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83章 演员

凌霄下了车，身上的作训服还是从极光营地归来时的那套。头发有些乱，脸色也很憔悴，尤其是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预示着他很久没合眼了。但他依然很礼貌地向他的父母打招呼。

“爸，妈，我回来了。”

路铭一怔怔地站着，看着凌霄走近自己，笑了一下，带着某种让人心酸的疲惫，然后俯身轻轻吻了下他的侧脸，“小铭。”

他像个木偶被凌霄牵着，有点恍惚。

为什么凌霄能这么自然地称呼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不管是在初次见面时，还是经历了如此剧变之后。

而爸妈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不问一句姐姐现在在哪儿、是什么情况。

他们真的不在意，还是说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正常的？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不正常么？路铭一拼命甩了一下脑袋，像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餐桌上饭菜比平时还要丰盛，凌霄坐在他身边，吃得很认真，像是许久未进过像样的餐食。

母亲殷勤地为他夹菜，语气带着心疼的柔软：“是不是这两天没吃好，累坏了吧？”

“是。”凌霄微笑着应答，埋头继续扒饭。

那笑容在路铭一眼中却无比陌生，而对面父母的笑则让他觉得心口发冷。

“爸，妈。”凌霄停下筷子，又咽了口饭才开口，“姐姐暂时不能回家。文煜，作为她的配偶，也必须接受调查。等联盟的巡回法庭抵达诺瓦星，我会依照程序安排你们与她们会面。”

两位老人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微笑。母亲站起身亲自为凌霄盛汤，温声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先不说这些。来，再喝点汤。”

“好。”凌霄接过碗，依旧礼貌而体贴，“谢谢妈。”

“小铭，你也吃啊，”母亲对着他使眼色，似乎在催促他配合他们一起，加入这场阖家欢乐的演出。

“我吃不下，”路铭一放下筷子，胃里一阵阵翻涌，“我先回房了。”

凌霄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喝汤。

他没回头，只是听见身后父亲在撒谎：“你回来前他就吃过点东西，说是饿了。”

凌霄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父母却轻快地笑起来，像是真的被逗笑了一样。

回到自己的小屋，路铭一没有开灯。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的光源投下模糊不清的光影。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沉默地靠着椅背，像是被掏空了力气，只能任思绪像碎玻璃一样在脑海里散落一地。

未来的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吗？

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那儿还一片平静，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刚才，凌霄吻他、牵他、坐在他身边时，身体那种几乎难以抗拒的亲近冲动，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种本能的依赖，像是来自另一个生命的回应，在提醒他：这里藏着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生命。

可要按照父母说的那样，把“伴侣”的身份放在第一位吗？调整心态，配合现实，成为凌霄的“家人”，成为那个乖巧、体贴、识大体的“政治配偶”？这难道就是他现在的价值了吗？

路铭一闭上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凌霄知道自己怀孕了，会不会因此放过姐姐？会不会为了孩子考虑得更多一些，不那么无情？

可他立刻又愤怒起来。自己怎么能拿孩子去要求凌霄？这种做法和那些“母凭子贵”的“生育工具”有什么区别？

而姐姐……姐姐一直都在尽力维持诺瓦星的秩序与运转，她从来没想过伤害谁。能源短缺，压力如山，她左右为难，才不得不和加藤因做那种交易，为什么最后却是她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

还是说——这一切早就被计划好了？

所谓的短缺，不过是秦家布局的局，就是为了有一天发生这种事故，让凌霄名正言顺地接管诺瓦星，成就他如今在新闻中“临危受命”的光辉形象？而路家，就像他现在的这段婚姻关系一样，从一开始就只是个配合的道具？

他脑子一团乱，焦躁得几乎无法呼吸。此刻，他甚至有些理解父母起初反对这段联姻的理由了。他们不是不认可凌霄，而是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去适应这样的政治游戏，去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博弈和牺牲。

