该,该不会为了些银钱做出有损清名的事。”
陶夭对朝中人脉交联糊涂地很,听李璧细细道来,仰慕不已:“二哥可真厉害,能记得这么清楚!”
李璧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我在朝中无所事事,便想着求这差事去办,被父皇驳了回来,所以才会特别留意此事经办之人,偶然间才知道黄大人与吴大人来往密切,还颇有些不忿,觉得他是走了吴家的门路才得了这差事。其实现在想想,他本就是户部官员,这活计父皇不肯让我们这些儿子做,就只能经户部的手了。”
陶夭道:“若是二哥来做,安迁村的百姓一定不会落得如此地步的!那黄大人连安迁银被贪了都不知道,害得百姓受苦,可见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官!此次回去,总要治他个渎职之罪才行!”
李璧心里冷笑,他不知道还好,怕就怕他心里一清二楚。
高僖厚来后李璧没怎么搭理,只让陶夭给他找些活做,但这高大人戴罪之身,却一点都不客气,陶夭让他去城里看百姓他不肯,让他去安迁村送物资他不干,让他磨药粉他一天都磨不出一包,整日游手好闲,看着积极热情,真要他做什么就推三阻四。他比陶夭年长,又不算府里的人,陶夭生了两次气也就随他去了。不过他倒也没打听过安迁银的事,李璧猜想,也许他就是留在何玉县蹭个治疫的功劳,回去正好让皇帝免了他的罪过。
李璧抽空闲时提审了何大人,问了问当初的情况。何大人坚称他只收到三万两白银,其余箱子里装的都是石头。他也曾去州府问过,州府官员反倒责问于他,还说要追究到底砍他的脑袋。何大人一向胆小,怕自己真被州府官员拉去顶罪,只好捂紧嘴巴跑了回来,用自己家私补贴,希望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何大人一人之言李璧自然不会全信,但他问了县丞及书吏,均得到了印证。难道这事真是州府官员贪污?此时天气转凉,大家逐渐穿上长衫,每日新增病人减少,县衙里小侍卫已经痊愈,营地中也有病人病情减弱,何玉疫情慢慢得到了控制。李璧与陶夭商议,他前往其他地区巡查疫情,暗地调查别地安迁银是否落实,何玉的事则由陶夭暂时接管。
这些天李璧早就理清了何玉大小事务,大家各司其职,如无意外陶夭只管看着他们干活便是,也不用怎么费心。陶夭虽忧虑自己做不好,但心里其实有些跃跃欲试,便也应承下来。李璧怕他有个万一,除茯苓外又留了徐峰和五个侍卫、五十禁军,加上何玉团备军,当真有什么也可以应对。
陶夭第一次自己当家做主,处理的还是政事,颇有些兴奋,最初几天还总把办事的喊来问话,整得人家苦不堪言,后来经徐峰全解,慢慢安定下来,也就又按着李璧的样子三天一问,不过分干涉底下人做事,不求能有什么功劳,能好好守到李璧回来几天。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几日来陶夭常在营地、安迁村与城中三地奔波,身子疲累,早上就难免气得晚些。这天一大早,他还在睡梦里,就听见鼓声震天,吓得他心悸不已。
“茯苓,怎么了,哪里在敲鼓?”
茯苓急得满头大汗:“咱们衙门门口有个鸣冤鼓,不知哪里来的刁民,大早上就击鼓哭闹,奴才这就喊人叫他们安静!”
自疫病严重,县衙主要精力全放在了防疫上,大家害怕染病,加上本来就民风淳朴,倒也少有案件,县衙门前的鸣冤鼓更是沉寂许久,以至于陶夭只以为那是个装饰,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陶夭立即起身,要茯苓为自己更衣:“百姓前来官府鸣冤自然是有冤情要诉,怎么能置之不理呢!快帮我更衣,将鸣鼓人请进大堂,咱们去看看他有什么冤屈!”
击鼓者有六人,三男两女,一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他们在衙门前哭喊哀嚎,小婴儿嗓子都沙哑了,看着很是可怜的样子。陶夭很是不忍,忙叫侍卫们去扶:“几位快起来,有什么冤情咱们进衙门去说!”
他们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菩萨啊菩萨,我们相信你才将老母亲送进那劳什子营地,现在老母亲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说,尸首都没让我们看一眼就给烧了,你让我那老母怎么入土为安,你让我们做人儿子的怎么对得起她啊!”
陶夭一惊:“怎么,怎么会呢!我们早就定下规矩,以每日午时为界,通知逝者亲属于第二天午时前两天逝者接回家中,无人认领的才会焚烧处理,这也是逼不得已的办法……是不是你去晚了,衙差们才误将遗体烧毁……”
那男人骂道:“根本没有人来告诉我们我娘去世的事!昨天是我娘寿辰,我去营地看她,才知道她早就死了!我们一家人还为我娘准备了生辰礼,没想到,竟变成祭品了!你是个什么菩萨,骗我们把老娘运出去,又偷偷烧了我老娘的尸体!我娘带着的二十两白银也不见了!我娘真是病死的吗?还是被你们见财起意害死的!”
