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为陶家和伯府备了礼,宫中自然也不能少,都说礼轻情意重,虽然不能亲面,这礼物还是要到的。晨练回来用过早膳,李璧出门去,陶夭则从东明带来的丝绸特产里细细挑选。
“这绸缎素净,送给娘娘应当合适;这匹鲜亮,就给玥儿吧;从东明带来的许多都是女孩们玩的,给璜儿什么呢?”
秦果被一屋料子晃得眼花缭乱,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男孩们不也得穿衣裳吗,这匹蓝色的我看就很好!”秦果凑到陶夭身前,“从东明回来后王爷对您好像有点不一样,好像更亲密了些,您怎不趁着王爷没事,让他多陪陪您呢?正所谓‘如胶似漆’,要多黏黏才粘的牢靠呢!现在王爷奉旨在家陪您,多难得的机会啊,您还让他一个人出门去了,等以后王爷上朝、上衙门,您又得整天一个人了!”
陶夭红着脸瞥了他一眼:“偷吃了威武的零食么,嘴这么碎!王爷有自己的事要办,不好我跟着。二哥说下午要带我去球社,小果你去不?”
“去,当然去!”
“那就快帮我挑礼物,要是挑得不好,我就带威武去,你自己一人留院儿里吧!”
陶夭少有打趣秦果的时候,卷黛和茯苓都“噗噗”笑了起来,秦果扁了下嘴巴:“哼,茯苓笑就罢了,反正他是一定会去的,卷黛你笑什么,说不准你也得留着呢!”
卷黛满不在乎的样子:“留着就留着,还有枫儿姐陪我呢!要这么说,你抓紧些讨好王君,我可不想跟你一起!”
秦果轻哼:“我还不想跟你一起呢,也不知以后谁这么倒霉,要娶了你!”
二人又笑闹起来。陶夭看在眼中,也不禁幻想,卷黛无论如何都会陪在自己身边,只是不知以后秦果会有何种归宿。
李璧此时正在盘龙城郊拜祭云夫人。云夫人只是府上一姬妾,又是罪官之女、自缢身亡,怎么看怎么不体面,当时李璧、陶夭具不在府中,皇帝也不重视,只让宝禄随便埋了便是,幸得太子从中斡旋,由云随远亲自挑了墓穴好好安葬。
李璧为云夫人上了柱香,之后便呆呆站在墓前,不知要说些什么。他的这些妻妾,除陶夭以外,都是别人安排,他那时也想得简单,不过是为了繁衍子嗣,只要自己好好待她们、让她们一生无忧便就是了。可从有了陶夭他才知道,他亏欠的人太多太多。
可是能怎么办呢?人的一颗心就这么大,能分给多少人呢?
李璧叹息一声:“今生我辜负了你,来生,我也许给了别人,只希望你来生能遇到一个爱你、疼你的人,别如今生这般,痴情错付。”
宝禄安慰道:“王爷,您待夫人已是极好了,能服侍您是她的福气,夫人是怕连累府上才选择自尽的,她的贞烈陛下都有夸赞呢。”
宝禄觉得为主尽忠而死便是莫大的荣耀,虽然府上姬妾自寻短见对府里主人是大大的不敬,但毕竟事出有因,云夫人如此做法随有失偏颇却也是一番忠心,可以说她这一死是她人生最为绚烂的时刻。宝禄在盘龙也曾听闻陶夭为救李璧险些身死,他恨不能以身代之,这是他作为奴才所追求的荣耀。
但李璧不这么想。他曾经这么想过,但经历了许多事,他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宝禄、云夫人这样的人。他们忠心耿耿,他们体贴备至,他们将自己作为他们生命的意义,以前的李璧心安理得,现在,尤其是听过崔文生那番谬论,李璧有些茫然了。
“宝禄,如果,如果你不是孤的奴才,你,你会想做什么?”
宝禄疑惑道:“可奴才就是您的奴才啊,奴才只想照顾您,以后还照顾小主子!”
“你不想当主子么?”
“奴才就是奴才啊,怎么能当主子呢?”
“你每天为孤做许多事,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你,你不会觉得辛苦么?”
宝禄看着李璧,眼睛竟然红了起来:“王爷,您,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奴才不辛苦,奴才为了您甘愿赴汤蹈火,丢了这条命都没关系!奴才,奴才能当您的奴才,是奴才最大的幸运!”
李璧又叹了口气,掏了自己的帕子给他:“你对孤的好孤会记着的。”
宝禄感动得涕泪横流,手里紧紧攥着李璧给的帕子:“王爷……”
“二哥,你果然在这里。”
宝禄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将手帕收进怀里,转身向来人请安:“叩见太子殿下,见过云公子。”
来人正是太子和云随远。太子和云随远越过宝禄来到李璧身前,李璧也未行礼,冷着脸道:“原来是太子殿下,殿下诸事繁忙,怎地纡尊来到这里?随远也叨扰许久,还不快过来!。”
随远看了看太子,没有动作。太子早知会有如此冷遇,他并不在意,也未云夫人上了一柱清香,甚至还拜了两拜。李璧有些吃惊:“袖轻身份低微,怕受不得太子如此大礼。”
太子道:“今天我来这里找二哥,只想将二哥当做家人。这里没有太子、肃王,只有二哥、三弟。二哥,弟弟对你不起!”
