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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逢他 第20章 醉花间(二)

作者:逢珺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9 12:23:45 来源:文学城

那人回过头,却并非她在等的人。

孟泠失神地自人潮中走过,两旁的吆喝、讨价还价、茶楼里拍桌说书的响木皆听不真切,戏台子上水袖翻飞,台下叫好声迭起,她却只看见那人影重重叠叠,晃得眼晕。

她寻了个角落猫着,看人来人往至日渐西沉,才默默回到客栈。

因着户籍一事,沈奉又来过两趟,皆匆匆来往,不知何时才能修定户籍。

翌日一早,孟泠背着几幅山水、花鸟画至城门口,铺开一张旧布,挤在卖凉茶的、补碗的、卖糖人的几个摊子中间,一眼就能看到城门。如此,便不怕阿兄寻不到她。

她坐在小凳上,把双手拢在袖中,风一吹,画纸哗啦啦地响。沙洲好风雅物,没多久便有人问价,她答两句,眼睛往城门那边瞟。

画卖出去两张,一幅梅花被老秀才买走,一幅山水交予了穿金戴银的年轻新妇。

夜幕低垂,她将铜钱收进荷包,开始收摊,把画卷号抱在怀里。

明日再来得早一些吧,她想着。

次日极为热闹,人潮滚滚挤得水泄不通。街那头的戏台子热闹起来,锣鼓敲得震天响,胡琴拉得又急又尖,旦角的嗓子亮出来,引得看客连连叫好,连卖花的小娘子也挎着竹篮从人缝里挤过去凑热闹。

孟泠独自坐在角落,心早飞出了城外。

暮色渐浓,一双皂靴落在摊前,靴面绣着云纹,光洁得一尘不染。她抬眼,见一个锦衣郎君立在跟前,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一个捧茶壶,一个拢油纸伞。

此人拿起那幅新作的山水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语气不善,“你这画,多少钱?”

“一百文。”她随口道。

“一百文?”那人嗤笑,用扇子点了点画上的人影,“你这人画错地方了,依我看,该画在山脚下才对,哪有把人藏在云里的?”

孟泠瞧了一眼,他手中这副画是她画了花了几个时辰作的,当是最合心意的了,眼下不恼也不争辩,只淡淡道,“郎君若不喜欢,可以看看别的。”

可此人愣是找茬,把画往摊上一丢,扇子一合,在手心里拍了拍,“巧了,在下对丹青之道略有研究,见不得你这般糟蹋,不如指点你几笔如何?”

话音未落,那只握扇的手便伸过来,往她手腕上捏了一把。

孟泠心口一跳,猛地抽回手。

哪里是教画,分明是轻薄。

她不再多言,低下头,将摊上的画卷一张一张拢起来,往布包里塞。

“小娘子这是急着去哪儿啊?”俩家丁已一左一右挡在摊前。

那登徒子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搁在她收了一半的画摊上,眼神轻佻,“你收了钱,入我府中为妾如何?总比你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说罢,拿起她刚收的一幅画,嗤的一声,从中间撕开。

这纨绔是铁了心地找她麻烦,孟泠左右瞧了瞧,只见百姓皆目色躲闪,便知此人不好惹,只好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强忍下情绪,声音不大却稳,“赔我。”

眼前人却将扇子一展,上头分明写着“你奈我何”四个字。

她没再说话,弯腰将破画捡起,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要走。

“哎——”扇子往她肩头一拦,“我让你走了吗?”

眼下进退两难,她咬了咬牙,余光扫见沈奉与孙筹经过,心一横,猛地扯散发髻,青丝纷乱地垂落下来,做出可怜模样。

“光天化日之下,这位郎君莫不是要强强民女?”

“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扬起声,四周顿时静了一瞬。挑担的停了步子,喝茶的搁了碗,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沈奉闻声,果然拨开人群走过来,见是孟泠,面无异色问,“怎么回事?”

好在这二人并无勾结,那登徒子暗地里瞪她一眼,似乎对沈奉还有些怵,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劲,连连摆手,“我不过是闹着玩儿的,都是误会!”