这人闹出的动静大,引来许多百姓围观,大家议论纷纷。
徐峰呵斥道:“王君身份尊贵,岂容你冲撞!有冤屈便诉,少在这里胡言乱语!那营地中有几千人,里面情况如何许多去送病人的百姓也都见过,他们心中自有公平,你别妄想蛊惑人心!”
陶夭也道:“是啊,有什么事咱们进去大堂里说,你说没有通知你,咱们便找来官差对质,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我娘的二十两呢!”
陶夭道:“总要调查清楚才知道,你先跟我进衙门说清楚才好。”
徐峰向侍卫们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即上前要把人带进衙门,谁料他们往地上一躺竟然打起滚来:“救命啊,来人啊,官府打人了!烧死我的老娘,还要打死我们,你是个什么菩萨,根本就是个假的!大家快来看啊,官府打人了!那营地就是个魔窟,大家快去把家人接回来吧!”
闻讯而来的高僖厚在一边看热闹,见状嗤笑一声,却也不说话。陶夭心里发虚,他本来就是个假菩萨,可若大家真去营地接人,那刚刚有所减轻的疫情又要严重起来。他心里一狠,命令道:“令堂的事本君定会调查清楚,可你们不听劝告胡搅蛮缠蛊惑民心又是何用心!把他们抓回衙门,再行审问!”
侍卫们得令立刻堵了他们嘴巴将人全都拖进衙门,陶夭命人关上府门,不敢再听外面百姓如何议论。徐峰安慰道:“当断则断,任他们在外面胡言乱语更加动摇人心,您做得对。”
陶夭不免叹气:“可他们总不会凭白来讨官司,定是母亲遗体真的没了,才会如此激动……唉,也是我对不起他们……徐大哥,你派人去将鸦信队队长找来吧,我先问过他,看究竟怎么回事。”
鸦信队就是专门去给家属报丧的队伍。这差事本来由守备军和衙差们轮班,但李璧觉得每日要报的丧信太多,每家每户地方都不一样,若是轮班难免有不熟悉城内情况的人,只怕会出纰漏,于是挑了三十个认字的临时成立了“鸦信队”,十人一组,三日一轮,负责往城中报丧。鸦信队的队长今日刚好轮休,闻言立即赶到县衙,向陶夭请罪。
陶夭问他:“有家人家住城西北口巷,大儿子叫何狗旺,母亲李氏染了疫疾不幸去世。如今何家闹到公堂,说李氏去世他没有得到消息,等他去看母亲时才知道母亲已被火化,身上带着的二十两纹银也不翼而飞,你可知情?”
鸦信队长忙答道:“绝无可能,咱们鸦信队每日都会在午时统计病死的人,之后再按尸体身上带着的住址前去通知,怎么会有遗漏呢!而且那些人可都是病死的,我们怎么会去拿他们的东西!”
陶夭追问:“可他们确实没见到母亲的遗体,难道是他们说谎么?你确定你们是挨家挨户通知的?是不是有谁办差的时候遗漏了?”
鸦信队长犹豫了一下。陶夭立即问:“怎么,是不是真的遗漏了?我知道你们辛苦,所有遗漏也是可能,本君不会责怪你们,本君只想要句实话。”
队长苦笑两声:“王君既然这么说,小的也不敢隐瞒。王君,这疫病太可怕,每天营地里死的人多则上千,少也有几百,这么多的死人,全要我们两条腿去送信,我们实在是跑不过来啊!好在安排病人时就是按住址安排的,死了以后也按住址停尸,许多人家住的不远,可能就在一条街、一条巷。所以,所以小的们先分了地方,将自己那片要报信的人家住址、姓名记下,然后就去巷口敲锣,将县民聚集起来,然后念死者的姓名、住址,让他们自己前去认领……每次出发前我们都会核对人数,念过的就打上勾,所以每个人我们绝对都通知到了,肯定不会遗漏的!”
陶夭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叫什么通知到了?你们怎么知道他们的家人有没有去听呢?”
队长还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咱们每日定时前去,去时都会敲锣,他们在乎家人的肯定会去听,就算自己不去,托邻居听听也不费事啊!除非是那本就不理会家人生死的,那些人你就是方面告知他也不会去认领啊!”
“借口!”陶夭怒而拍桌,“你们分明只图自己方便、不把百姓放在心上才会如此办事!血浓于水,自己的亲人染病,谁人能不牵挂!你们竟然就这么应付了事,若真因为你们的疏忽耽误了见亲人最后一面的机会,你们难道忍心么!”
队长赶忙谢罪,却也忍不住辩解:“可是,可是王君,人手真的不够啊!我们若不想这个办法,当真一家一户地去找,第二天焚尸的时候我们都通知不完啊!病死的尸体存放一天已经是极限,它们等不得;我们也不是千里马,可以一天跑几十家几百家。应该是应该,可实在做不到,小的们又该如何呢!”
陶夭瞪着队长,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啊,是应该挨家挨户通知,办不到也是事实,鸦信队这么做固然有偷懒的嫌疑,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呢?可因此无法下葬亲人、甚至连一捧骨灰都无法得到的亲属们,他们的遗憾又该谁去补偿?
“那你们每日记录死者的纸条还在吗?”
“在的在的,我还没有处置,王君需要我立刻给您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