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兴高采烈地回府,却得知如此噩耗,连失望都顾不得,又召来刘回细细盘问,听罢身上阵阵发寒:“你所说可为真?孤可要将你带至御前,若敢耸人听闻、夸大其词,便是欺君之罪!”
刘回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草民离开时何玉县已有五个村庄感染此症,草民马匹钱财在路上被人盗走,身无分文赶到盘龙,路上已过去了十日!十天啊!何玉县病疫只怕比此前更重!王爷,治病从来防患未然,此病我们束手无策,万一流行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陶夭也道:“二哥,刘先生说如果不重视会再现汉末惨状!汉末也曾有病疫么?”
李璧道:“汉末疫病流行,医圣张仲景曾言‘余宗族素多,向逾二百,建安以来尤未十年,亡者三分之二,伤寒十居其七’,也正因此,他发奋图强,著《伤寒杂病论》,让后人受益无穷。可孤不明白,战乱、大灾之后疫病易生,如今太平盛世,好端端的怎么也会有疫病呢!”
刘回道:“师父还未来得及细查,如今鸣钟告众才是要紧!王爷,短短五日死者上百,这疫病来势汹汹,耽误不得啊!”
李璧沉吟半响:“刘先生先下去等候,宝禄去备车,孤再去东宫!”
陶夭不解:“二哥,您怎么又要去东宫呢?这事不去找陛下么?”
李璧看刘回已经离开,才叹道:“疫病,是不祥之兆啊!孤去找父皇,只怕父皇不肯多听……”
陶夭拉起李璧的手:“二哥,我感觉自从东明回来,你跟陛下疏远好多,有什么事总是通过太子,我,我总觉得不太好……”
李璧自嘲一笑:“父皇疼爱太子,有什么事找太子去说事半功倍,何乐不为呢?”
陶夭扶住李璧的脊背:“最近张师父教我儒家之言,‘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您是皇家子嗣,您与陛下的关系关乎天下百姓。‘兆萌芽蘖之谋,皆由抵巇。抵巇之隙,为道术用’,如今您与陛下嫌隙虽小,若不及时抵巇,日后怕会是有大问题的!”
李璧转过头盯着陶夭:“这话,是你说的,还是张先生让你说的?”
陶夭直视李璧的眼睛:“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不过也是张先生让我劝劝您的。张先生说,君臣、父子都如夫妻一般,贵在相处,哪怕是争吵也好过冷漠疏远。我细细想了,若是二哥有什么事总让宝禄来告诉我,我心里也会难过,陛下想来也是如此吧。二哥,以前的事记在咱们心里,不是要去怨恨谁,是咱们想着要改变、要同样的事不再发生,这些天您上朝回来总是闷闷不乐,不像以前那样畅快,让我也很是担心……”
李璧其实也知道,他虽回朝,但总觉得跟皇帝隔了一层,是他有意疏远不假,可那也是因为他想不好究竟要如何面对皇帝。其实皇帝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过错,若非他约束家人不严,东明的事跟他本不会扯上关系,他做了错事、出了纰漏,皇帝非但没有罚他还处处安慰,忍了他的不孝、忍了他的妄为,反倒是他得寸进尺要求皇帝给陶夭功名,之后还赌气任性,太不该了。
“是我有失分寸……之前张先生劝我我已有所察觉,只是进来事繁,多与太子有关,我便也没什么机会去父皇跟前尽孝。”李璧握住陶夭的手,“这确实是个机会,我进宫找父皇,午膳怕也要留在宫里用了,你自己吃饭,早些休息,也别太过挂心,万事有我。”
陶夭轻轻伏在李璧背上:“没关系,你也有我!做王爷太辛苦,可您本就是迎风破浪的人,只愿我能成为海中浮枝,在您疲累时能有个休息的地方。”
李璧笑道:“我若是大鹏你便是清风,咱二人一同上那九万里云天一览。”
疫情事大,二人只说笑两句便匆匆分开,李璧带着刘回进宫面圣。皇帝听说李璧求见还很是欣慰,刚说了两句贴心话,李璧那边就给他扔下个噩耗。皇帝对国事从不轻忽,问了刘回几句后便召来商太医、诸子及诸位亲信大臣一同商议。
“这位徐无为先生是你的师弟?这刘回是你师弟的徒弟?”