孟泠见状,索性趁着势头将那两半截画举到沈奉面前,字字清楚,“他撕了我的画,没赔钱。”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掏出银袋,数也不数,朝她的画摊上一搁。

“够了么?”

她低头看一眼,将银袋收进袖中,没答话,转身将那两截破画仔细叠好,连同摊上其余几张,一并包进布包里。

三人愤愤离开。

人走后,孟泠朝面前人福了福身,“多谢沈参军。”

沈奉看了她一眼,“无事便好。”

“孟娘子,方才那是城北富商林家的小郎君,浑是浑了点,仗着有几个钱,嘴上没个把门的,见着好看的小娘子就走不动道。但说到底,倒也没听说做出过什么真正出格的事。”孙筹瞧了眼上司,咂咂嘴挤眉弄眼道,“你放心,往后沈参军会多留意些,断不会让他再来寻衅。”

“多谢沈参军,多谢孙令史。”虽是如此,她却暗暗盘算日后该如何躲避,以防林家这位记恨寻仇。

沈奉忽视孙筹那眼神,端着神色问,“为何在此卖画?”

沙洲惯有俗成约定,城门卖吃食零嘴,画作毕竟是雅品,多聚集于北市富人区,生意也好做些,如她这般反其道行之的,少之又少。

孟泠抬眼望了望城门的方向,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辨不清面目。

“我担心阿兄进城寻不着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顺便……卖几张画,赚些银钱,总比坐吃山空强。”

“这些画,我买了。”沈奉开口,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青石板缝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沈参军不必如此,我的画算不得什么,您若不嫌弃,送您便是,权当谢您方才帮我。”

“州府墙上空荡荡的,少些生气,挂上几幅,也算添些颜色。”沈奉说着,朝身后示意,孙筹立时会意,接过她手里的画,嘴里念着,“参军前几日便吩咐买些画装点装点,这下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一面收拾,一面忍不住多嘴,“孟娘子画得真好,比我们县里那书画铺子里挂的强多了。敢问师从何人?是哪位大家教的?”

孟泠微微一怔。

脑海里忽地浮现出那只握着她执笔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勾勒远山轮廓,手上那只青白玉镯莹润生光。

她三岁启蒙,受教于母亲,算得上天赋佼佼,只是后来逃亡数年,即便有意勤加苦练,也难免有影响。

她嘴唇动了动,把那名字咽了回去。

孙筹也机灵,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打住,拉开那幅山水好一番端详,把话头岔开了去,“瞧这山水丛林,疏密有致,有大家风范……”

沈奉瞥他一眼,转过来问她,“在城里可有寻到住处了?”

孟泠摇头,声音淡淡,“问了一番,皆是不肯短租。我不知要在此等多久,只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孙筹听罢,飞快地看了沈奉一眼,心下有了个主意,“说来也巧,沈参军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柳巷有一处宅子,地方不大,胜在收拾干净,价钱也好商量,你若不嫌简陋,不如沈参军给你做个人情?”

“怎好麻烦你们……”

“不麻烦!那亲戚近来手头紧,正缺银钱使,你这是帮了大忙了!”他见沈奉并无阻止之意,立时做了决定,“是吧?沈参军。”

沈奉眼睛一眯,好一会儿才嗯一声。

“那便多谢了。”孟泠拢了拢衣袖,暗叹这两人是难得的好官,“待安顿下来,不知是否有幸请二位到家中小宴,以示感谢。”

这二人皆仰头期盼着,沈奉耐不住,只好点了头。

她走后,他威胁性地瞪去一眼,食指指了指,“下不为例!”

孙筹挠挠后脑勺,冲他背影喊,“我还不是为了参军您的终身大事!”

