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柏带来的不只是坏消息。
他还带来了一只被雨淋湿的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洇开一片深色,像有人在上面按过一枚不太体面的指纹。邱柏把它放到贺闻舟办公室桌上时,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原件我没带出来。”邱柏说,“周家申请冻结以后,保管箱暂时封存。我只能把之前扫描留档的部分给你。”
贺闻舟翻开文件。
第二遗嘱的扫描件、周启明签署时的影像截图、两名见证人的身份证明复印件、保管协议,还有一份手写补充说明。
东西不少。
但太整齐。
贺闻舟看完第一遍,没说话。
邱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启明先生很努力地想让这份遗嘱有效。”
“这不好吗?”
“太努力了。”贺闻舟把文件抽出来,“人在临终前突然严谨,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终于开始尊重法律。”
邱柏问:“第二呢?”
“他知道有人会拿法律弄死他。”
邱柏闭嘴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小周抱着一摞材料从外面探头,原本想说话,看见邱柏的脸色,又把头缩回去。
贺闻舟指尖压在见证人一栏。
第二遗嘱有两名见证人。一名叫郭安,六十七岁,退休公证员;另一名叫许嘉木,四十二岁,自由职业。两人的信息表面看没有问题,签名、日期、身份证复印件、现场照片都齐全。
问题在于现场照片。
周启明坐在书房里,脸色苍白,右手握笔,身旁站着两名见证人。照片角度固定,像是从书柜上方监控截取出来的画面。
“没有完整录像?”贺闻舟问。
邱柏摇头:“只有三段短视频。周先生说不想留太多影像。”
“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人,他倒开始讲**了。”
邱柏苦笑:“我当时也觉得奇怪。”
“你当时没劝?”
“劝了。”邱柏说,“周先生说,影像留太多,死后会被人剪成他们想看的样子。”
贺闻舟抬眼。
这句话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会说的。
他继续看材料。形式上,这份遗嘱很难被轻易推翻。立遗嘱人本人签名,有见证人在场,内容明确,时间晚于第一份遗嘱。即使继承人陈渺已死亡,也不必然导致整份遗嘱无效,只会让执行路径变得复杂。
真正的缺口在订立过程。
周启明为什么突然联系邱柏?
两名见证人是谁找来的?
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如何?
还有,遗嘱里那句“请贺闻舟律师替我找到他真正的死亡”,究竟算遗嘱内容,还是遗愿委托?
法律最怕人话。
因为人话往往不够精确,却最容易把人拖进泥里。
下午三点,启明集团法务部派人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律师。
是周怀瑾本人。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紧,像随时准备出席董事会,也像随时准备审判别人。
“贺律师。”周怀瑾坐下后,开门见山,“我想聘请你担任周家的专项法律顾问。”
邱柏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贺闻舟倒是很平静:“周先生,你昨天还觉得我会和启明集团的法律团队作对。”
“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
周怀瑾把一份委托协议推过来。
数额很漂亮。
漂亮到足以让很多律师暂时忘记职业伦理,先想一想房贷和税。
贺闻舟扫了一眼,笑了。
周怀瑾说:“你不必立刻拒绝。周家需要的不是一个敌人。你很专业,也很清楚这份所谓第二遗嘱存在多少问题。一个已经死亡十七年的人,不可能继承遗产。你继续坚持,只会把自己卷进一场没有胜算的闹剧。”
“周先生。”贺闻舟把协议推回去,“你知道律师有利益冲突规则吧?”
“我知道。所以只要你停止代表那份文件,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没有代表文件。”
“那你代表谁?”
贺闻舟看着他:“程序。”
周怀瑾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程序不会给你付律师费。”
“所以它比你干净一点。”
邱柏默默低头,假装整理杯垫。
周怀瑾脸色冷下来:“贺闻舟,你别把话说得太满。周启明死了,他生前很多决定都未必有效。我们有医院记录,有家庭医生,有长期用药证明。你手里那份东西,最多只能让周家麻烦一阵。”
“你们准备主张他订立遗嘱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这是事实。”
“既然是事实,为什么急着买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怀瑾站起来。
“我给过你机会。”
贺闻舟点头:“我也给过你。”
“什么?”