商太医见了刘回,看了徐无为手信,跪答:“回禀陛下,徐无为正是老臣师弟。老臣这师弟医术高超,常年游走乡野,经常教导百姓、医治时疫,他的话,老臣敢拿性命担保!老臣自愿请缨前去中州!”
皇帝挥了挥手:“你已年迈,这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做吧,宫里离不开你。诸位对此事怎么看?”
太子上前禀道:“这位徐先生身在疫区,又多年治疫,比起我们,她更了解疫情。他在信里写得明白,儿臣看了,只觉得条理清晰、举措有力,咱们不如就依先生所言:一是责令各地警戒中宁二州商旅,不准其入城;二是调集徐先生所说药材、物品,运往中宁二州;三则征召良医,救百姓于水火。”
张青阳道:“这些都可,不过,陛下,若疫情当真如这徐先生所言如此严重,那……那盘龙也该做场法事、为民祈福……”
疫病是不祥之兆,若真是如此大动干戈,皇帝就不得不表态,就算不罪己,法事是免不了的。
皇帝叹道:“天下生民皆朕之子民,古语有云,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朕既是万民之父母,就不能不救他们于水火,否则朕心何安!”
张青阳这才道:“若是如此,那微臣遇见,不如尽早封城。先封了何玉县,看情况如何,若有需要,再封其他城池。不过如今六月天气,正是劳作时候,中宁二州又是农粮大省,当真疫情严重、百姓无法劳作,咱们,也得算着今年冬天怎么过啊……”
皇帝又问了户部尚书秦铎询问今年收成,今年气候好,又无水患,各地劳作殷勤,想必是个丰收之年,可偏偏遇上疫病,不知之后如何。
“陛下,咱们这仓里,可是余粮不多啊!这疫情当真有如此严重么?为何没有县报、州报?就凭他们一面之词,咱们就这么定下了?”
皇帝敲着座椅扶手道:“若是假的自然是好,可如你所说,咱们更经不起大疫!治疫之事刻不容缓……徐先生还说希望朝廷派钦差督察治疫,你们觉得如何?”
大家都沉默下来。送钱送物好说,反正不花自己的钱,自己也不是秦铎,动动嘴皮,让他忙去呗!可派人去疫区……听这两人说疫情严重得很,极易感染又极易病亡,谁会愿意冒险前去呢!
吴太师道:“老臣以为,治病乃大夫之职,咱们这些文臣武将就是前去也无甚作为,往来还极麻烦,只怕忙帮不上还要添乱。不如各司其职,咱们在后方调度支持,郎中们需要什么何玉县官员极力配合也就是了。”
李琥跟着点头,吴太师是吴照月的祖父,他说话李琥自然要应和。何况几个皇子里就他最不受重视,太子尊贵,肃王得力,荣王讨喜,他只怕皇帝掂量一圈,把自己遣去中州,他可才刚成亲啊!
李璧此时往前站了一步:“儿臣愿往。”
李圭也请缨道:“二哥才刚从东明回来,该休息休息才是,此事儿臣愿意为父皇分担!”
李璧跪下身来:“六弟要主持修法脱身不开,七弟刚刚成亲不宜出门,太子身兼重担更无法离开盘龙,儿臣忝为都御史,身负监察之责,监察疫病治理本就是分内之事,儿臣愿往何玉县!”
吴太师笑道:“两位王爷爱民如子、急难如焚,是我朝百姓之福。只是若疫情可控,不必皇子前去;疫病凶险,更不能让皇子身犯险境。何况钦差前去又能做什么呢?疫病之治咱们不熟悉,地方还要腾出手来接待,只怕是象征大于实用,老臣觉得,倒不必如此。”
李璧却道:“小王觉得,疫病之治并非治病而已,从物资到人员,无一不需统筹调度,只有身至疫区,才能知道他们需要什么、咱们能做些什么。而且,小王总觉得这疫情来的蹊跷,不前去看看,总是不安心。”
皇帝皱起了眉:“此话何解?”
