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芙心情很复杂,那么好的盛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他本该在大好的青春里展露自己的才华,享受这个年纪带来的快乐与兴奋。
但一切都被打破了,她不知道盛译的私下生活是怎样的。她沉浸在父母的甜蜜宠爱中,以为世界都是明亮的。
可是她忘了,世界有千千万万种活法,就像妈妈说的那样。
所有人都能帮吗?
至少在余芙这个阶段,她遇见了盛译,和他成为同桌,一切都在冥冥注定中。
她想拉他一把,无论结果怎么样,出于内心柔软的一粒种子。
暮色漫开时,余芙提前给张景发了消息报备,说要晚点回家。
班主任在班上临时提起,需要有人代表班级前去慰问盛译,周遭同学皆是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余芙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应下了这份差事。
她用班费细心挑拣了不少东西,对症的药品、软糯的水果,还有几样小零食,大大小小的袋子堆在臂弯里,沉甸甸的。
循着社区里的指示标牌,她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盛译的住址。
心底始终悬着几分怯意,上次撞见盛译父亲的事还历历在目。
她攥紧了提袋的绳结,指尖微微泛白,生怕开门的是那个满身戾气的男人。
指尖落在门铃上,轻轻按响。余芙的心跳突然收紧,一下下撞着胸腔。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她咬了咬下唇,又抬手按了一遍。
片刻后,门锁轻响,门被缓缓拉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余芙的呼吸猛地暂停。
盛译就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下覆着浓重的青黑,往日清隽的眉眼褪去了少年意气,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破碎。
他比平日里穿得厚重许多,宽大的衣物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余芙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水汽在眼底翻涌。
她慌忙垂下头,将快要溢出的眼泪藏住,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怎么来了?”
盛译的声音沙哑,低沉又疲惫。
余芙慌忙抬手蹭了蹭鼻头,飞快拭去眼角的湿意,强撑起一抹轻快的笑意,抬眼看向他:“班长好。”
她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语气认真:“我代表班里的同学,来慰问你。”
盛译垂眸,伸手想去接过她怀里沉甸甸的袋子。余芙却只递了最轻的一两样给他,剩下大半依旧牢牢拎在自己手里。
她侧身走进屋内,轻声询问:“需要换鞋吗?”
“不用。”盛译淡淡应声,顺手带上了门。
余芙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抬眼缓缓环视四周。
这里是盛译和他母亲临时借住的地方,是母亲朋友的房子。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大件的家具,没有烟火缭绕的厨房气息,连摆件都寥寥无几,几乎寻不到半分生活的痕迹。
她怔怔地望着盛译,少年单薄的身影落在昏黄的灯光里,眼底的酸涩越来越浓,鼻尖阵阵发酸。
盛译却仿佛全然不在意自身的处境,转身拿起水果,为她削了一颗苹果。
削好后,将苹果递到她掌心,又转身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余芙拿着苹果,将它递回他的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责备,“你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还在生病吗?还做这些。”
她说着,蹲下身,将特意买来的对症药物一件件拿出来,指尖细细摩挲着药盒,把医生反复叮嘱的忌口、用量、休息事项,一字不差、仔仔细细地念叨给他听。
盛译安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唇角却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向上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很久很久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关心过他。
早上班主任打来的电话,语气里只有冰冷的叮嘱,不过是打听他缺课的缘由,再三告诫他就算请假,也不能松懈学业,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从未问过他过得好不好,痛不痛苦。
他那时听完,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永远都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孤身一人,踽踽独行。
可遇见余芙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就像穿透长夜的黎明微光,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让他沉寂已久的人生,终于盼来了一点触手可及的曙光。
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就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
他的所求从来都很简单,只是想靠近她,陪在她身边。
可偏偏命运待他太过刻薄,总爱同他开玩笑。
他深陷泥泞,满身伤痕,连好好站在她面前,都成了奢望。
心被坚硬的外壳包裹太久太久,突然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便轻易被击溃。
余芙正低头叮嘱着用药的细节,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盛译泛红的眼眸里。
少年漆黑的瞳仁里,噙满了泪水,脆弱得让人心疼。
视线相撞的刹那,盛译眼眶里的泪珠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
余芙的眼泪也跟着无声滑落,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任由泪水浸湿眼眶。
片刻后,却不约而同地,对着彼此轻轻笑了。
男孩沙哑着问:“你哭什么?”
女孩吸着气,轻声反问:“那你呢?”
