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春 第1章 天缥

我再次遇见他是在一个寂寥的秋日，在那之后我的每一日都是春和景明。

……

飞机落地后又转出租，抵达渝州镇已经是傍晚六点，天空盖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青山隐在云里。

随念站在路口心里始终悬着一丝不安，纤细的手指一直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每隔几分钟便点亮屏幕看一眼。微信消息栏安安静静，房东的头像也一直没有挂上红色小点。

她在来之前已经提前在网上租好了房子和铺面，房东是一位姓杨的老奶奶，人很和气，怕她初来乍到找不到路，特意约好了时间来镇口接她。

只是……

随念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列表里一棵干枯树的头像，房东依旧保持沉默。

手机叮的一声，有新的消息蹦出来，随念松了一口气。

点开手机一看却是季临和阿姨在不久前问她落地了么，他们本来是不知道她要回来的，只是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好在候机厅，在两人来回的劝慰下，她还是没改变原来的计划。

渝州镇，是她说等两人老了之后想带她养老的地方。

依次回了信息后她就站在原地发呆，她的行李不多，一个灰色的小行李箱一个装着画具与设计稿的画包以及装数据线和充电宝的小背包。

许是恰逢放学，镇口有许多学生和家长路过，偶尔有几束目光落在随念身上，又很快移开。

随念面无表情，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

旁边是一个坐在三轮车上卖青枣的奶奶，数量不多，果子不大看着却很新鲜，像是从自家树上摘的。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风又渐渐大了些，老人家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低声骂这鬼天气，“好好地天起什么大风啊。”

骂完又提溜着眼看旁边站的女孩，她穿了一件长风衣，随着风吹，她的衣服下摆也一直摇曳着。只是太过瘦，不知道她和风到底谁斗得过谁。

瞿奶奶见她一直站在这好大一会儿了，自己这也没人来买枣子，闲来无事忍不住探身开口，“小姑娘，是在等人？”

随念微微一愣，迎着老人家的目光轻轻点头，“嗯。”

“等了好一会儿了吧，是他放你鸽子了？还是怎么着？”

“不知道，还没回信息。”随念的声音很淡，却带着耐心。

瞿奶奶的声音中气十足，嗓门爽快，一下子便引来了周围的几道目光，“是镇上的哪个臭小子，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一直等着呢？你告诉奶奶，奶奶去给你说理去！”

随念面色微僵，正不知如何回应，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抱歉，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我现在在去接你的路上。】

随念缓缓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临时反悔。

她给房东发了张她所在位置的照片，以方便房东能快速的找到她。

低头时，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房东的语气似乎与之前在电话交流时不太一样。

随念收起手机后随念向一旁的奶奶解释，“是房东，一会儿就到。”

瞿奶奶人也没什么恶意，以为她是和镇上的某个小伙子谈恋爱来找人的，“这样哦。”

老人家堆着笑，“是来旅游的？我们小镇虽然不大，但景色好，有山有水的。我们镇上的小伙也特别帅特别好，会赚钱也勤俭持家。”

“小姑娘，要不要奶奶给你介绍个对象？”

风很大，呼啸的从耳边吹过。

随念浅浅的笑了一下，这老人家倒挺像来推销商品的。

瞿奶奶见她笑了，以为她有什么想法，更加卖力的介绍商品，“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小镇诊所有个医生，还是名校高材生，人又帅身材又好，还会做饭……”她掰着手指数那人身上的优点。

好吵……

随念左耳进右耳出沉默片刻弯腰挑拣了一下框里的青枣，“奶奶，这青枣怎么卖？”

瞿奶奶说了一个数后又说，“看你是来镇上常住的，给你算便宜点？”

随念点了点头，将垂落的背包肩带又往上收了收。

“行。”随念知道这是一贯的话术，依然扫了码，“您称一下，我全要了。”

瞿奶奶顿时喜上眉梢，从三轮车上下来，“行嘞，我给你称一下啊。”

称完报了个数，随念付完钱将两个袋子放在了地上，瞿奶奶就骑着三轮车乐呵呵的离开了。

临走前，还问她，要不要把那名帅医生的联系方式给她。

随念拒绝了，和人交谈过于浪费精力。况且她是讳疾忌医的那一类，最不喜欢的就是主动就医。

就这样又百无聊赖的过了半小时，随念站在那里打了个哈欠，她睡眠不好，也只是纯困。

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车窗半降，里面的人往外看着。

随念察觉到目光下意识抬眼。

道路两旁橘黄色的路灯应时而亮，将小镇也将车内的人晕染出一片温柔的暖意。

记忆略有重叠，随念有些意外，怎么会是他？

当时她每天抱着那件外套等在两人相遇的路口，却再也没遇见过他，后来那件外套就被她压在衣柜最底下了。

随念唇角不自觉的弯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就连她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后，她还会一眼就认出他。

关车门的声响打破宁静，重新将随念拉回现实。

男人从车头绕过来，步伐平稳。随着他走近，一股清浅的中药香漫过来，不浓，却格外安神。

随念的鼻尖轻轻的动了一下，不记得之前他身上是否也有这个味道。

他看向随念，语气温和，不确定的询问，“随小姐？”

