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回府同陶夭用过午饭,又同他小憩一会,二人宽衣薄衫贴在一起,丝毫不在乎慢慢变热的天气。陶夭道:“礼物都已经送去了,各家都有问候回礼,皆已入了库中,咱们下午可以放心去玩了!二哥,您真的想结球社么?”
李璧将陶夭墨发绕在指间把玩:“我答应你的事怎么会食言?不过我对结球社也不甚熟悉,是买是建还得慢慢参详,下午咱们先去看球,再问一问看。”
陶夭道:“若是结球社免不得要找人打理……让小果去怎么样?”
李璧有些意外:“随便找人去便是了,你不很喜欢他么,他若去打理球社,谁陪你呢?”
陶夭自有打算:“小果毕竟不是府中人,又是个双元,若放着不管,以后肯定会被嫁给别人的!我想要是他能有个立身的本事,就可以自己选择以后做什么了。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我喜欢他,自然要为他好好盘算!”
李璧大笑道:“你还会占人家便宜了,人家父母还在呢!不过你说的也是,真结了球社可以让他挂个名,有事时去看看学学,没事的时候回来陪你聊天解闷,等他长进了,咱们就给他出钱帮他开个小铺子,如何?”
陶夭满意地点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对了,云公子什么时候接回来啊,白烟还等着见他呢!”
李璧拍了下脑门:“诶呦,我把这事给忘了。随远不回来了,他要留在太子身边做侍卫,白烟就送去太子府吧,他们自会安排。”
陶夭本背靠着李璧,闻言转过身来:“不回来?他要给太子当侍卫?可不是说云公子不喜欢被拘束么?他、他是不是还放不下、还想报仇?”
李璧凑到陶夭耳边,几乎要咬掉他的耳朵:“他们啊,分桃断袖,浓情蜜意呢!”
陶夭的反应与当时的李璧如出一辙,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什么!可,可太子妃怎么办?陛下知道了不会生气么?”
李璧看他可爱,亲了亲他的眼睛:“情之一字岂由己身,若是出了事,咱们有余力帮一把也就是了。以后咱们这两家倒真要守望相助了。”
因着二人仍在“重伤养病”,不便兴师动众地出门,二人便都戴了帷帽,轻车出行。到了球社没有身份加持,只能去普通包厢看球。普通包厢就是用竹帘隔成小块的座位,虽不如以往的座位舒适,但听着四周人声呼喝,倒更有一番趣味。
之后几天两人建球社、修院落,偶尔接见来府上拜访的朝臣,李璧还陪着陶夭在张先生处上课,常与张先生讨论,让陶夭获益不少。等到调配好下人、打算正式着手搬院子的事,宫里忽然来了消息,说三日后会举办宴席,为肃王夫君接风洗尘。
陶夭有些害怕,他是李璧的正君,也是皇家的一份子,他身上也背负着繁衍子嗣的责任。虽然李璧好生宽慰,还不介意孩子的事,可他心中仍是愧对李家宗室,如今就要见面,他心里着实忐忑。
李璧知道他的不安,亲了亲他的发顶:“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有我!”
宴席之日转眼就至,李璧一进宫便被皇帝招去,留陶夭一人同宫内众人周旋。因是二人的接风宴,除远在东明的李琥,其余姐妹兄弟都携了家眷出席,而妃嫔之中就只有皇后和娴妃二人。如今宴席未开,帝后未至,陶夭又是沉默羞怯的性子,大家问候过他伤势,便也不再纠缠于他,相互闲聊起来。
今夜太子和李圭都带了自己的孩子来。太子的孩子已快四岁,口齿利落许多,活泼可爱,蹭在太子妃身边同大家稚声稚气地逗乐。李圭的孩子还没满周岁,被奶娘抱着在旁边宫里休息,等着皇帝来了后再抱出来让皇帝瞧瞧。可还没等来皇帝,便有侍女跑进来对李圭说了什么,李圭皱起眉头,还没回话,太子妃就大声道:“孩子醒了就抱过来呗,这孩子自出生本宫只见过一面,还颇有些想念呢,抱进来让大家都瞧瞧。霖儿,你不是也想见弟弟么?”
大皇孙李霖马上道:“弟弟,很可爱!荣皇叔,霖儿可以看看弟弟么?”
李圭面有勉强之色:“孩子还小,醒了就哭个不停,怕惊扰大家……”
娴妃一听也道:“诶呦,孩子哭了怎么能放着不管呢,快抱来,得哄哄他才行!”