她望着他眼底的破碎,一字一顿,认真又执拗:“我为你鸣不平。”
夜色彻底落下,等余芙从盛译家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原本盛译要亲自送她回家,但余芙不肯。
他身子还未痊愈,怎么能让他奔波,最后还是盛译拗不过她,在路边帮她叫了一辆网约车,目送她上车。
等余芙回到家里,沙发上,爸爸妈妈都在安静地等着她。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余芙低声问好,整个人浑身疲惫,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张景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余芙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过去,瘫靠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余爸爸看向她,语气温和:“芙芙,今天去哪里了?”
“我代表班级,去看望同学了。”余芙如实回答。
“是盛译?”余爸爸一语道破。
余芙抬眼看向父亲,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抿着唇,只是默默地垂下头,一言不发。
一旁的张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宝贝,爸爸妈妈是不是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什么,一直都很尊重你的选择?”
“我们对你最大的要求,是不是诚实?”
余芙轻轻点头,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爸爸妈妈,我没有早恋……至于盛译……”
话到嘴边,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酸涩堵得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余爸爸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盛译家里的事情,我听说了,太过复杂,不是你能掺和的。”
言外之意清晰直白——别管闲事,离他远一点。
余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父母,一瞬间,竟觉得无比陌生。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父母一直是她的榜样。
初中时班里同学家里遭遇变故,发起捐款,父亲知道后,让她捐了很多;路上遇见街头卖艺的手艺人,或是孤苦无依的老人,父母也总会教导她心怀善意,伸出援手。
可如今,面对深陷苦难的盛译,他们却只想让她远远避开。
她转头看向母亲,张景脸上满是为难,伸手想去牵住她的手,余芙却猛地抽回手臂,起身快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与对话。
余芙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能理解她。
她只是心疼那个少年。
她一点都不喜欢做被管束的小孩,只想快点长大,快点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守护想守护的人。
一夜辗转,第二日清晨的上课铃响起。
盛译回来了。
当他推开教室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掀起一阵哄闹。
不过短短一天没有班长坐镇,班里就彻底乱了套,一天之内被好几位任课老师批评,课堂纪律一塌糊涂。
盛译走到讲台前,教室里安静一瞬,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班主任也跟着抬手鼓掌,眉眼温和:“欢迎盛译同学归队。”
余芙坐在座位上,目送他走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
两人视线轻轻交汇,隔着喧嚣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了,大家安静,开始自习。”班主任抬手示意。
余芙立刻将提前整理好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侧过头,压低声音:“昨天落下的笔记,我都帮你记在上面了,重点也标出来了。”
盛译垂眸看向字迹工整的笔记本,抬眼望向她,漆黑的眼眸里,似有细碎的星光悄然闪过。
余芙拿起手边的草稿本,提笔写下一行小字:生病好利索了?
盛译瞥见字迹,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气息温热:“你昨天给的药很有效,已经好多了。”
听到这话,余芙心头松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悄悄收回了草稿本。
时光在笔尖沙沙的书写声里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放学时分。
教室里的同学早早收拾好了书包,下课铃声一响,老师刚挥手示意放学,所有人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
余芙背上书包,快步追上盛译的脚步。
往日里,总是盛译默默跟在她身后,追随她的步伐。如今换成她主动靠近,竟有些跟不上少年沉稳的步调。
盛译很快察觉到身后的人脚步有些急促,下意识放慢了前行的速度。
可余芙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不想后退,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僵持在原地。
两人心底的温度,都在这一刻悄然冷却几分。
一路走到校门口,两人并肩站在公交车站台。
一辆辆公交车驶来,又缓缓驶离,属于他们的车次来了又走,两人却谁都没有动。
深秋的冷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余芙伸出手,轻轻捂住被风吹得发凉的脸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盛译身上。
他斜倚在广告牌旁,微微垂着头,脸色依旧苍白,精神看起来依旧萎靡不振。
余芙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红,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想上前一步,双腿却僵硬得迈不开分毫。
下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盛译迈出了那一步。
他踏上公交车,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便落在了余芙看不见的角度。
公交车缓缓启动,向前驶去。
余芙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空空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刺骨的冷风顺着缺口灌进心底,凉得她浑身发颤。
公交车内,盛译缓缓摘下手机壳,指尖摩挲着手机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错位抓拍的合照,是他偷偷拍下的。
画面里,男孩女孩挨得极近,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余芙望着公交车渐渐远去的车尾,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晚风里,她鼓起勇气,轻轻开口:“盛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