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82章 再普通不过的事

奥西里斯湾流区统帅府。

“好，”秦戟点头，“按照常规战后程序执行，统计伤亡、回收物资，重建防御屏障的预算若未超支，无需我审批。至于诺瓦星现在由谁掌控——”他像是在宣布一条简单的任命，“凌霄不是在那里吗？”

他切断视频会议，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正对着后花园，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兔笼前，被一圈盛开的花朵簇拥。

战争与牺牲，对秦戟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从十二岁母亲去世起，死亡就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朋友、战友，不计其数……现在是秦戈，他的亲妹妹。

刚才的会议上，作为国防部长的周正铎也在场。这个与他父亲同龄的男人，第一次在镜头前显出难以掩饰的疲态。

前线的战报传至首都，不过几个小时的通讯延时，整件事其实一句话便可交代：

诺瓦星驻防部违规拆卸用于维持防御屏障的能量环，导致星际巨兽突破防线。一只被正在巡检边防线的天狼星号摧毁，并顺势封锁了虫洞，另一只则与停靠在防护漏洞处的阿尔法号同归于尽。

回传的现场画面模糊而失真，仿佛劣质游戏中的低分辨率建模。阿尔法号此行并未携带任何量子级武器或战机，因为它并非为战斗前往诺瓦星。只是秦戟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在那个时间，停在那个位置。

但他很清楚秦戈为何没有搭乘逃生舱离开。作为整个阿斯泽拉星系最大的战舰，阿尔法号无法由一人单独操控。往常总是凌霄与周烁共同执飞，而这一次……

“愚蠢。”他低声冷笑，为了区区一个诺瓦星，竟搭上一艘价值连城的战舰。他一度想猛捶桌面——诺瓦星的人口不过一亿，现在却包括了凌霄在内。

周正铎为什么还能保持那样的冷静？他可是刚刚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秦戟望着窗外蹲在花丛边的女人，脑海中浮现出她揪住他衣领、泪流满面地质问他为何让凌霄独自前往诺瓦星的模样。她……那时就预感到了什么吧？

那是她第一次失态，他也终于有机会，将她完整地拥入怀中。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铁石心肠都能被融化。

所幸，凌霄并不在阿尔法号上。

他转身下楼，穿过走廊，快步来到她身后。

凌舟荷正捧着一只克洛根星特供的宠物兔子，蓬松的毛发仍旧柔软，但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她回头，抬脸望着他：“秦戟，它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是不是病了？”

说着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这是戈戈最喜欢的一只。你要不要联系一下，问问她它是不是以前也这样？”

“好。”秦戟点头，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将兔子接过来。“我先让兽医过来看看。”

他触碰到兔子的那一刻，便已心知肚明——这个小东西，撑不过去了。

手中的生命在流逝，就像阿尔法号在星海中解体，火光冲天，燃烧了很久很久，直到化为碎片，无声地散落在宇宙中。

他又想起周正铎，如果自己是他，出了这种事，他可能会带领奥西里斯全部舰队将整个诺瓦星的边境线夷平。

“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凌舟荷笑着问，一如既往地温柔，“也该安排她和烁烁的婚事了。我们很久没和老周见面了……不过，我想先去一趟友宁的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好，我送您去。”秦戟说。

“戈戈小时候就看上我的婚纱了。”凌舟荷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自顾笑着说，眼底泛着回忆的柔光，“她才五岁，穿着那条裙子在镜子前转了半天。我说太大了，她还不乐意呢。”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在考虑一件认真又幸福的事：“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款式可能早就落伍了。我要给她挑一个更漂亮的，最好是长尾拖地的……她个子比我高，穿那种会很好看。”

秦戟闭上眼。眼泪这种东西，他已经太久没感受过了，眼眶里很干燥，却因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有些酸痛。

“我会安排的。”他艰难地开口，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不要你安排，你那么忙。”凌舟荷突然伸手替他扣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那是他刚才开完会后，为了透气随手解开的。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像怕把什么握碎。她的手那么小，凉凉的，是诺瓦人特有的体温。

“你……”她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又默默把手抽出来，然后低头点开了自己的终端。

“正说着他们俩呢，就把视频发来了。”她笑着说，声音里透着些许欣喜。

“什么？”秦戟的心跳猛然一紧，一把放大终端屏幕，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奇迹。

画面亮起，是一段提前录制的视频。背景是调过的虚拟舱影像，但秦戈的脸一出现，他几乎控制不住颤抖的呼吸。

那么生动，就像她还活着，就在他眼前。他的亲妹妹，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头发和深褐色的瞳仁。

