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71章 害怕

说起感冒，凌霄倒真有些放心不下路铭一，脑海里浮现出他窝在床上鼻音浓重的模样，心里一紧，便催促众人：“快点上车吧，一会儿就该堵车了。”

三人搭乘返回近地的接驳艇，小利文第一个按捺不住，一屁股坐下就开聊：“等你这边完事，我和秦戈的婚约也就取消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说我这个成全他们俩的大好人，值不值得一个锦旗？”

“是么？”凌霄一边操作航线输入，一边眨眨眼看向周烁。后者闻言立刻别扭地将头转向窗外，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凌霄转而望向姐姐：“那爸妈也知道了？”

“嗯，”秦戈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估计是看你都结婚了，也开始着急把我打包送出去。”

“母亲肯定舍不得的。”凌霄低笑一声，心里却是真的觉得好笑又温暖。好友成了姐夫，作为家人和朋友，这桩姻缘怎么看都是个双赢。

“不过说实话，”他笑着补了一句，“阿烁的人品，那是没得挑。”

“这还用你来担保？”秦戈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弟弟的胳膊，语气嫌弃又带点宠溺，“诶，最近你没跟铭一吵架吧？别老那么不懂事。”

“哪儿敢啊。”凌霄嘿嘿笑道，“这可是人家的地盘。”

“知道就好。”秦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清点给他们带来的贺礼。

只有小利文在一旁哀叹：“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有我单身……”

把三人送到酒店之后，凌霄才独自驱车返回家中。夜色已深，近地的街道被暖黄灯光一寸寸铺亮，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声从树梢掠过。

他刚踏进主屋，便看见路铭一的父母还坐在客厅，一边翻着活动流程的清单，一边低声交换意见。明天是婚礼，他们显然想将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

凌霄连忙走上前，轻声打了个招呼，本想借机表达谢意——无论是将铭一托付给他，还是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他都打心底感激。但两位长辈却只是笑着摆摆手，催他赶紧回房休息，说是该操心的事他们早就习惯了。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或疏离，只有亲切的宽容。

凌霄心头微微一热。他知道，这和自己家那种客气而拘谨的相处方式不同——路家，从父母到路云树还有其他亲戚，一家人之间是真正亲近、连着情感的。他看得出，也感受得到。那种沉稳厚重的温暖，让他羡慕。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推门进去时，灯光柔和，床上的人正安稳地侧卧着，呼吸平稳，脸上还有些未褪的病意。

洗漱完毕后，凌霄轻手轻脚地滑进被窝，原本想趁他睡熟偷偷亲一口，没想到刚凑过去，就被人一把抱住，力道不轻，像是在梦中惊醒，又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你……你没睡啊？”凌霄一愣，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

“别开灯。”路铭一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还没彻底康复。

凌霄把手停住，改而俯身贴近他，用手背轻轻试了试额头的温度，确定没有发热，才稍稍放心：“要不要吃点药？或者喝点水？”

“我没事。”路铭一说着，更用力地扯住他睡衣的衣领，像是怕他离开，“凌霄……”

“嗯？怎么了？”凌霄顺势将人抱住，只觉得他这样又病又黏人的样子特别可爱，轻声逗他，“是担心明天的仪式吗？我刚回来，看爸妈还在看流程，估计比我们还紧张。”

“……”路铭一没有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手臂，把凌霄抱得更紧。

“哎哟，喘不过气了。”凌霄一边轻笑着打趣，一边伸手覆上他的背，只觉他心跳如鼓，频率快得惊人，“小铭同学，咱们今晚要不先克制一点？明天还有一堆流程等着呢，还得早起。”

“我……”路铭一把脸埋在他肩窝，原本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话到嘴边却变了模样，低声说，“我害怕……”

凌霄顿了顿，笑容缓了下来，语气也柔了几分。他察觉到怀里的人确实在轻微发抖。

“嗯？怕什么？”他轻声问，像哄小孩一样轻拍他的背，“彩排都练了好几次了，再说，明天主要发言是你姐，我们俩站着就行，也没你想得那么紧张。”

听他这么说，路铭一果然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一些。凌霄趁机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换个轻松的话题：“小铭，你知道吗，我刚才去接阿烁和姐姐，他们说……姐姐和小利文那边的婚约，差不多快解除啦。估计再过不久，她和阿烁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是么？”路铭一果然耳尖一动，轻轻笑道：“那可太好了。你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会别扭了吧？”

凌霄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以前是有点奇怪，但现在嘛……”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我觉得他们挺好的，旗鼓相当，也配得上彼此。”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弄或保留，只有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释然。