就是普通人家也没有弟弟给哥哥妾室行礼的规矩,李璧不知太子跟随远的关系,他只觉得太子的态度太过卑微。他从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他也知道做决定的是皇帝,太子如此低下身来找他,他不好太过无礼。
他只得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你的苦衷我也理解,这些天随远多亏你照料,这恩情我记得。随远,你跟我留下,三弟你就回去吧。”
太子紧张地望向随远,就见随远摇了摇头,对李璧道:“王爷,我想留在太子身边。”
“什么!”李璧瞪大了眼睛看着随远,“你留在太子身边做什么?你随我回去,若不习惯住王府孤给你置办个院子,再给你某个差事,你姐姐已经去了,孤有义务照顾你!”
随远跪在云夫人墓前又烧了一炷香:“肖鹏已被抓,想来不日便可伏法,那时候,我们云家的仇也算报了,姐姐和爹也能瞑目了。王爷,您抓了肖鹏,已经对得起我们了,不需要再为我费心。”
李璧只以为随远性子高傲,不愿受他人救济:“你若不愿当差,就是做些别的都好,想做些什么都行。可你毕竟是袖轻的家人,也算孤的家人,孤帮你一把总不过分。你要留在太子身边,你在太子身边做什么?太子身边哪是一般人留得的?”
太子道:“我欲任随远为东宫侍卫,随侍我左右。”
李璧看看随远,又看看太子,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心中,就算太子是为了自己的舅舅迫不得已去求皇帝,毕竟是因为他的插手才让案子转手、让肖鹏同党得以逃脱,虽说肖鹏作为罪首必将伏诛,可没能揪出他要保护的人,李璧始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对不起死去的禁军。他能原谅太子已觉得自己大度,云随远因此家破人亡,他,他竟然还想留在太子身边?太子也敢留下他?
“随远,东明事情的经过你知道么?你真的要留下?”
随远向李璧磕了一个头:“随远大言不惭叫您一声姐夫,姐夫,您和王君的事随远都听太子说了,因为云家拖累你们到如此地步,随远愧对您、愧对王君!姐夫,不论您信或不信,太子本想求皇帝严查此事的!这事当真不能怪他!您可以看不起我、可以觉得我对不起姐姐,但请您不要误会太子殿下!”
太子忙替随远辩解:“二哥,我也是父亲,也是失去孩子的人,我无比明白那种感觉,我真的想为小侄子做些什么!但我也是真的无能为力!随远是我厚着脸皮求他他才答应留下的,云姐姐的事他也愧疚万分!二哥,云家姐姐,你们当真要怪罪,就怪我好了!”
李璧看着他们二人,心情复杂。太子宽仁,又救了随远的性命,随远要报恩留下也能说得通,可如今这情形,哪里是报恩呢?太子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了!
李璧转头去看宝禄,宝禄死死低着头,把自己当个聋子、瞎子。李璧又问他们:“你们可想过,这事若让父皇知道了会如何?不说父皇,太子妃那个脾气,她要发作随远也承受不住。太子,天下男儿千千万,您放过我这个弟弟行不行?”
太子苦笑:“天下女儿千千万,没有一个肃王君;天下双元也不少,二哥你又娶几个?天下男儿是千千万,可随远只有一个。二哥,我为人如何你不清楚么?我可曾对人如此?父皇、太子妃那里我会尽力,可要我放手,我不肯!”
太子态度决绝,让李璧为之一振。若是以前他可能还会自以为是将人教训一番,可如今他也为情所困,也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竟能十分理解太子和随远。李璧走到墓碑前:“随远,你姐姐在上,你当真要留在太子身边?”
随远挺直了脊背:“我已是忤逆不孝之子,绝不再做背情忘义之人!有怪罪之处,待日后下得黄泉,再请父亲、姐姐教训!”说罢便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李璧叹道:“我算不得你正经长辈,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能强行干涉。只是你这条路闷头走下去可能是万劫不复,你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若有一日你不想走了,就回来找我吧。”李璧话是对随远说,眼睛却看着太子,“李璧虽身份低微,但你姐姐为我而亡,凭着这份情谊,孤王定不让你受委屈!”
太子举手发誓:“皇天在上,李琮愿与云随远同生共死,绝不辜负于他!”
“殿下!”
李璧看他二人虽一站一跪相距几尺,但含情脉脉眉眼纠缠已融在一处,恨不能立马回府将陶夭抱在怀里。他又看了眼墓碑,云夫人一向拘谨,泉下有知不知是何态度,但人活世上实在太累,当真能有爱人为伴,又有何余力顾及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