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 第4章 及笄（二）

蒂姬失魂落魄地走出妖王殿，盛夏的风裹挟着古妖林特有的灵秀气息，吹过耳畔，却驱散不了她心头的沉甸甸。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林间，脚下的青草繁花被踩出浅浅的印痕，可往日里让她觉得欢喜的一切，此刻都变得索然无味。父王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妖者，由天地浊气、万物怨念所化，多喜惑乱人心，惊扰人间，祸乱苍生。”

可她见过的妖，都是那般善良纯粹。守湖的蓝灵，会偷偷藏起自己积攒的灵珠，只为帮她救治那些不小心受伤的草木精怪；参天古木化作的树妖，会在她贪玩迷路时，默默引着她回到正确的路；就连方才那只被她误伤的小鸟，也会叽叽喳喳地追着她，用最亲昵的方式表达感谢。

这样的妖，怎么会是世人眼中的祸乱苍生？

蒂姬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古妖林的天空终年澄澈，金辉透过枝叶洒落，映得满林繁花愈发明艳。可她的视线，却渐渐模糊，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她想起那个白衣少年，想起他清冷的眉眼，想起他说“这里是人间，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时，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是人，是父亲口中奉天道、守苍生的存在。可他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对妖类赶尽杀绝，反而只是让她离开。

蒂姬的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再去看看那个少年，想亲口告诉他，妖族并非都是邪恶之辈，想让他知道，有这样一只妖，心怀善良，渴望和平。

可她又怕，怕他会像父亲说的那样，对妖类充满敌意，怕他会拿起手中的剑，对自己动手。

纠结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让她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鸟鸣声传来，那只被她用灵珠救活的小鸟，扑腾着翅膀落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蒂姬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生灵，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

“我想去人间看看。”她轻声对小鸟说，“我想去找那个少年，想告诉他，妖和人，也可以成为朋友。”

小鸟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振翅飞起，在她身前不远处盘旋，仿佛在为她引路。

蒂姬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委屈与迷茫尽数褪去，换上了一股属于妖族帝姬的韧劲。她运转妖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方才离开的人间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她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朝着人间的祠堂走去。她要让那个少年知道，她不是来窥探的，是来赴约的，是来告诉他，妖族也有善良。

……

祠堂内，裴玄正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鞘。

方才那名妖族帝姬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的眼睛清澈纯粹，没有半分妖类传说中的邪戾之气；她的语气天真直白，说人与妖都是生在天地间，活在世上，渴望成为朋友。

裴玄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人妖殊途，妖类生性邪恶，不可靠近。可眼前的妖族帝姬，却打破了他所有的认知。

她会为了一只普通的凡鸟，不远万里去求灵珠救治；她会因为父王的话，陷入迷茫；她会单纯地想要和人类成为朋友，毫无防备。

这样的妖，真的是传说中那般祸乱苍生吗？

裴玄的心头，第一次生出了质疑。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喂！白衣少年，我又来啦！”

裴玄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看向门口。

只见那名火红衣裙的少女，正大摇大摆地走进祠堂，身后还跟着一只毛色鲜亮的小鸟。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意，眼尾的龙鳞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显得矜贵又娇俏。

蒂姬走到祠堂中央，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看着裴玄，语气认真又坚定：“我叫蒂姬，古妖林的帝姬。我今天来，不是来窥探的，是来告诉你，妖和人，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裴玄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眼神戒备地看着她，声音依旧清冷：“你怎么敢独自来到人间？就不怕被人类抓住，炼化修为？”

在他看来，妖族生性单纯，很容易落入人类修士的圈套。尤其是像蒂姬这般天赋异禀的妖族帝姬，更是会成为各大修士争抢的对象。

蒂姬闻言，却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眼底满是骄傲：“我可是妖王的女儿，谁敢抓我？我父王的结界，就算是上仙来了，也得掂量掂量。我来人间，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人，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讨厌妖。”

她说着，抬手示意身后的小鸟飞到裴玄面前。

小鸟落在裴玄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然后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活力。

裴玄低头看着肩头的小鸟，又抬头看向蒂姬。她的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丝毫的闪躲与恶意。

裴玄的心头，微动。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了腰间的长剑，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你想告诉我什么？”