“妈。”秦戈笑得明艳动人，眼神里全是调皮与亲昵，“来，周烁，快跟我一起。”

“来啦。”周烁也罕见地露出轻松的神情，唇角扬起笑道，“凌阿姨。”

“你是不是也该叫妈？”秦戈揪了揪他耳朵，两人笑作一团，气氛甜得像蜜糖。

秦戟默默注视着，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下意识按下“保存”，决定稍后把这段视频发给周正铎。

“其实在我心里，”周烁站直了身，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对镜头说，“您就像我亲生母亲一样。不过，妈——比起您的儿子，我更想成为您的女婿。”

“这孩子怎么也跟凌霄一样油嘴滑舌了……”凌舟荷看着屏幕，眼眶迅速泛红，手指飞快地擦去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好了好了，我妈肯定感动得哭了。”秦戈笑着把手覆到周烁嘴上，“然后我哥又要嫌我们俩惹妈掉眼泪。”

听到这里，秦戟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翻涌上来的酸楚重新咽下去。

“不过，妈……”视频里秦戈忽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想多玩一段时间，所以暂时不回家了，您不会生气吧？”

“那怎么会呢？”虽然只是录影、不是通话，凌舟荷还是下意识回应，“好好玩吧，我不着急。”

秦戟看着她，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承受秦戈和周烁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又怎么能接受？

所以决策是错误的，是么？

这句话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响起，像是从某个深渊里浮出来的低语，一开始他还试图反驳，现在却只剩沉默。

就像舅舅说的那样，一个执政者，不能被私人感情牵着走。

比起他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他首先需要对他所管理的人民负责。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你会后悔的。”舅舅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后悔么？凌霄低头看着掌心，仿佛那里曾经握着什么，现在却什么都抓不住。

如果他能预知阿尔法号的结局，他当然不会派秦戈和周烁去执行那个任务。他宁愿是自己驾驶着阿尔法号，粉身碎骨，也不愿让他们用这种方式结束战斗。

“这事本来不该你插手。”舅舅说得没错，这原本是路云树的职责。

他以为他是在做一个最安全的选择。现在看来，就像是对他越俎代庖的惩罚。

凌霄坐在那张原本属于路云树的悬浮椅上，终端屏幕上闪着最新任命的通知：由他接替路云树，暂任诺瓦星行政与军事最高负责人，全面处理此次事故后的善后与重建工作。

过去的一整天，各部门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将权限和程序同步给他，对此任命最意外的那个人，反而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窗外是寂静的夜。

诺瓦星的夜，总是澄澈得不像战场。无垠的夜空，群星闪烁，又安静，又干净。

他该回家了——路云树和路铭一的家。现在，他也是那家的一员。

这么长时间没合眼，他居然一点都不困，也不累。看来诺瓦星是真的把他治好了。

“等凌霄回来，你不要问姐姐的事，明白么？”母亲轻声说着，握紧了路铭一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像是连她自己也在努力压住颤抖。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姐姐和凌霄都没有回家。晚间新闻里，反复播放着那条滚动字幕：诺瓦星临时统领，由原第九区负责人凌霄接任，主持事故善后与防线重建。

路铭一甚至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你妈说的，你都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他沉默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开口，却带着一种说服自己的力气，“小铭，这是正常的，真的很正常。你姐姐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六年了，换届是早晚的事……况且，现在看来，她安排的联姻，也是对的。”

“是么？”路铭一低声反问。

“你现在最重要的身份，是凌霄的伴侣。”母亲接过话头，语气又回到他熟悉的碎碎念里，“他这两天一定累坏了，你要关心他的身体，也要顾着他的心情。他现在要做的事很多，压力很大你知道么？”

“至于路家的事，听妈的话，一句也不要提。”她的眼神温柔却坚定，那种“替你想好了”的表情，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情绪都隔绝在外。

路铭一没有回答。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这两天他几乎没吃什么，只想躺着，睡着，什么也不去想。

“他还会回来么？”他喃喃低语，不知是在问谁，语气中带着一点苦笑，像是在笑自己。

“当然了。”母亲答得斩钉截铁，父亲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穿梭车滑行靠停的声音，两位老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往屋外走去。

“你看，这不就回来了么。”母亲笑着转头看他。

路铭一的视线变得模糊，耳中也传来一阵阵耳鸣，父母热情的欢迎声在他听起来就像是陌生又遥远的空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