二人一路疾行,路过州府却未入门,径直至节度使府,略整衣冠后,向府兵递上拜帖。

府兵恭敬回道,“使主早有吩咐,沈参军请随我来。”

只提沈奉一人,孙筹自然不得入内,只好立在一旁等候。沈奉颔首,将拜帖收好,踏入府中。

府内冷清,节度使召他前来,已早早在书房等候。

府兵在门外止步,请他入内。

节度使蒋泽兴不紧不慢地斟茶,茶汤在白玉瓷盏里打着旋儿,深褐色的泡沫浮在表面。

沈奉被晾了好一会儿,才得落座,面前递来一盏浓茶。

“沈奉。”蒋泽兴饮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父亲任中书舍人,文采斐然,名动朝野,曾倍受圣人恩宠。”

此话意为不明,总不会专程召他来夸一顿,沈奉不答,等待后话。

“你十六岁入仕,十九岁授监察御史,二十岁奉命参与括户之政。”蒋泽兴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不轻不重,“当年主张括户那几位,如今四散零落。你那恩师庞昂被贬岭南,去年听说瘴气入骨,腿脚已经不利索了。”

“而你,被调任沙洲五年,再看已不如从前。”

旧事重提,沈奉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却一寸一寸收紧。

“括户之事……”蒋泽兴端起茶壶,几乎给他斟满茶,“当年不成,是因豪强势大,盘根错节。你一个初出茅庐的监察御史,纵有几分才干,也拧不过那些盘踞百年的大腿。”

眼前人放下茶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可如今不同了。朝中内斗,沙洲偏远,若是让你在此重新推行括户之政,清丈田亩,核实人丁,你怎么想?”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浓茶上,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被水汽氤氲成一团看不真切的光影。

“下官愚钝。”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身在官场,只知听命行事,使主若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听命行事。”蒋泽兴忽然笑了一声,“这四个字,说得真好。”

“是沙洲这六年的风沙,磨平了沈参军的棱角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降了半调,眼里带着审视的冷意,“还是你沈奉,把心思藏得太深了?”

书案上的茶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几道蜿蜒的线,后化作虚无。

沈奉敛下情绪,并未作答。

蒋泽兴等了片刻,终于将茶盏重重搁下,“嗒”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妨告诉你,括户乃公主之命,不仅要在沙洲实行,还要在肃、甘、凉等六州实行。”

“念你曾随庞公行括户之政,公主甚是器重,若办得好,调回京中不是问题。”

“我之所言,你可明了?”

“属下明了。”四个字,不疾不徐。

“如此,括户一事便交由你来办。沙洲人口杂,清田、核丁、造册,一样不能少。另外……”蒋泽兴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登记造册后,将沙洲境内所有年方十六的女子,画像、籍贯、家世,一一整理成册,一并交上来。”

沈奉终于抬起眼皮。

“这是何用?”他问。

蒋泽兴却没有回答,端起茶壶晃了晃,抬起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来,“不该问的,少问。”

“是。”沈奉收回目光,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踏出节度使府,风扑面而来,裹着沙洲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将他身上残留的茶香一扫而空。

见孙筹手里多了一食盒,他突然警觉,“这食盒从何而来?”

食盒是竹编的,系着藕荷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一看便知送礼之人用了心思。

“赵小娘子塞过来的,新做的桂花糕,人放下便跑了。”孙筹脖子一缩,避开他目光,又补了一句,“赵小娘子还说,您若吃着好,她明日再换花样做。”

这赵小娘子送礼不是一回两回了,是何意味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沈奉没回头,抛下一句,“送回去。”

孙筹面色讪讪,没敢耽搁,寻了个跑腿的将食盒送回去,一路追一路说,“参将,我就说您对孟小娘子与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

“方才那赵小娘子送的糕点您避之不及,孟娘子的宴您倒不推辞……”

沈奉放慢脚步,“若非你那副表情,我又怎会应下?”

“我何德何能左右得了您的心思?”孙筹哼哼两声,拆穿他,“分明是您心软了……”

他在旁笑,笑着笑着没了声,见沈奉神色不对,撇撇嘴垂下头去,后者白他一眼,将画像一事简单吩咐了。

他立时恢复正经模样,凑近一步问,“我记得孟娘子今年正好十六,咱们要不要把她瞒下?”

回到州府,沈奉提醒他,“知而不报,想获罪不成?”

只见他面露忧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属下是怕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十六岁的女子,画像、籍贯、家世,一样不落。这哪里像是公事,倒像是……”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沈奉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边缘,声音淡淡的,“沙洲虽偏,到底是朝廷的疆土。他蒋泽兴真要做什么,又岂敢造个册子好给自己定罪?他犯不着。”

“况且,这册子未必是他自己想要。”他忽然话锋一转,令孙筹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惊惶道,“您是说……公主?”