“体面一点离开我办公室的机会。”贺闻舟说,“还剩三十秒。”
周怀瑾看了他片刻,终于拿起协议离开。门关上时力道不轻,震得桌上那份扫描件轻轻一跳。
邱柏长出一口气:“我刚才真怕他把你桌子掀了。”
“他不会。”
“你这么确定?”
“他现在还需要显得自己是文明人。”
邱柏看着门口,声音压低:“你说周家到底怕什么?”
贺闻舟没有回答。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梁言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周启明的死亡时间,可能不对。”
贺闻舟盯着屏幕。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跟着进来。
“医院记录写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看到的遗体状态,更像十二点前已经死亡。”
贺闻舟拿起外套。
邱柏问:“去哪?”
“见一个不太喜欢说活人好话的人。”
“谁?”
“梁言。”
殡仪服务中心的后门总有一种特殊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人有意放轻。推车轮子碾过地面,水龙头滴水,工作人员交接记录,连空调出风都像怕惊扰谁。
梁言站在走廊尽头,白色工作服外套已经换下,里面是深色衬衫。他手里拿着一份记录,见贺闻舟过来,把文件递给他。
“只给你看,不给你带走。”
“这么防我?”
“防律师是职业常识。”
贺闻舟接过记录:“你们这行职业常识还挺广。”
梁言靠在墙边:“主要是活人太能出事,死人反而稳定。”
贺闻舟翻开记录。
梁言标注得很细。尸斑、角膜浑浊、体温变化、肌肉僵硬程度,以及整理遗体时发现的细小异常。他没有直接写结论,只在几个数据旁边画了线。
“如果医院死亡记录准确,”梁言说,“这些表现偏早。”
“偏早多久?”
“保守估计一个半小时以上。”
“可能是环境影响?”
“可能。”梁言说,“但周启明从急救室转运到冷藏前的温度记录很稳定,误差不该这么大。”
贺闻舟看着他:“你确定?”
梁言抬眼:“贺律师,我说的是‘可能不对’,不是‘我已经给凶手判了死刑’。”
“你平时都这么谨慎?”
“不谨慎的人,容易把死人收拾得很委屈。”
贺闻舟把记录还给他。
梁言接过时,两人的手指很短地碰了一下。
冰凉。
梁言的手指有一点冷,指腹却很稳。贺闻舟想起七年前那间告别室,梁言也是这样一双手,把贺闻川衣领抚平,把他额角的伤遮得很轻。
他忽然沉默。
梁言察觉了,却没有问。
他把记录夹合上,说:“周家催着明天火化。”
“这么急?”
“家属签了加急流程。”
“谁签的?”
“周怀瑾。”
贺闻舟笑了一声:“周先生真是孝顺,父亲刚走,就怕他在人间多占一天冷柜。”
梁言看他:“你这张嘴,平时有没有售后?”
“有。”
“什么?”
“被投诉。”
梁言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点笑很短,却不像工作场合里礼貌的敷衍。走廊灯光落在他眼睫上,显得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一点。
贺闻舟移开视线。
梁言说:“我只能把异常写进内部记录。要不要阻止火化,是你们法律上的事。”
“如果死亡时间不对,第二遗嘱订立时间也可能有问题。”贺闻舟说,“它是周启明死亡前还是死亡后生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前最后见过谁。”
“你准备查医院?”
“先查见证人。”
梁言点头:“那你最好快一点。”
“为什么?”
“死人等得起。”梁言看着他,“活人不一定。”
贺闻舟走出殡仪服务中心时,天又开始下雨。
他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梁言还在走廊里,低头写记录,背影被玻璃门隔得有些模糊。
贺闻舟忽然意识到,周启明的第二遗嘱真正麻烦的地方,并不是它把遗产留给了死人。
而是它要求活人开始说实话。
这比让死人继承遗产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