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淑宁约见贺闻舟,是在周启明追悼会前一天。
地点选在一家私人茶室。
茶室临湖,窗外种着竹子,风一吹,叶影就在白墙上晃。这里很适合谈生意,也很适合把不干净的话说得像一杯清茶。
贺闻舟到时,孟淑宁已经坐在里面。
她今天没有穿全黑,只穿了件深色旗袍,外面披一条灰色披肩。发髻依旧整齐,手边放着那串细佛珠。
“贺律师。”她抬手示意,“请坐。”
贺闻舟坐下。
服务员倒了茶,很快退出去。
门一关,房间里只剩茶水的热气。
孟淑宁先开口:“怀瑾昨天去找过你。”
“周先生行动力很强。”
“他年轻,急躁。”
“三十多岁还用年轻解释,周先生保养得不错。”
孟淑宁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生气。
“贺律师,你和传闻里一样,不太愿意给人留余地。”
“我给死者留。”
“活人呢?”
“看活人有没有把余地都占完。”
孟淑宁拨了拨佛珠。
她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多余装饰。这样一双手,很适合签慈善晚宴的邀请函,也适合把一些东西藏进抽屉深处。
贺闻舟把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孟女士三个月前去过殡仪服务中心。”
孟淑宁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是。”
“周启明先生当时还活着。”
“他身体不好。我提前了解流程,很奇怪吗?”
“了解死亡证明、遗体转运、火化加急、遗产文件办理。”贺闻舟说,“很全面。”
“我不喜欢临时慌乱。”
“所以周先生刚去世,周怀瑾就能立刻签加急火化。”
孟淑宁抬起眼。
这一次,她的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贺律师,你想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贺闻舟说,“我在问,你为什么提前准备丈夫的身后事。”
孟淑宁沉默片刻。
窗外竹叶轻响。
她说:“因为启明知道自己快死了。”
“医生诊断?”
“他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半年前。”
“他说什么?”
孟淑宁看着茶杯里的热气:“他说,有些人不会让他活太久。”
贺闻舟没有立刻追问。
孟淑宁像是终于被这句话打开了一条缝。她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借着动作让手显得稳定。
“启明年轻时确实资助过明慈之家。”她说,“那时候他刚把生意做起来,想给自己立一个好名声。捐钱、出席活动、拍照、上报纸,都是那个年代企业家最喜欢做的事。”
“他认识陈渺吗?”
“我不知道。”
贺闻舟看着她。
孟淑宁放下茶杯:“我认识启明三十多年。他在外面做过多少事,不会事事告诉我。男人年轻时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等掌控不住了,才想起家里还有妻子可以替他收拾残局。”
“你在替他收拾残局,还是替周家?”
“有区别吗?”
“有。”贺闻舟说,“替周启明,是掩盖他的错。替周家,是继续他的错。”
孟淑宁手里的佛珠停住。
她忽然笑了一声。
“贺律师,你还很年轻。”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对方准备倚老卖老。”
“意味着你还相信事情可以分得那么清楚。”孟淑宁说,“一个家里,有时候没有谁完全干净,也没有谁完全无辜。你以为我不知道启明手里有第二遗嘱?我知道。他立完以后,整夜睡不着,在书房里一遍遍擦那枚戒指。”
“那枚刻着 C.M. 的戒指?”
孟淑宁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他从哪里得到的?”
“我不知道。”
“孟女士,你今天说了很多不知道。”
“因为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死得比较早。”
房间里静了。
这句话不像威胁。
更像某种被验证过的经验。
贺闻舟问:“谁会让周启明活不久?”
孟淑宁垂眼:“我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敢?”
“都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见我?”
孟淑宁把佛珠放到桌上。
“因为静姝把手机给你了。”
贺闻舟眼神微动。
孟淑宁知道。
周静姝以为家里没人知道那部备用机,可孟淑宁知道。
“你监听她?”
“我是她母亲。”
“这两个身份不能画等号。”
孟淑宁没有反驳。
她看向窗外:“静姝从小身体不好。启明很疼她,也很怕她。他怕她知道一些事以后,会恨他。”
“关于陈渺?”
“关于明慈之家。”
“周静姝和明慈之家有什么关系?”
孟淑宁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沉默太久。
久到贺闻舟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说:“她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为什么?”
“家里出了事。”
“什么事?”
“贺律师。”孟淑宁抬起头,“今天到这里。”
贺闻舟看着她。
“你把我叫来,只准备说半句?”
“半句有时候能救命。”
“救谁?”
孟淑宁没有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贺闻舟面前。
名片很旧,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林成益。
周启明的家庭医生。
背面有一行手写地址。
“如果你想知道启明死前吃过什么药,去找他。”孟淑宁说,“但你最好快一点。怀瑾也在找他。”
贺闻舟把名片收起来。
“你为什么帮我?”
孟淑宁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疲惫。
“我不是帮你。”
“那帮谁?”
“帮静姝。”她说,“也许还有一个十七年前没人肯帮的孩子。”
贺闻舟离开茶室后,直接去了殡仪服务中心。
梁言正在办公室吃泡面。
他看见贺闻舟进来,动作一顿。
“你们律师现在流行饭点突袭?”
“你晚饭就吃这个?”
“这是夜宵。”
“你晚饭呢?”
梁言把叉子插回面桶:“你查案还是查岗?”
贺闻舟把名片放到他桌上。
“林成益。周启明家庭医生。孟淑宁给的。”
梁言看了一眼,神色慢慢收起来。
“我听过这个名字。”
“哪里?”
“死亡证明流程咨询里。”梁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份复印材料,“孟淑宁三个月前来咨询时,问过如果家庭医生先出具死亡医学证明,后续转运能不能加快。”
“她准备得很充分。”
“充分得像知道死亡会在某个时间点发生。”
贺闻舟低头看那份材料。
梁言的泡面在旁边冒着热气,廉价调料味和办公室里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荒唐的生活气。
他忽然问:“你们这儿有别的吃的吗?”
梁言抬眼:“给谁?”
“我。”
“贺律师没吃饭?”
“继承人和家属轮流约谈,没来得及。”
梁言看了他两秒,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饼干丢过去。
“只有这个。”
贺闻舟接住:“谢谢。”
“不用。”梁言重新坐下,“活人服务另收费。”
贺闻舟拆开饼干,咬了一口。
“记账。”
梁言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贺闻舟,眼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贺律师,你知道在我这里记账,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那还记?”
贺闻舟把名片收好,语气平静:“欠着,总比两清强。”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泡面热气一点点散开。
梁言低头搅了搅已经有些坨的面,过了片刻才说:“那你最好别赖账。”
贺闻舟笑了一声。
“放心。”他说,“我职业信誉还行。”
梁言看着他:“活人的信誉,通常比死亡证明难判断。”
“所以你慢慢判断。”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压在玻璃上,殡仪服务中心的走廊灯一盏一盏亮着。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案子没有变简单。
周启明的死因、第二遗嘱的缺口、陈渺的旧案、孟淑宁的沉默,全都像压在水面下的石头。现在只是露出一点边角,底下不知道还连着多少沉重的东西。
可贺闻舟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吃着一包不怎么新鲜的饼干,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往下查。
梁言也是。
他把死人身上的沉默翻出来。
而贺闻舟要做的,是让活人不能再假装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