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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逢他 第15章 喜春来(六)

作者:逢珺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7 12:19:10 来源:文学城

是夜,春分。

犬吠声破长夜,惊起檐下栖鸦。一人起夜,懵然挑帘出户,见中庭月白如霜,花影微摇。正欲解手,抬眼望东方天陲,赤火灼天,俄而浓烟翻涌,直上九霄。

“走水了!”

节度使府内,火舌舔破窗纸,梁柱间闷响如兽吼,榫卯节节崩裂,溅出星子般的木烬。

惊声四起,仆婢奔走。有提桶者跌撞于阶前,水花溅落石砖,老仆仰见火蛇窜出轩窗,一跤坐倒,吓得喃喃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东厢月门边,两婢女扶着周氏逃出,待出了角门,回头望见锦绣居藻井塌陷,轰然溅出万丈金星,吓得一哆嗦,才未察觉身后两人一闪而过。

趁着这头作乱,孟泠两手空空跟着谢云旌悄悄出了府。这场大火引来好些百姓张望,林副将调了些兵来支援,巡城甲士显然较往日稀疏过半。

一路渐近城南,几乎没了声响,巷口的老槐树纹丝不动,不知谁家的猫蹲在台矶上,瞳孔闪着红光,一动不动。

庭州夜禁不严,街巷里偶有巡夜兵卒走过,几个从花巷回来的男子,锦袍半敞,脚步虚浮,歪在一处说笑,见了兵士便往袖里塞几文,彼此心照不宣地错身过去。

远远听见脚步声,两人便闪进窄巷,脊背贴着湿冷的砖墙,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正欲松口气,转角处突然冒出个人影,袖子都擦着了。谢云旌猛地拽住她手腕,往身后一藏,自己侧身挡在前头。那醉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乜斜着眼看了看,只当是一对野鸳鸯,嗤笑一声,晃着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孟泠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冒着汗。

他没松,她也忘了抽。

只听得远处打更的梆子敲过四更,二人闪入一破落小屋,屋内整齐叠放着两套甲胄。

相视一眼,谢云旌未多言,率先转过身解了外袍,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情窦初开时,孟泠也曾遥想一个体贴郎君,得同屋更衣、同屋而寝,得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却不曾想,她如今尚为待嫁女郎,却要与另一男子背对背更衣。

她低垂螓首,长睫簌簌地颤动几下,背身盯着墙上那道歪斜的裂缝,脱下衣裳。袖口大了些,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腰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铜扣在暗里碰出细微的响。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进来,远处有个流浪汉不知与谁纠缠,嗓门忽高忽低,含糊不清,前来劝架的兵士拔剑出鞘,滋一声,没了声。

狭小屋里,她渐渐听见他的呼吸,沉而缓,她也随之放匀气息,竟慢慢合上了拍子,一呼一吸,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

换衣毕,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伸手替她把歪了的护肩正了正。隔着铁片,却觉指尖滚烫。

她终于借着微光瞧清他模样。

甲胄是皂铁色,鱼鳞般的铁片层层叠压,从肩头一直覆到腰际。往日隔着衣裳只觉得他清瘦,此刻甲胄加身,方显出骨骼的硬朗,那股沉甸甸的英气毕露,好似他天生就该是这般英姿勃发。

谢云旌摸着身上这身,也少有的片刻怔愣,不过很快回神,掀开窗缝查看情况,沉声道,“五更天换防,咱们离城门口尚有段路,瞧这光景,不跑不成了。”

孟泠思索片刻,说道,“随我来。”

这些年她将城中各处摸得一清二楚,忽想起有条近道直通城门,只消不到一个时辰。

她在前头带路,左绕右拐走得极快,像这双脚丈量过千百回,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砖是松的、哪个墙角要侧身、哪处矮墙得低头。

这些年她究竟走过多少回,才走得这般熟?他稳稳跟在身后,甲胄的铁片不时碰着墙砖蹭出细碎的火星子,心里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旁的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交叠往城门口奔去。

城门紧闭,两队兵卒倚着门洞的石墙,长矛斜靠在身侧。其中一人靠着墙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半个拳头,打完砸了咂嘴,含糊说了句什么。

“这大晚上的,非得咱们糟践咱们。”一年轻小伙不耐地拿刀鞘比了比,“欸,你说这些深更半夜出城的,都是些什么人?”