蒂姬见他松了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古妖林的一切。

她说古妖林的灵草，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她说玄魂湖的灵珠，能活死人肉白骨；她说树妖会在夜晚给她讲三界的故事；她说鱼群会在她及笄礼那天，排成整齐的队伍，给她行礼祝福。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林间的清泉，叮咚作响。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与热爱，让裴玄的心头，也跟着温暖了起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从未见过这样的妖族。

在他的认知里，妖族都是凶残、狡诈、嗜血的存在。可眼前的蒂姬，却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对世界充满了善意与好奇。

“那你父王，为什么说妖会祸乱苍生？”裴玄忍不住问道。

蒂姬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父王说的，是那些作恶的妖。可我们妖族，从来都不侵扰人间，反而会平定那些作乱的恶妖，守护三界的平衡。就像人类里，也有好人坏人，妖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很多人都讨厌妖，觉得妖是邪恶的。可我想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的妖都是那样的。我想让人和妖，都能和平共处，不再互相伤害。”

蒂姬的话，像一颗石子，在裴玄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一直以为，人妖之间的隔阂，是无法跨越的。可蒂姬的话，却让他意识到，或许，这隔阂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世人的传言所掩盖。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神坚定又纯粹，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中的迷茫。

裴玄的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帮她，想让她的愿望成真，想让人和妖，都能放下偏见，和平共处。

“我可以帮你。”裴玄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温柔，“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人间的样子，让你知道，人类的生活，也有喜怒哀乐。也可以让你，向更多的人证明，妖族并非都是邪恶之辈。”

蒂姬闻言，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她激动地抓住裴玄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你真的愿意帮我？你不怕别人说你和妖为伍吗？”

裴玄低头看着她紧握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的心头，微微一热，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裴玄，只认心性，不认种族。”他语气坚定，“只要你是善良的，是心怀正义的，无论你是妖，还是人，我都愿意与你为友。”

蒂姬的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汽。这是她第一次，从人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笑着说道：“谢谢你！裴玄，你是我第一个人类朋友！”

裴玄看着她哭着笑的模样，眼底的清冷渐渐消散，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了，别哭了。”他说道，“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看看人间的集市。我带你去吃人间的糕点，去逛人间的庙会，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的生活。”

“好！”蒂姬破涕为笑，拉着裴玄的手，蹦蹦跳跳地朝着祠堂外跑去。

小鸟也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他们庆祝。

……

人间的集市，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糖画的，有卖小玩意儿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往来的行人，身着素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蒂姬第一次来到人间的集市，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拉着裴玄的手，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看着摊主用糖浆画出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一会儿又跑到糖葫芦摊前，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让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裴玄，这个好好吃！”蒂姬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比古妖林的灵果还要好吃！”

裴玄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糖渍，轻声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蒂姬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继续啃着糖葫芦。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蒂姬的手里，渐渐塞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有糖画，有小泥人，还有一串五颜六色的珠子。

裴玄看着她手中的东西，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帮她提着一部分。

走到一处戏台前时，台上正唱着一出关于人妖相恋的戏曲。戏台上的演员，身着华服，唱腔婉转，演绎着一段跨越种族的爱情故事。

蒂姬停下脚步，拉着裴玄，认真地听了起来。

戏里的妖，温柔善良，为了心爱的人类，不惜牺牲自己的修为；戏里的人，勇敢坚定，不顾人妖殊途的规矩，与妖相守一生。

蒂姬听得入了迷，眼底满是向往。

“裴玄，你看，他们人和妖，也可以在一起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憧憬。

裴玄抬头看向戏台，又低头看向蒂姬。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美好的向往，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是啊。”他轻声说道，“只要彼此心意相通，种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蒂姬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喜：“你也这么觉得？”

裴玄点头，语气认真：“我觉得，爱情也好，友情也罢，从来都不是由种族决定的，而是由心决定的。”

蒂姬的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她看着裴玄，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蒂姬拉着裴玄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小鸟落在她的肩头，时不时叽叽喳喳叫两声。

裴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只妖族如此亲近，会如此欣赏一个妖族少女。可蒂姬的出现，却打破了他所有的认知，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蒂姬。”裴玄突然开口。

蒂姬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及笄礼上，你父王说，妖要平定作乱之妖，守护三界平衡。”裴玄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做这件事吗？”

蒂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我愿意！我要和你一起，平定那些作恶的妖，让人和妖，都能和平共处！”

夕阳下，少女的笑容明艳动人，少年的眼神坚定温柔。

两颗心，在跨越种族的隔阂后，渐渐靠近。

古妖林的种子，在人间的土地上，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