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巷,赤火滔天。
滚滚黑烟如狰狞墨龙盘踞邯郸暮色,吞噬整片城南窄巷。木梁燃烧的噼啪爆响连绵不绝,灼热火舌肆意舔舐着错落屋舍,将昏沉黄昏灼成一片惨烈赤红。
空气滚烫、刺鼻、刺骨。
焦木糊味、血腥浊气、尘土硝烟死死纠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细碎火炭,燎得肺腑生疼。
赵昭是被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硬生生拽回人间的。
痛。
是一种浑身筋骨被车轮碾轧、被重物砸碎的脱力剧痛。
她眼皮重若千斤,四肢绵软得近乎瘫痪,连指尖颤动的力气都被抽干。耳畔更是喧嚣炸耳,层层叠叠压得人神志欲裂——
金铁交鸣的脆响撕裂街巷,乱兵粗野的嘶吼、妇孺绝望的泣嚎、梁柱崩塌的轰然巨响,交织成一曲乱世最残忍的丧乐。
她拼尽余力,掀开沉重眼帘。
入目,是炼狱。
满目火海翻腾,昔日规整宅院尽数倾颓断折。乌黑浓烟遮天蔽日,彻底掩埋了邯郸黄昏本该温软的天光。
残墙之下,两道人影静静倒在泥泞血泊里。
温热猩红的血浸透黄土,蜿蜒流淌,漫过破败地面,一点点染透她身上那件单薄粗布旧裙。
是这具八岁身体的爹娘。
乱兵破门、刀光落下、血溅当场的画面,如烙铁刻骨,死死钉在原主残存的稚嫩记忆里。
灭门。
顷刻之间,家破人亡。
孩童极致的恐惧与彻骨悲恸骤然疯涌,不受操控侵占四肢百骸。滚烫泪珠砸落,模糊火海乱象,细碎稚嫩的呜咽从喉咙溢出,单薄又凄楚,全然不是她二十一世纪的声息。
两股记忆轰然对撞,撕扯得她头颅炸裂般剧痛。
一半,是八岁孤女玲儿的绝望濒死。
一半,是千年之后赵昭的清冷一生。
她是后世书香浸养的才女,深耕古典文史,精通琴瑟工笔,通读春秋战国万千典籍。无数个昼夜,她伏在古籍室里,隔着泛黄简牍,细读那段风云乱世。
也无数次,读到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千年的名字——赵姬。
史书笔墨刻薄又轻率。
寥寥数笔,定她一生:吕不韦奇货可居的棋子、惑乱宫闱的妖后、依附权贵的艳色、被千秋万世唾骂的祸水。
没有人问她来路苦寒,没有人写她年少颠沛,没有人记得她也曾是乱世流离、无依无靠的孤女。
二十二岁,急性白血病猝然降临。
无菌病房、无尽化疗、寸步难行的困局,耗尽她全部生机。她躺在病床,望着窗外浅淡天光,以为此生短暂落幕,只剩满腹遗憾、未竟诗书。
可睁眼一瞬。
千年光阴翻转。
她坠入战国末年,战火纷飞的赵国邯郸。
成了尚未踏入棋局、命运纯白又惨烈的——幼年赵姬,玲儿。
而此刻,正是她宿命悲剧的原点。
家宅焚毁,双亲惨死,满门尽灭。
按照史书轨迹,这场大火过后,八岁的玲儿孤苦无依,要么死于乱兵屠刀,要么冻饿流落街头。侥幸活下,便会被人送入乐师门下,习得一身惊绝乐舞,最终沦为吕不韦手中待价而沽的棋子,一步步入宫、被困、被污名缠身,终生不得自主。
一生浮沉,一生被动,一生任人摆布。
前世她困于病榻,命不由己。
今生她重活一世,绝不再任史书定命!
滚烫恨意与沉定决绝压翻悲戚,赵昭猛地咬紧下唇,腥甜滋味漫开舌尖。
她不能死。
更不能重走那条铺满污名与囚笼的老路。
火光灼灼,热浪烘烤脊背,灼得衣衫发烫。赵昭借着断墙阴影,一寸寸、极慢极轻地往后挪缩瘦小身躯。
压低呼吸,藏住动静,敛尽稚弱气息。
乱世活下去的第一课——藏锋、隐忍、示弱、保命。
“搜!仔细搜!赵姓余孽,一个活口不留!”