他不是政治家，他只是个还想拥有“简单生活”的普通人。

只是想和自己爱的人，过一点平静日子而已。可这个念头，在凌霄如今的身份面前，是不是太可笑，太幼稚了？

不过现在爸妈倒是支持甚至鼓励这段关系了，他讽刺地低笑了一声，眼眶却在笑声中迅速湿润起来。

泪水无声地滑下，模糊了他眼前的黑暗。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但现在……是不是因为怀孕了，所以才变得这样软弱？

灯光骤然亮起，刺痛了还沾着泪水的双眼。路铭一下意识地捂住眼睛，急促地眨了几下，又慌乱地用手背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他慢慢适应光线，只见凌霄站在他面前，满身疲惫，眼神却很坚定。

“小铭。”凌霄轻声开口，随后缓缓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手掌温热而有力。

“我知道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你很难接受，对不对？”

路铭一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度涌了出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姐姐现在很安全，”凌霄继续说，“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儿，但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她，也绝不会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人无从质疑。

凌霄索性坐在地毯上，抬头望着他。好奇怪，明明自己是俯视的姿态，却像是对方高高在上。

“凌霄……”路铭一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抹了把脸，“加藤因没死……她在姐姐的房间，地下防空室里。散落在外太空的能量环，是她骗姐姐的，所以姐姐才会拆掉防御屏障的那枚……就职典礼上的袭击你，姐姐也不是主谋……还有德洛斯的脑机格式化，我知道是你……不过她的确也违反了星系的信息传递条例……”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几乎连自己都理不清逻辑。但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凌霄的冷脸、怒斥，甚至可能的指责和决裂。

可凌霄却只是微微一愣，然后竟然笑了。

轻而短暂的笑意，像是对他的天真感到无奈，却没有任何责怪的成分。

路铭一怔住了，愣愣看着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试图确认这一刻是否真实。

“小铭。”凌霄望着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将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进心底，“其实，不论路云树对我做了什么，至少结果上，我现在没事了，不是吗？我还得感谢她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医疗团队，这也有你的功劳，你是她的弟弟，她希望你幸福。”

说完，他的神情终于冷了下来，那一瞬的柔和收起，换上一种对路铭一来说很陌生的气质——那是统治者的姿态，擅断冷酷、杀伐果决。

“只是这一次，”他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她把整个星球的百姓，置于真正的危险之中。我不能容忍，联盟也不能容许一个这样的领袖继续统治诺瓦星。”

他的话就像是一道判决，重重地敲在了路铭一的心头。

“但这一切，”凌霄轻声道，站起身，在他身旁坐下，语气变得迟疑，“与你我无关。”

凌霄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过来，像是在试探，又像在寻找落脚点。最终，还是将他轻轻揽入怀中，那动作带着一丝生硬，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爱你，小铭，”凌霄低声说，语调近乎笃定，却藏不住一丝紧张，“这点，不会变。”

爱？这就是他所谓的爱么？路铭一的大脑像是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想推开他、质问他、甚至喊出那些堵在胸口的话，但身体却像背叛了自己——就像一只渴水的兽，无可救药地沉沦在那温暖的怀抱中。

他贪婪地汲取着凌霄身上的气息，那些混合了灰尘、汗味和淡淡金属味的人类气息，熟悉得令人发疯。

等意识回笼时，他已经吻上了凌霄的嘴唇。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亲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索求，像一个正处在发Q期的Ω，或者易感期的α，控制不住地向**倾斜。

他的心在喊着“不要”，但身体却像早已认输一般，贴得更紧了。

“好了。”反倒是凌霄先停了下来，他轻轻将他推开，嗓音沙哑，眼中氤氲着情绪，却努力克制。

“小铭……”他抬起手指，轻柔地拂去他脸上的泪水，还有唇角那点令人羞耻的湿意——是泪水，还是他自己流出来的唾液，路铭一红着脸低下头。

“我……先去洗个澡。”凌霄说着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被揉得发皱的作训服，“两天没换衣服了，身上都有味道了。”

凌霄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笑意，可他回头望向自己的那一刻，眼神中却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