随念抬眸，眼神复杂，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她了。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微乱像是匆忙赶来没来得及打理。

不一样，还是不一样，记忆中的那个人更有少年气。

风卷着落叶从他身旁掠过，沙沙作响。

随念这时才想起，她的房东明明是位老奶奶，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轻笑了笑：“你好，我是来接你的。我是杨奶奶的邻居，程砚。”

随念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当时没来得及问的，没想到现在知道了。

“随念。”她简短自我介绍。

“很抱歉，中间出了些状况，让你等了这么久。”程砚语气诚恳，没有半点敷衍。

随念轻轻摇头，“没事。”

程砚没再多说，主动提起她脚边的行李箱与画包，走向后备箱。

随念提着两袋青枣，目光看向那盏残破的车灯上，这辆车的后尾灯被撞的严重，半边悬着摇摇欲坠，很难不让人怀疑车主的车技。

程砚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别担心，相信我，只是意外。”

随念微窘，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穿。她默默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刚刚，抱歉。”她为自己的妄自揣度而道歉。

程砚笑了笑，让她宽心。

车内没有外面那股中药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檀香，沉静、安稳，像古寺里的旧木。

车子平稳行驶，一路无话。随念望着窗外倒退的光影，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陌生又遥远。

这么多年不记得也正常吧……

毕竟当时她那么狼狈，连他的名字也忘了问。

车子拐进一条古朴宽阔的巷子，尽头安静清幽。程砚稳稳停下车，透过后视镜看向一路沉默的她：“到了。”

随念“嗯”了声推门下车。

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从诊所匆匆跑来，朝着这边喊，“哥，你可算回来了，王大爷他又来了，指名说要找你。”

里面紧跟传来了一道委屈的声音，“好歹我也是著名医科大学毕业的，居然这么不值得信任。”

程砚揉了揉眉心道，“让他稍等。”

随念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医生，想来是名中医，也难怪身上会带着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淡香。

“阿砚，我都快挂了，你还在那慢慢悠悠的！”

随念不喜欢给人添麻烦，轻声开口，“房东在哪，我自己过去就好，就不耽误你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轻而易举的就被诊所的热闹声盖了过去。

程砚没听清，微微俯身，“什么？”

随念又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可以过去。”

程砚却是道，“你第一次来，我送你过去。”

夜色朦胧，随念依然能清晰的看到他如黑曜石般的双眼，温和，却让人无法拒绝。

程砚打开后备箱取下来她的行李箱和画包。

随念伸手去接，却被他轻巧避开。

“我来就好，就几步路。”他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客套。

程砚拉着她的行李箱将画包单肩背在身后，走在前面。

随念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接她接迟了过意不去，所以接下来才要步步到位，但他还有病人在等他。她不应该耽误他的时间。

随念提着那两袋青枣亦步亦趋的跟在一旁，“还是我自己来吧。”

随念话音刚落，程砚就带着她走到了对面，铺子外亮着盏暖黄色的灯，她看了眼牌匾，是家杂货铺，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去。

杂货铺里货架上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有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戴着对老花镜躺在躺椅上看电视剧，声音放的很大。

电视机里播放的是经典老剧目，“皇上，你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程砚笑着开口，“杨奶奶，人给你带回来了。”

“可算到了。”杨奶奶从躺椅上利索的起身，看向程砚和他身后的女孩。

随念走上前打招呼，“你好，杨奶奶。”

这就是她的新房东，杨奶奶，两人之前通过电话，是个很和蔼的老人。

杨奶奶细细打量了她两眼，“这一路舟车劳顿很辛苦吧。”

随念如实道，“还好。”

“租给你的房子给你收拾好了，觉得你们这些小姑娘爱干净不用旧的，就给你换了新的，走，我现在带你过去，收拾收拾，今晚就能睡。”说着杨奶奶就拉上了她的手。

很近，真的就是几步路，紧挨着的店铺，随着他们走近感应灯应声亮起，店铺外面是很干净的，看得出来被人好好的打扫了一遍，杨奶奶拿钥匙开了锁，轻车熟路的拉开了墙上的灯绳。店铺瞬间明亮了起来。

店铺不大，胜在干净整洁，而且又是这巷子里的最里面，最是安静，再往深处走，就是后山。

他们又往里走，后院是住人的地方，程砚就走在他们的最后面，看这边也不需要自己了，开口道，“杨奶奶，随小姐，那边还有病人在等我，我就先过去了。”

杨奶奶挥手，“那你赶紧去忙，今天辛苦你了。回头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程砚将行李箱和画包贴墙边放着，又从随念手里接过那两袋青枣放在了地上。

他看的分明，随念的手上已经被勒出了浅浅的红痕。

“谢谢。”

程砚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明显的青灰建议道，“你可以试试酸枣仁粥、百合莲子粥，对你的睡眠有好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又暗。

随念收回目光，心里轻轻一动。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睡眠不好？

等程砚走了之后杨奶奶才后知后觉的嘀咕，“奇怪，我明明让绵绵去接你，怎么变成阿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