粗蛮喝骂自巷口炸响。
沉重皮靴碾过碎木血泥,步步逼近,每一声踩踏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乱兵劫掠,私斗屠户。
秦赵对峙,邯郸暗流汹涌,贵族纷争牵连无辜。玲儿本是没落商贾之女,家世清白、安稳度日,却无端卷入乱世风波,一朝倾覆。
残垣狼藉,瓦砾尖锐,遍地焦土。
小小的孩童身躯,根本无处可藏。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头顶。
就在刀兵将至、险死须臾的刹那——
侧面黑暗里,一只干燥粗糙、覆着常年抚弦薄茧的大手骤然探出。
快、稳、轻、准。
死死捂住她的嘴,一股不容抗拒的轻柔力道,将她瞬间拽入断墙深处的浓黑阴影之中。
清浅干净的桐木琴香扑面而来,彻底压盖了周遭血腥焦臭的恶气。
赵昭浑身一瞬紧绷,本能欲挣,耳畔却落下一句极低、极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声气音:
“噤声。不想死,便安分。”
火光遥遥跳动,映亮来人轮廓。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衣,鬓发尽雪,满脸沟壑风霜,满身都是乱世沉淀的沉静与沧桑。
他怀中小心翼翼护着一把瑟柱残缺的古瑟,枯瘦指尖轻抵弦上,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是高乐师。
邯郸隐世乐师,也是史书里,第一个将玲儿带入乐舞之道、间接引她入局之人。
原主濒死之际,是他伸手救人。
是他教她绝世歌舞。
也是他,日后亲手将打磨完毕、色艺双绝的她,送入吕府棋局。
门外,乱兵已然逼近。
刀剑胡乱劈砍残梁,刮擦砖石的刺耳锐响近在咫尺,杀机扑面。
“烧得这么彻底,人早成焦尸了。”
“别漏了活口,翻仔细!上头要斩草除根!”
脚步声徘徊咫尺,刀锋擦过墙头,火光映亮墙外晃动的刀影。
赵昭屏住所有呼吸,心跳压到极致,瘦小身子死死缩在老者身后。
老者脊背微倾,以一己单薄身影,将她严严实实挡在黑暗里。怀中古瑟安稳无声,分毫未颤。
短短数息,却漫长如一世煎熬。
直到杂乱脚步声渐渐远退,喧嚣被夜风拉远,巷口终于重归死寂。
老者才缓缓松开手。
他垂眸看向脚边孩童。
小脸脏污狼藉,泪痕未干,眼底却没有寻常稚童的崩溃疯怯。
哭过、怕过、痛过,可那双清澈的眼底,沉淀着一种八岁年纪绝不可能拥有的冷静与清明。
讶异在老者眼底一闪而过。
“此地已是死地,不可久留。”他声线低缓,望着满目火海残墟轻轻叹息,“你双亲已逝,乱世孤女,滞留邯郸,活不过三日。”
“老夫高氏,以瑟为友,以乐授徒。可暂护你性命,避此祸乱。”
他俯身,目光沉沉,问出最关键一句:
“丫头,你想活吗?”