娴妃憋了一肚子教训要对陶夭讲,可李璧哪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特意压着时辰来,到了宫里就将陶夭待到宴会举办的宫殿,都没给她数落的机会。不过这次陶夭虽然丢了孩子,但毕竟救了李璧,娴妃虽有些遗憾,却也感激他,所以也没有强拉着他说话。但一听到孩子的事,她还是忍不住上心。
李圭无奈,只好让奶娘将孩子抱了来。孩子还没进殿门大家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连太子妃都有些动容,她忙要奶娘将孩子抱来,可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只好抱着孩子往荣王妃怀里送:“不行,你家孩子太娇气了,不认我,还是孩子娘来吧。”
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哪个不疼?没想荣王妃竟冰雪心肠,不仅没接过孩子,反背过了身去!李圭忙将孩子抱了过来:“倦儿身体不好,抱不得孩子,还是我来吧。”
太子妃虽然刻薄小性,但对自己的孩子很是爱护,她自己千辛万苦才得来这么一个宝贝珠子,六王妃成婚两年便生下嫡子,居然还这么不珍惜!她不由道:“六弟妹未免也太珍爱自己了,怕累、怕丑,就连孩子都不顾了?虎毒还不食子呢,真没见过这么冷血的娘!”
“太子妃!”太子本不欲与她争执,闻言也忍不住呵斥,“六弟妹身子不爽,她也是怕将病气过给孩子!霖儿,快叫你母妃回来!”
霖儿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跑到太子妃身边,一把抱住了她:“母妃母妃,抱抱霖儿,霖儿想吃果子!”
太子妃瞪了冷若冰霜的六王妃一眼,拉着自己的孩子回去了。李圭的儿子哭得更凶,原本洪亮的声音都沙哑起来,可六王妃一直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李圭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地抱他,却也不得要领。其他人本想帮忙,可看着六王妃也觉得寒心。自己的娘都不管,哪有他们插手的道理?
陶夭自入席便一直盯着两个孩子看,他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若是可以他恨不能变成一个隐身人,让大家都看不到自己才好;他以前也并不怎么喜欢孩子,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又怎么会想要照顾别的孩子?可他刚刚失去一个孩子,尽管他都没听到他的哭声,但如果那个孩子还在,说不定、他也会这样呱呱哭泣,渴求母亲的安慰。
陶夭不由地站起身,不顾卷黛的小声制止,走到李圭身前。他绞着自己的衣袖,有些紧张地问道:“能、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李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李璧夫妇要恨死了太子,对自己也不会有好脸色,可肃王君居然还要来抱自己的孩子?难道想要摔了他?
李圭正要拒绝,就撞入陶夭清灵澈亮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将孩子递了过去。这是陶夭第一次抱婴儿,小小软软,蜷在自己的臂弯,像一只小帆,飘进心里,他要小心再小心、不让心里掀起波澜,才能让他平稳地游荡。小小的孩子,他的全部生命都依赖于自己,自己要格外用心,才能将他保护。
孩子哭得脸色涨红,陶夭轻轻松了下他的襁褓,小小的拳头立刻钻了出来,不知所措地上下挥舞,陶夭将自己的指头塞进他的手中,柔声道:“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
许是孩子哭累了,又或者他当真与孩子有缘,这孩子竟慢慢安静下来,渐渐睡了过去。陶夭开心地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地对李圭说道:“荣王爷,我将孩子抱到旁边去睡一会吧!”
声音细细绵绵,撩动李圭的心弦,他愣了一下才道:“好,好,多谢王娣!”
陶夭朝殿内众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离开。到了偏殿,奶娘要上来接手,陶夭抱着孩子有些恋恋不舍。这孩子还小小一个,皱皱一团,远没有霖儿可爱,可他这么依偎在自己怀里,让陶夭恍惚间总觉得抱着自己的孩子。他愈发难过,却也愈发坚定。
“王君,您伤还没好,还,还是把孩子给奴婢吧,别累着您……”
“没事的,我,我再抱一会……”
奶娘有些无奈,自己没孩子抱着别人家的孩子不撒手,这叫什么事!
“王君喜欢就让他抱,奶娘,你先下去吧。”
陶夭惊讶地抬头,来的人竟然是六王妃。
奶娘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王妃,她是奶娘,可以说是跟孩子最亲近的人,六王妃对孩子的冷淡让她看了都心疼,若让她选,还不如让这个双元当孩子的娘呢!可她不过是一个下人,主家的事轮不到她说话,她只能怜惜地看了孩子一眼,退了下去。
陶夭有种抢了人家孩子后被发现的感觉,他犹豫着将孩子抱给六王妃:“你,你要抱抱他么?”
六王妃看都不看,径自坐在了一旁,幽幽开口:“听说,你此去东明,失去了一个孩子?”
陶夭抱着孩子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六王妃竟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什么?”
六王妃无讥讽之色,认真而由衷地说道:“真的恭喜你了,不必因一个孩子走上鬼门关、不必因一个孩子看清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