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闻舟第一次知道,死人也会迟到,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时候他刚结束一场遗产调解。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桌上的矿泉水瓶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死者的两个儿子坐在他左手边,女儿坐在右手边,三个人隔着一张长桌,看彼此的眼神比看遗照还肃穆。
遗照就摆在桌角。
黑白相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名下那套八十七平方米的老房子,已经在他去世后的第十三天,被三个子女拆成了三份口水、两份委屈和一份“爸生前最疼我”。
“贺律师,”长子说,“我爸走之前说过,房子以后归我。”
贺闻舟翻了一页材料:“有录音吗?”
“没有。”
“录像?”
“没有。”
“书面协议?”
长子顿了一下,声音拔高:“父子之间还要写协议?那不寒心吗?”
贺闻舟抬眼看他:“现在不写,确实暖心。暖到你们三位能在这里吵两个小时。”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坐在右边的女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又很快板住脸,仿佛笑出来也会影响她继承份额。
贺闻舟把材料合上,语气平稳:“我再说一遍,目前没有有效遗嘱,也没有足以证明被继承人生前明确处分房产的证据。按照法定继承,你们三位原则上份额均等。谁主张特殊贡献,谁举证。谁主张老人单独许诺,也请拿出证据。”
次子忍了半天,终于开口:“可我妈生病那几年,都是我照顾的。”
女儿立刻说:“你照顾?你住爸妈房子里不搬,那叫照顾?你连水电费都没交过。”
长子冷笑:“你也别说他,你一年回来几次?清明节都要视频扫墓。”
“我在外地工作!”
“谁不工作?”
“那你拿爸工资卡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工作?”
三个人终于又吵起来。
贺闻舟靠回椅背,没有立刻阻止。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调解记录旁边写下两行字:情绪对抗严重,建议进入诉讼程序。
他的字很好看,横竖都冷静,像经过公证。
助理小周坐在一旁,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盆不会呼吸的绿植。她跟贺闻舟半年,已经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少说话。继承纠纷里,最不缺的就是亲情证明,最缺的是能被法院采信的亲情证明。
贺闻舟也不是生来刻薄。
他只是见过太多类似场面。
有人在灵堂前哭到昏厥,转头问保险柜密码;有人抱着骨灰盒说母亲最疼自己,下一句就问拆迁款怎么分;还有人把“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得声泪俱下,问到证据,就只剩下一句“这还能有假吗”。
当然能有假。
活人借死人演深情,这门手艺流传很久,且无证上岗。
半小时后,调解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三位继承人离开时,仍然保持着一种体面的敌意。长子走在最前,次子故意慢一步,女儿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踩着高跟鞋走得像要把地板也分一半。
会议室门关上。
小周长长吐出一口气:“贺律,今天这家算不算难缠?”
“不算。”贺闻舟把材料递给她,“至少没人抢遗像。”
小周:“……还有抢遗像的?”
贺闻舟看她一眼:“上个月,城南那套商铺。大儿媳觉得遗像放在谁家,谁就更像正统继承人。”
小周沉默片刻:“那后来呢?”
“后来遗像摔碎了。”
“啊?”
“大家终于平等了。”
小周不知道该不该笑,最后谨慎地把嘴闭上,抱着材料出去复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落在百叶窗上,被切成一条一条,铺在桌面。贺闻舟坐着没动,手指轻轻点了点钢笔帽。笔帽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不讨厌死人。
死人通常比活人讲理。
他讨厌的是那些打着死人旗号的活人。哭的时候嫌旁人不够动容,分财产的时候嫌法律不够通融。死者一生复杂,临到最后,常常被压缩成一句“他肯定是这个意思”。
可一个人真正的意思,有时候连他自己活着时都说不清。
更何况死了。
贺闻舟把钢笔放回笔筒,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邱柏”。
他接起来:“说。”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贺律师,你接电话能不能偶尔像个人?”
“我按秒收费。”
“那我长话短说。”邱柏的声音压低了些,“海城周启明,知道吗?”
贺闻舟起身走到窗边:“做地产起家的那个?”
“现在叫综合投资集团,听起来比地产体面。”邱柏说,“人没了。”
贺闻舟垂眼看楼下的车流:“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医院宣布的。心源性猝死,消息还没完全放出去,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周家那边动作很快,听说下午就请了律师,要按遗嘱走。”
“有遗嘱就按遗嘱走。”贺闻舟说,“这事不归我管。”
邱柏停了停:“问题是,可能不止一份。”
贺闻舟没有说话。
邱柏像是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补了一句:“我手里有个东西,周启明半年前放在我这儿的。他交代过,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就把这个转交给你。”
“给我?”
“点名给你。”
“我不认识他。”
“所以才有意思。”邱柏说,“密封文件袋,封口签名完整。我没拆,但外面写了几个字。”
“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邱柏说:“第二遗嘱。”
贺闻舟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西装,衬衫,领带。眉眼冷淡,肩线笔直,像刚从一份格式严谨的法律意见书里走出来。他很少在工作时间露出多余表情,这会儿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第一份在哪?”
“周家手里。”
“内容?”
“据说不复杂,妻子、儿女、公司股权,分得很体面。体面到像年报最后一页的董事会致谢。”
贺闻舟说:“那第二份通常不会让人太体面。”
“我也这么想。”邱柏叹气,“而且周启明这个人吧,活着的时候最擅长把脏事做成慈善,把慈善做成新闻。临死前突然留个第二遗嘱,我总觉得不是想给家人添点小惊喜。”
贺闻舟转身拿起外套:“你在哪?”