孙筹的脸已经发白了,他一把攥住桌角,掩不住那股急切,“那更不能给了!公主若是真看上谁,要人往东,谁敢往西?孟娘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若是被卷进那潭深水里头,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作响,沈奉把砚台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未必是坏事。”他神秘兮兮地说。

孙筹闻言,呆呆望着,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沈奉又开了口,“画像一事且不要与孟娘子说。”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

孟泠顺利住进柳巷,简单添了些家具后,请了沈奉与孙筹到家中做客。

“尝尝。”上完最后一个菜,孟泠将热腾腾的面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孙筹是个自来熟,早不客气地挑起箸,呼噜吃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孟娘子,你这面做得可真不错!比东街那家面馆强多了!”

“我手艺不怎么样,不过是能入口罢了。”她摇摇头,笑道,“我阿兄的手艺更好,改日他回来了,你们再尝尝!”

从庭州逃出来后,一日正值她生辰,不过随口一提,阿兄便记在了心上,不知从哪里借了灶,亲手和面、揉面、拉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她面前。面汤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叶。

那碗面,是她八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面。

如今嚼着却没什么滋味。

沈奉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箸,“再有三日,城内的登记便能做完。”

登记完成,便可开城门。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多问,袖中的手摸着那朵木雕海棠,只剩最后一瓣。

他是不是要食言了?

心中沉沉。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些,吃完后,她忽觉口渴,起身去倒水,却有些发晕,整个人晃了晃。

“孟娘子?”孙筹眼尖,掌心撑住她肩膀连忙问道,“你脸色不大好,莫不是染了风寒?”

“不妨事,许是灶前站久了,烟气熏的。”

他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弯腰,把三只碗稳稳地摞在一起,只道,“不必担心,晚上吃一副药便是。”

“时候不早了。”沈奉看了她一眼,起身,“你歇着吧。”

孙筹有些担忧,到底没再多嘴。两人道了别,推门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摞碗,站了很久。灶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她靠在水缸边,仰起头,看着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

最后一天。

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照常收拾、洗漱,换上里衣,青丝散落,才觉得甚是头晕脑胀。

正欲熄灯,门外倏尔传来“咚咚咚”的拍门声。

心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披上外衣,警惕地从门缝里望出去。门外是一个年轻妇人,身上挎着一个布包,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孩子脸上红扑扑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

她曾听见孙筹唤这位妇人一声“郑家阿姐”。

“孟娘子还没睡吧?”郑娘子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沈参军说你染了风寒,一个人不方便,我过来瞧瞧。”

孟泠愣在原地,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侧身让开令人进来。

“阿姐……”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脑袋热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在庭州那些日子,人情冷暖她都尝了,没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人多走一步路,不曾想在沙洲还能遇见这么多好人。

“我初来乍到,本应先去拜访您才是,如今反倒累您来照顾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着,她挽起袖子,去够桌上的茶壶。

“都是邻居,说这些就生分了。”郑娘子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制止她,嘴里不停,“脸色这样差,嘴唇都白了。”

说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随即皱起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果真这样烫!”

不等她说话,郑娘子已经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凳子上,拿起铜壶去灶上续了水,架起来烧。又从带来的布包里翻出一包干草药和两颗饴糖。

“快些躺着。”郑娘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床边推,“病成这样还硬撑着,你不心疼自己,我都替你心疼。”

孟泠被按着躺回床上,后脑勺挨着枕头时,浑身酸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郑娘子在灶前忙前忙后,女娃乖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仰着脸看她。药煎好,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

她伸手去接,郑娘子没给,在床边坐下,亲手喂她,“来,慢点喝,苦是苦了些,喝了发发汗便好了。”

喝完了,郑娘子把碗搁在床头,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我听闻你从伊州一路走来,又与阿兄走散,想是日夜劳累,又思念过度,这才染了病气。”

