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70章 贪婪的人类

“我去接阿烁，你多休息一下。”凌霄替路铭一掖好被角。明天就是婚礼，他却偏偏病倒了。虽然医生说只是小风寒，可能是最近太忙、压力太大，但凌霄还是忍不住担心。

“好，那你帮我跟他还有姐姐道个歉。”路铭一的声音有些鼻音，听起来闷闷的。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凌霄坐在床边，手指温柔地理着他的发丝，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快点好起来。”

除了那天夜里的主动，路铭一并没有再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凌霄心里那点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疑虑一旦生根，就很难彻底拔除。尽管如此，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心疼的情绪还是盖过了一切。

估摸着凌霄已经离开近地轨道，路铭一才从床上坐起，披上外套，悄然下楼，朝姐姐的住所走去。

他按下门铃，面部识别通过后，大门自动滑开。姐姐的住所和他那栋布局不同，一层的会客厅被改造成了儿童游戏区，满地是拼图、积木和智能玩具。穿过游戏区，沿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就能走到她扩建出来的办公室。

coco想必已经睡了，姐姐和文煜正坐在里面喝茶，看到他进来不由一怔。

“怎么没休息？凌霄不是去接周烁了么？”姐姐问。

“嗯，”路铭一点点头，在两人对面的沙发坐下。

“是兴奋得睡不着吧？”文煜笑着打趣，随即放下茶杯，“你们聊，我去看看coco。”

视线从文煜离开后缓缓闭合的门移向茶几上冒着热气的陶壶，路铭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清醇的香气在口鼻间散开，本该是让人放松的味道，他却只觉心绪翻涌。

“怎么？”路云树站起身，绕过茶几，坐到他这一边的椅子上，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点调侃，“是紧张？还是凌霄又惹你不开心了？”

“姐，”路铭一的手指紧紧捏住杯沿，声音低下来，“我想知道，你和加藤因之间……或者说，路家和加藤家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路云树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曾经是合作关系，直到诺瓦星给不了她想要的。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也说不好。”

她没有回避，坦白得干脆，却让路铭一一时间更难判断是该松口气，还是更添不安。他知道这栋房子没有监控死角，显然姐姐早就清楚他和加藤因见过面。

“我以为你不会主动问这些。”路云树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们的茶杯续水，茶香袅袅升起，“我希望你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过一段平静的生活。”

“呵。”路铭一低笑一声，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类似的话凌霄也说过。他们好像都想把他保护在一个温柔的囚笼里，仿佛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安排、不能承受现实真相的人。

“加藤家族，是三十年前进入阿斯泽拉星系的四支人类舰队之一，最初负责驻守诺瓦星。”路云树的语气变得平静，“等人类决定在奥西里斯建都，正式在这片星系落脚时，从星系内的三颗行星中选出了驻派代表，与联盟共同建立治理机制。”

这些内容路铭一当然熟悉——小学课本里的星系史第一页就写着：克洛根星主产粮食和生物畜养业，由埃蒙利文家族驻守；赫克托星是军工核心，阿斯泽拉的国防部也设在那里，周烁的父亲自战争结束后便常驻于此；而诺瓦星……

“原本也该由加藤家族派代表。”路云树看了他一眼，语气淡然，“可凌霄的外祖父当年通过一场联姻，为我们争取到了三十年的自治期——也正因如此，诺瓦星成为唯一一个不设人类驻军的行星。”

她顿了顿，似乎给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这一点，对她而言，始终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她是假死——为了制造就职典礼那场袭击？”路铭一的声音低得发颤，“这些你早就知道了，对吗？还是说……你也参与了？”

路云树没有回答。

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具分量。那一瞬间，路铭一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脊背蔓延，几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按照诺瓦星的选举制度，下一任负责人原本应该是凌霄的舅舅。”路云树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冷静与权衡，“但父亲和加藤家族私下达成了协议。他们为我们争取了关键的选票，而我们则把加藤因安置在一个既轻松又有利可图的位置——人口调查局局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讲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

“小铭，人类最大的本性是贪婪。”她缓缓地说，“无论是加藤家族，还是统帅家族，都觊觎一个完整、可控的诺瓦星。我们拥有的外科医疗水平和生物科技技术，是战后最稀缺的资源。而凌霄……则是统帅家族布了三十年的棋子。”

她看着他，目光深远，“一个人类与诺瓦星人的混血儿，既能让诺瓦星接受，也能讨好人类议会——他本就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路铭一只觉得血液开始在体内轰鸣作响，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加藤因遇袭并非她自导自演。”路云树接着说，“而是防御派内部、秦家那边的势力出手了。他们必须清除阻碍凌霄上位的隐患。德洛斯得到情报后，立即启动了通往诺瓦星的中转站量子通道……正因为这场救援，加藤家族才欠下了我们一个人情。如今救了她，这笔账就算还清了。”