或许是与姐姐的一番长谈使然，路铭一的心境也悄然起了变化。

曾经他一度无法理解，为什么感情和婚姻可以被当作筹码，放在权力的棋盘上反复博弈。

可现在再看，秦戈和小利文虽未真正走入婚姻，却早已促成秦家与利文家族的合作关系——他们完成了联盟所需的“绑定”，也依旧保有属于自己的选择权。

目的达成后，婚姻是否还必须成为结果，好像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至于周家——本就与秦家关系密切，如今若真成了姻亲，那便是强强联合，顺势而为，谁又能说那不是更稳妥的方式？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分析这些事的背后逻辑。以前他会抗拒、会本能地质疑，可如今，似乎也不由自主地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一切。

可他还是无法完全平静。

身边这个人——这个此刻正轻轻抱着自己、低声说着“有我在呢”的人，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与自己携手走到现在的？是真正的喜欢，还是像他们这些出生在特权家庭的孩子一样，从一开始就被教会了如何用情感换取资源，如何在人前演出一场没有破绽的亲密戏码？

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合适、因为自己能为他争取利益，那他们之间的这一切……算什么？

他不想再往下想了，哪怕一秒钟都不想。

路铭一轻轻闭上眼睛，将思绪压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睡吧，我困了。”

“好啊。”凌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是真的有些困了，语气带着不设防的松弛，“明天要早起呢，虽然不需要我们操心，总不能迟到吧。”

第二天清晨，窗外才刚泛起微光，凌霄就醒了。他下意识转头，身侧的人还沉沉睡着，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昨晚的情绪还未褪去。

他忍不住轻轻伸手，手指温柔地滑过他的眼角，像在试图抚平一场长梦的余痕。

下楼后，他吩咐家政机器人准备早餐，又亲手把两人的礼服从衣柜中取出，挂好熨平，把配饰分类叠好……做完这些，他才重新上楼，回到主卧，坐到床边。

“铭一，醒醒。”他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那双还闭着的眼睛，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宠溺，“眼睛都肿成这样了，今天怎么上镜？”

路铭一皱了皱鼻子，声音低哑：“……嗯？”

“好点没？”凌霄继续揉了揉他的脸，叹了口气，“要不是今天这么重要，我都想让你再睡一会儿。”

路铭一终于挣扎着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已经下意识掀开被子坐起来：“……是不是要迟到了？”

凌霄笑着按住他肩膀：“还早着呢，别紧张。我们时间安排得很宽裕。”

他一边督促人起床，一边开启房间的换气模式：“慢慢来，我们不出现，婚礼也举行不了啊。”

路铭一顶着有点凌乱的头发起身，刚一坐稳就被披上了一件睡袍。凌霄手上动作不停，又把毛巾递给他：“洗脸的时候小心点，眼角还有点红。”

吃早餐时，屋外已有接待团队陆续抵达。停靠在主宅外围的，是一整排悬浮礼车，象征路家、凌家、联盟政务院三方联姻的仪式车队。几艘私人舰船悬停在近地轨道，代表各方贵宾已抵达诺瓦星。

凌霄坐在路铭一身边，一边细致地剥着蛋壳，一边温声叮嘱：“今天来的人很多，不过流程都排得很紧，不会让你发太多言。你只要照着走就行，剩下的有我和你姐顶着。”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要是真撑不住，中途退场也没关系，我能应付。”

路铭一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都说了我没事。”

“我不是让你硬撑啊。”凌霄冲他眨了眨眼，笑意中透着点调侃，“说实话，我也不太想全程待着。等主宴一开，你带我溜出去逛逛活动区，不比跟那帮人寒暄有趣？”

“就知道你惦记玩。”路铭一终于也笑了出来，语气轻松不少。诺瓦星的婚俗中，会在礼堂外围搭建露天集市与游乐区域，宾客们可以随意参与，是典礼上最受欢迎的部分之一。

饭后，两人分别进了各自的梳妆间。

凌霄换装比路铭一快许多。他一身银白军式礼服，剪裁挺括利落，肩章与袖口缀有象征联盟荣誉的金色流线，胸前则绣着诺瓦星与人类联盟的双重纹章，举手投足间尽显庄重与锋芒。

路铭一换装时显得格外安静。他的礼服经过特别定制，内层加了透气柔软的抑敏材料，用以减轻长时间穿戴带来的负担。凌霄一走进来，立刻注意到他下意识皱起的眉头，毫不犹豫地让化妆师暂停，径直走过去，低声问：“翅骨那儿不舒服？”

“不是……只是衣领有点紧。”路铭一低声回应，没再多说什么。

凌霄没多问，只是伸手替他松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又顺势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像是哄一个孩子入睡：“小铭，别紧张。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