“管他什么人。”旁边的这时才懒懒开口,眼睛仍闭着,“你若敢放出一只苍蝇,只看林副将怎么削你!”

“嘁!我还怕他?”

话罢,不知谁恭恭敬敬喊了声“林副将”,那小伙吓得一激灵,转头却不见半个人影,心知被耍了,悻悻瞪一眼,招来一阵笑,笑声不大,在城门洞里闷闷地滚了滚,便散了。

不远处,孟泠与谢云旌默声躲在墙后,依稀能听见话语声。

五更天正是城防最为懈怠之时,届时混入换防队伍即可稳稳当当靠近城门,后续便好说了。

脚步声从街那头传来,整齐而沉闷,是巡逻兵士的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谢云旌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着往漆黑巷子深处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被他拢在身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腰带,直至巡逻队远去。

可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散漫、拖沓的脚步声,一个、两个。

“可真是乏了,我明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少废话,赶紧的,我憋了一路了。”

是留下来解手的兵卒。

两个黑影堵在巷口,背对着巷内,看不清面目,其中一个往巷子里迈了两步,手已经伸到腰间解着裤带。

谢云旌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短刀。

解裤带的兵忽然偏了偏头,似是有所感应。巷子太暗,第一眼没看清,第二眼眯了眯,瞳孔皱缩,“什——”

那个字只吐出一半。

孟泠甚至没能看清他是何时动的手,那人已吐血倒地。

另一人刚转过身来,嘴还没来得及张开,那柄短刃便已划过咽喉。

她站在暗处一言不发,嘴唇紧紧抿着,眼里倒映着他半张被阴影覆盖的脸。

夜风卷着血腥气还没散尽,他手里还攥着刀,一转头,几步外的巷口暗处,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

孟泠定睛一看,不是曹夫人又是谁?

曹夫人跨过地上那两具还在往外洇血的尸体走来,谢云旌握紧刀柄,目不转睛盯着来人。

不过,此人并未声张,反倒转头命身后的贴身老婢取了银钱递来,“我这点家产,还多得你们谋划,旁的我也没有,只盼这些钱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孟泠摆手推拒。

她却道,“若非有你相助,这田庄铺子我也拿不回,你若不收,我都不知该如何还你这份恩情了。”

她年少时为曹海量与父母决裂,可二老膝下无子,只她一根独苗,终究不忍,将家业尽数托付。她却早年伤身,不能生育,自觉有愧于夫,遂百般依顺,钱庄予了,继子也纳了,竟还得不到半分善待。

“若非夫人您强令他随身佩那香囊,吴氏焉得生疑而起怨气?若非您设局令他负债累累,孔见山的心思还是难测。”

孟泠犹记得,谋定之日,曹夫人声冷如冰吐四字,“我要他死。”

如今,害她阿娘之人亦下地狱,皆大欢喜。

只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本是孔见山,她却不得不借他的手报仇,可笑啊!

她眼底冒着寒光,暗暗发誓来日要亲自手刃孔见山。

二人说着,谢云旌左右张望,适时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曹夫人紧握孟泠的手,“珍重。”

孟泠把银钱塞在身上,跨出两步忽又回头,只为问一句,“还不曾知夫人姓名?”

曹夫人一愣,已经许久无人问她姓名,心下感概,片刻后轻声答,“玉瓷,钟玉瓷。”

玉者,温润而坚韧;瓷经烈火锤炼,柔中带刚。

往后,她不叫曹夫人。

她有自己的名字,钟玉瓷。

“咚、咚、咚——”

五更的梆子从城东一路敲过来,街口传来沉重密集的脚步声,谢云旌边走边将孟泠拉到身旁,低声吩咐,“一会儿你先走,到最近的驿站等我。”

“为何?”她惊声,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两人越靠越近,他嘴里不停,“我与陈进、赵郎中约好,两人却迟迟不来,只怕是被绊住了。”

孟泠细细琢磨了一番,奈何实在放心不下,遂道,“我与你一道去。”

可他偏不给商量的余地,“嘘”一声,两刀利落地抹了末尾两名兵卒的脖子。

夜色最浓之时,二人混入其中,一步步走向城门口。

孟泠悬着一颗心,转头瞧了瞧谢云旌。

困在庭州的第八年,只消出了这道门,便可与他奔赴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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