“疫病多发于天灾、战乱之后,可如今天下太平,好端端的,怎会有疫情发生呢?”
工部尚书道:“疫病也是天灾,许是警示,许是其他,**之外君子不言,微臣觉得,这,这事还是不要深究得好……”
李璧瞥他一眼:“万事皆有缘由,怎能凡事都用上天搪塞?疫病总不能平白无故就出现,治了这一次,下一次呢?要顺其因、究其理才能一劳永逸,就算真是天灾,以后烧香拜佛多做祷告便也是了。父皇,儿臣请赴何玉县!”
皇帝捋了捋胡须:“璧儿说的有理,朕自问行无差池无愧天地,若真是上天降罪,也得弄个明白才是!不过朝中文武百官,哪用什么事都让朕的儿子们去。传谕下去,明日五品以上官员朝会,商议疫病之事!”
皇帝商议时召来的都是亲信重臣,大家摸着皇帝的脾气说话,这事又喜欢跟秦铎有关,故而异议之声也小。到了大朝会,百官聚集,大家各有立场,很快便吵作一团,别说派谁去何玉,连要不要治疫都成了焦点。
一方道:“时疫常有,是天地之污浊存世,大夫大都无能为力,更何谈治理呢?只能顺应天时,待浊气排清,时疫自然消失,朝廷强行干预,又不能治愈,只怕会威严大减。”
另一方道:“朝廷乃百姓父母,百姓有疾、朝廷弃之不顾只怕引发民怨;何况时疫并非不能治理,如商太医所说,封城、治病、喷洒硫磺药材,都可使疫情减缓。灾祸治于微末,此时不动,当真不可控制,那就晚了!”
那方又道:“得病是天意,谁会因为自己有病就埋怨官府呢?咱们贸然出手,才让他们有了怪罪的人!他们会说,嗷,原来是朝廷不正我们才会得病,不然,朝廷怎么这么紧张呢!”
“你这是胡搅蛮缠!百姓淳朴,只会感激朝廷恩德,怎会以怨报德!”
“黔首愚昧,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何况疫病真有这么严重么!定边、治河,国库已空,雄黄、硫磺、烈酒还有诸多药材,哪样不是价值不菲!不过一县耳,怎会有十万之众!怎会需要如此多的物资!甚至还要棉和纱布?要这些做什么,做寿衣么!”
“你!”
正在大家争执不下之时,忽有两封急报传来,两份急报一前一后,相隔两日,同日到达,所言都是何玉县疫情之事。皇帝看过,面露哀色:“何玉县急报,前一封病死上百人,后一封,死者已近千,染病者,不知几何。”
众臣皆缄口。
皇帝道:“传旨,何玉及周边奉新、宁远、尚安诸县封城,各地不许中、宁二州商旅入城;户部按商太医所言筹备物资,五日后调运,另全国征召郎中前往中、宁二州,有能治此疫病者,加官进爵!”
李璧跪奏:“儿臣自请前去何玉县监察治疫诸事!”
吴太师看向一人,那人迟步上前站出队来:“微臣、微臣户部侍郎段兴愿、愿替陛下分忧,代王爷前去何玉!”
旁有人言:“段大人乃户部侍郎,对钱物调运颇为熟悉,堪当此任。王爷身份贵重,还是远离险地较好。”
李璧也不是非要亲自去不可,段兴去确实更为适宜,他便也没再多求。谁料皇帝看向李璧,道:“事关重大,皇子亲去方显重视。朕就命肃王未钦差,赐尚方宝剑,授便宜行事之权,中、宁二州官军皆从其调令,其余诸地,有涉疫灾之事,尽听其调配,不得有误!”
李璧叩头领旨。
“钦天监推算后定下吉日,钦差亲押钱物运往中州。朕,亦将在盘龙为民祈福。好了,尔等回去各自准备,肃王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