“这病啊,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旁的你都别想,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郑姐姐……”孟泠顿了顿,落下一滴泪,“谢谢。”

“苦孩子。”声音从头顶落下,低低的,像怕惊着她,“要是家中有个男人在,多少还能有个依靠。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事事指望旁人,旁人也会累的,阿兄在不在,我都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并非要依靠他,只是担心他。”

阿娘去后那几年,她孤身熬过日夜,未曾傍人篱壁。今朝总算脱得苦海,纵有千般难处,她也担得下、解得开。

“你呀,要强。人不是铁打的,哪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人活这一辈子,岂能没个需要依靠的时候?”郑娘子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任凭找谁,都行!”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襟里。

郑娘子走后,她蜷在被褥里,身上黏着一层薄汗,意识一点点地往下沉,沉入一片混沌里去。

屋外又落起雨来。

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渐渐地变大,哗哗浇下来,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

她皱了皱眉,在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梦里亦是这般磅礴大雨。

书房内,父亲将她抱在怀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每日如此。

这日,门却被猛地撞开。

一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血。

她耳边被轰隆的雷声炸得头皮发麻,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随即父亲骤然变了脸色,将她交给乳娘张氏,只叮嘱,“若能逃出去,便到凉州去,老地方见。”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

她躲入一只大木箱,缩在张氏怀里瑟瑟发抖。箱子很黑,很闷,她透过细缝瞧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厮杀,血溅在白色窗纸上,尸体堆积如山。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嘴,紧到她喘不过气。

隔着雨幕,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廊下统领全局,可雨帘密不透风,将那人从头到脚裹住,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根狮头拐杖。

后来她们逃出长安,一路逃,一路躲,辗转数千里,终于在庭州落脚。没成想甩了豺狼,又来虎豹。

还是这般倾盆大雨,孔见山带人围了院子,强硬地给张氏套上红嫁衣,她紧紧拉着张氏的手,哭得声嘶力竭。

哗啦啦的雨声中,她撕心裂肺地喊着,“阿娘!阿娘——”

这是自孟家被屠后,她第一回开口说话。

轰隆——

一声炸雷。

孟泠猛地睁开眼。

屋里是黑的。窗户被风吹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框。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冰凉,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辨清自己身在何处。

沙洲,城南柳巷。

她摸索着点燃了灯,火光跳了两跳,照亮整个屋子。身上凉飕飕的,冷汗还在往外冒,她呆呆坐在床边,脑子里空空的。

雨声雷声不间断地冲击着她的心,她全身都在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踉踉跄跄地,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

她强迫自己专注,脑子里浮现出他的模样,落笔。

只要画他,便不那么怕这雨了。

其眉如远山黛,细长微扬,鼻梁高耸,鼻尖一颗小痣点缀……可她手抖得不像话,落笔时一歪,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终于把笔搁下,将那张画了一半的脸也揉了。纸团扔在桌上,滚了两滚,碰到了砚台,沾了一小块墨渍。

桌上、地上,散着七八个纸团,她瞧着瞧着,没来由地心慌,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墙角的观音像上,遂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当——”

梆子敲锣,子时已至。

她睁眼,将那朵木雕海棠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目光游移向桌角,瞥见那颗郑家阿姐留下的饴糖,一下子狠了心把最后一片花瓣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肉,微微地疼。

阿兄……

她捂着心口,酸涩发痒。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侧耳细听,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很轻。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外有人。

子时已过,会是何人?

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方才做噩梦时的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沿着脊背往上爬,凉飕飕的。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灶台边磨得发亮的菜刀上。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那把刀握在手里,披上蓑衣一步一步走到门后,侧过身子,后背贴着墙壁,屏息凝神。

门外的人并无动静,她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只想着若此人敢破门而入,她便一刀宰了。

谁知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泠,是我。”

她愣了片刻,随即抽开门闩,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谢云旌浑身上下湿透了,那般不真切地站着,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他说,“孟泠,我回来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脆响,骨碌碌地滚了两滚,撞在门槛上停住。

狂风掀翻斗笠,可连日思念与担忧顷刻涌出,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双臂紧紧环抱他腰身。

他一低头,恰好吻在她发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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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醉花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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