想活。
怎么不想。
赵昭抬眸,望向不远处血泊里寂静长眠的双亲,心底酸涩沉沉,却再无半分孩童的茫然无助。
她躬身,小小身子弯得端正笔直,礼数周全,字字清亮稳笃,毫无颤抖:
“晚辈玲儿,谢先生救命大恩。我想活。”
她太清楚前路。
跟着高乐师,不是桃源安稳,是踏入另一条暗藏凶险的长路。
习乐、学舞、磨艺、修身。
练的是傍身绝技,也是困住原主一生的枷锁。
这是吕不韦日后盯上她的资本,是她踏入棋局的敲门砖,是史书悲剧的开端。
可眼下,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死,则一切归零。
活,才有翻盘之机。
她懂人心、知权谋、晓宿命、知所有人的终局。
她手握千年先知,最清楚这盘乱世大棋的每一步落子。
既然天意让她重生于此,焚家灭门、绝境重生——
那这盘棋,从此由她下。
这桩宿命,从此由她破。
老者看着她超乎年龄的沉稳,眼底赞许更甚,不再多言。
“好。”
他俯身,稳稳将瘦小的她背起。
瘦削脊背不算宽厚,却异常安稳。一手牢护背上孩童,一手紧抱怀中残瑟,借着巷陌层层阴影,步履轻缓,悄然远离这片焚烬家园的火海。
夜风凛冽,卷着烟尘扑面。
赵昭伏在老者肩头,最后一次回望身后冲天火光。
大火烧尽了玲儿的家,烧尽了稚嫩懵懂,烧尽了史书里那个任人摆布、软弱一生的赵姬。
旧躯已死。
今岁八岁,重生之人,是赵昭。
是阅尽史书、看透宿命、不甘为棋的新生自己。
吕不韦的算计、嬴异人的前路、大秦深宫的囚笼、千年不散的污名——
从今往后,一概作废。
她不做奇货,不做棋子,不做权贵裙下艳色,不做史书笔墨里的祸水。
乱世如弈,众生皆棋。
唯独她,要破局而出,执棋自活。
夜色渐浓,吞尽残火赤光。
邯郸街巷沉沉,巡夜兵甲、游荡流民、暗流私斗藏于暗处,整座城池压抑着山雨欲来的动荡。
半个时辰潜行避祸,高乐师终于带她踏入里巷最深处的僻静小院。
院墙低矮,庭中枯木寂寂,土屋简陋清贫,无华无饰,却隔绝了外界厮杀纷争,藏着一方短暂安宁。
木门虚掩,屋内简净朴素。一铺土炕、一张木案、几卷旧简、一架残瑟。空气里淡飘桐木香与浅淡草药气,安宁得让人恍惚。
“暂且安居此处,无人能寻。”高乐师舀来一钵清水,递至她身前,“洗净尘污,静心神思。乱世立身,无技必死。”
赵昭接过陶钵,凉水映出一张苍白瘦小的孩童面容。
眉眼秀丽清绝,骨相藏艳,却眼底幽深沉静,藏着远超年岁的笃定与锋芒。
这就是年少赵姬。
史书一笔带过的孤苦,千年无人知晓的开端。
“先生要教我乐舞?”她抬眸轻问。
高乐师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断裂瑟弦,声淡如止水:
“乐舞非媚色娱人之物。藏礼、藏势、藏心、藏术。乱世之中,可保命,可立身,亦可杀人。”
他抬眼望她,字字郑重:
“你要学,便要记住——艺可极致,锋不可尽露。藏锋守拙,方能久立乱世。”
赵昭指尖微敛,心底澄澈通透。
她太懂。
乐舞是枷锁,亦是底牌。
是入局之门,亦是破局之器。
后世深耕数年的古典乐理、古舞风骨、弦歌底蕴,尽数是她独有的先机。
别人学艺为博取权贵青睐。
她学艺,只为自救、自立、自活。
“弟子明白。”
她垂眸躬身,态度恭谨,心志笃定。
“我习乐舞,不为取悦权贵,不为求取荣华。只为乱世立身,挣我自己一条活路。”
高乐师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从教多年,他见惯孩童趋炎附势、贪慕浮华,唯独这绝境余生的小姑娘,通透得让人心惊。
“从明日始,乐理、弦歌、雅舞,日日不辍。”
他推来一卷老旧竹简,古字沉厚,刻满古乐真谛。
“记住。你的技艺,是护身刃,亦是悬顶剑。前路风波将至,切记隐忍、藏锋、慎行、守心。”
夜色深深,小院寂静。
外界邯郸风雨暗涌,吕府大网悄然铺展,棋局早已静静等候猎物落子。
但今夜焚火烬骨之后。
旧命已亡,新昭初生。
千年史书定好的悲剧结局。
自此刻起,亲手推翻。
属于赵昭的乱世弈局,正式开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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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邯郸焚火,玲儿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