怪不得加藤因一案的凶手一直追查不到，后来又神奇地出现并自首。路铭一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见姐姐正将茶杯搁回托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至于凌霄，我早就提醒过他会出事。”她轻轻一笑，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阴差阳错，他救了你的命，我也只能救他一回。医疗资源很紧张的，能动用韩彬的医疗团队，可不仅仅因为他是个特殊病例。”

“你明明可以……”

路铭一本想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低着头，手指用力攥着茶杯，却始终没能说完那句话。

——你明明可以拦住加藤因。

可那句质问背后，是一个他不愿面对的可能。

如果那天凌霄真的死了，谁会得利？

诺瓦星的混血负责人从舞台上彻底消失，路云树便无需担心有人夺他的位置，掌控的不只是路家，更是整颗星球的未来。加藤因的命，也可以成为加藤家族继续效忠路家的筹码。

他无法直视姐姐的眼睛。

“我不欠任何人。”

路云树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落在耳畔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冷意。她看出了他的迟疑，语气依旧温和，“至于留着加藤因的命，是因为她手里还有一件东西——一枚流落外太空的能量环密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干脆而清晰：“等我拿到它，自会想办法将她交给联盟，由他们来决定她的命运。”

她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是在讲一桩早已安排妥当的交易，不掺杂怨恨，也没有正义。只是清楚、冷静——像个真正的政治家。

“小铭，这就是我每天的生活。”

看见弟弟满脸无法理解的痛苦，路云树的语气终于柔下来，像他们小时候深夜在窗前偷偷交谈那样低缓温柔。

“看不见血的战争，一刻也没有停歇。可我可以向你保证——凌霄在诺瓦星，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望着弟弟泛红的眼圈，声音里带着点笑：“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他也很珍惜你。哪怕有一天诺瓦星的统治真的要交到他手里，我也是愿意的，毕竟——还有你在。”

这句“还有你在”，说得太轻，像一枚落入心湖的针，激得路铭一全身发紧。

“这和我无关。”

他声音哑了，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所有杂音从脑海里甩出去，“我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统治、也不是为了……谁能控制诺瓦星。”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都告诉他？”

话一出口，路铭一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威胁姐姐，也根本不想真的做那样的事。但那一刻，心底的委屈、动摇、恐惧和痛苦裹挟着出口，像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丝真实的空间。

可路云树却像早就预料到这句台词一样，不紧不慢地笑了。

“他会理解我的。”她轻轻拢了拢肩上的披巾，低头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因为他也是个政客。”

凌霄站在旅客接引通道尽头，望着头顶一块块光屏不断刷新星舰抵达信息。诺瓦星的停靠站显然已经超出最大承载量，连一贯冷清的A9区轨道都排起了长龙。轨道车来回穿梭，机械臂忙乱地卸载补给，广播声中夹杂着各星球的语言和孩子的哭声，热闹得几乎不像是个主星港，倒像是节庆前夜的临时集市。

他穿着那身被“强制安排”的深灰色礼服外套，没扣扣子，站得很随意，手插在风衣兜里，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船坞方向。

阿尔法号抵达得稍晚，但他一眼就认出那辆从主停泊区驶来的接驳车。

副驾那一抹张扬的红几乎刺瞎人眼——小利文，一袭艳丽到近乎挑衅的大红色皮草，脑袋上还顶着颗泛着金光的王冠，远远看去像个准备上台表演的红辣椒。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凌霄忍不住笑出声来，喃喃道。

接驳车在几米外停下，小利文第一个跳下来，鞋跟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他大步走来：“凌霄！我就知道你会亲自来接我！”

“你这身是从哪扒下来的？克洛根星的舞厅么？”凌霄睨了她一眼。

“哪儿都比你这幅未婚夫样强。”小利文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一路在船上受了多大委屈吗？他俩说了整整十七个小时的战术计划，我差点没把逃生舱撬了跳出去。”

说着便把后面的两位旅客让了出来。

周烁背着简洁利落的行李从车上下来，身上的军色风衣依旧一丝不苟，姿态挺拔，神情冷静如常。看得出来，舟车劳顿对他几乎毫无影响。

相比之下，秦戈的出场就轻松许多，一身休闲装扮，外套半敞着，脚步带风，像是刚从哪座度假星球回来似的。一跳下接驳车就抱怨道：“这天气够冷的，你没再冻感冒吧？”

凌霄知道姐姐这是在关心他，笑着搂着她的肩膀：“最近疏于锻炼，反倒长胖了不少。”

“我看也是。” 周烁说着，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放心吧，已经完全恢复了，”凌霄扬起嘴角，“明天婚礼肯定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