“律协旁边那家咖啡馆,二楼。”
“二十分钟。”
“贺律师。”邱柏叫住他,“提醒你一句,周家已经知道我手里有东西。刚才有人联系我,开价不低,让我把文件交出去。”
“你交了吗?”
“你侮辱我。”
贺闻舟拿起车钥匙:“没有最好。”
“为什么?”
“收了钱再反悔,税务上比较麻烦。”
邱柏在电话里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贺闻舟挂断电话,正好小周抱着复印件回来。她见他穿外套,愣了下:“贺律,您要出去?”
“嗯。”
“刚才那个调解记录我整理完发您?”
“发邮箱。”贺闻舟走到门口,又停下,“另外,把周启明和明慈基金会的公开资料整理一份给我。重点看他近五年的慈善项目、家族成员、公司股权,还有有没有公开的遗嘱信托安排。”
小周立刻点头:“好。周启明是那个经常上财经杂志的周启明吗?”
“是。”
“他怎么了?”
“死了。”
小周手里的文件差点滑下去。
贺闻舟替她按住最上面一页,语气淡淡:“别紧张。人死了,麻烦才刚开始。”
他说完,推门出去。
律所走廊很长,尽头的落地窗外,海城的天色有些阴。六月的雨总是来得没规矩,云层压下来,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光。
电梯下行时,贺闻舟收到了小周转来的第一条资料。
周启明,六十三岁,海城启明集团董事长,明慈基金会创始捐赠人之一。公开报道里,他常年资助孤儿、罕见病儿童和失独家庭。照片上的周启明头发半白,笑容温和,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拿着捐赠牌。
贺闻舟扫了一眼,关掉页面。
慈善照片里的人通常都笑得很好。
好到你很难分清,他究竟是在看镜头,还是在确认镜头有没有拍到他。
咖啡馆离律所不远。
贺闻舟到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黏腻、贴着玻璃往下滑的雨。二楼靠窗的位置,邱柏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给你点的美式。”邱柏把其中一杯推过去,“没加糖,没加奶,喝起来像你本人。”
贺闻舟坐下:“谢谢夸奖。”
邱柏年近四十,做公证多年,长了一张很适合劝人冷静的脸。可惜他本人并不冷静,年轻时也做过诉讼律师,后来嫌当事人太能哭,转行做公证。转行后发现,来办公证的人同样能哭,只是哭得更有材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封口处贴着密封条,签名压在骑缝处,字迹清晰。
周启明。
袋面上另有一行字:第二遗嘱及相关说明。
贺闻舟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检查封口、签名、日期和纸袋边缘。邱柏在旁边喝了口咖啡,说:“放心,我职业道德还在。”
“我检查的是周启明,不是你。”
“你这人真会让朋友感到多余。”
“能让朋友少犯错。”
邱柏放下咖啡:“半年前,周启明亲自来找我。他没有做正式公证,只做了文件保管见证。我提醒过他,如果涉及重大财产安排,最好走完整程序。他说来不及。”
“半年前说来不及?”
“对。”邱柏皱眉,“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他身体看起来还行,说话也清楚,不像立刻要死的人。但他很焦虑,反复确认如果他死了,文件能不能送到你手上。”
“他为什么选我?”
“他说你合适。”
“理由?”
邱柏看了他一眼:“他说,你不信活人。”
贺闻舟手指停了一下。
雨点打在窗外遮阳棚上,声音细碎。
一个素未谋面的富商,在半年前把一份密封文件留给他,理由是他不信活人。
这评价很难说是夸奖还是诅咒。
“周家知道多少?”贺闻舟问。
“他们知道有一份文件,不一定知道内容。今天上午周启明一死,下午就有人找我。动作太快,像一直等着他断气。”
贺闻舟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面。
邱柏立刻坐直:“你干什么?”
“记录文件开启过程。”
“你真是严谨得让人想报警。”
“你可以顺便报警。”贺闻舟戴上一次性手套,“如果里面是炸弹,还能省时间。”
邱柏闭嘴了。
贺闻舟沿着密封条边缘拆开纸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份遗嘱复印件,一份手写说明,还有一个黑色 U 盘。
遗嘱首页很干净。标题、立遗嘱人信息、日期、签名,一切都像经过谨慎设计。贺闻舟快速扫过前几行,目光在受益人一栏停住。
他沉默了几秒。
邱柏探过头:“怎么了?”
贺闻舟把文件转过去。
邱柏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遗嘱写得很明白。
立遗嘱人周启明名下全部可处分财产,包括但不限于股权、存款、房产、基金份额及相关收益,在其死亡后由陈渺继承。
邱柏喃喃:“陈渺是谁?”
贺闻舟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的手写说明给出了答案。
陈渺,男,原明慈之家受助儿童,已于十七年前死亡。
咖啡馆里很暖,窗外雨声不断。邻桌有人小声讨论旅行计划,吧台传来磨豆机的声音,一切都很寻常。
贺闻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下午会议室里那张慈祥的遗照。
活人为了死人争财产,已经够热闹。
死人给死人留遗产,倒是少见。
邱柏缓慢地抬起头:“这遗嘱……还能执行吗?”
贺闻舟没有回答。
他翻到最后一页。周启明的签名落在纸面右下角,笔迹很重,最后一划几乎划破纸背,像人在某种恐惧里用尽力气按下的证词。
页面下方,还有一句手写补充。
如果陈渺不能继承,请贺闻舟律师替我找到他真正的死亡。
贺闻舟盯着那句话。
死人当然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