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安是在夜里醒的。
刚睁开眼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膜拜他,把他当神一样信奉。
梦里,还有人鄙视他,将他视如地上的垃圾。
那都是他。
离开的那天,空气中的雾很大,清还是没醒,李还尘叫辆车带他们去李国栋家。
“还不走吗?”
车子停在路边很久还没开,像是在等人。
“还有人没到,再等等。”
沈归安将下巴抵在车窗上,望着外面,一道身影朝他们这走来。
仔细看,她左手袖子的地方空荡荡的,被风吹动。
沈归安一惊,看着林木走近。
“林助理?”
沈归安帮她把车门打开,林木顺势坐了进来。
“好了师傅,开车吧。”
李还尘话落沈归安还看着他身边的人。
“怎么,蹭一下你们的车不行吗。”
沈归安咽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抿了抿嘴。
“不介意,还巴不得呢。”
“哈。”
林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还尘,就他这样,要是你说的那个人治不好我的手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
李还尘回头笑着看向沈归安,道:“放心,治得好。”
夜深,面馆的门紧闭。
李还尘上前轻敲两声,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出来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孩。
“李先生请,师傅在会客厅等你们。”
那人领着李还尘等人往里走,剩余的人将清的身体抬进去。
林木跟着李还尘进去呆了许久,独留沈归安一人坐在外面。
“沈归安,你怎么不去休息?”
李国栋端了杯茶递给他。
“我等还尘出来。”
沈归安接过他手中的茶,抿了一小口。
“林小姐的伤有些复杂,他们应该还要一会儿。不过,清的身体我看了一眼,她的灵魂不在里面。”
“不在里面?”
李国栋带着他去存放清身体的房间。
“你看。”
他手指清的胸口。
“如果她的灵魂还在,她是会呼吸的,但现在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再然后。”
他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划开清的皮肤。
“她的实体是纸做的,灵魂离开的时间不长还看不出来,但离开时间越久身体就会退化,直到变成这样。”
李国栋手指揉搓被他割下的皮肤,不久便变成纸屑落下。
“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你好好想想她会去哪。”
会去哪,除了英国他想不到别的地方。
“是不是把她带回来就好了?”
李国栋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确定,这你要问我家老头。”
沈归安回到接待室门口,刚好李还尘跟李建军出来。
“林小姐的事就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你是我侄孙。”
李建军拍拍李还尘的肩,“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尽管来找我。”
两人一同下来,沈归安就迎上去。
“哟,小安是吧。”
沈归安向他鞠躬,“对,李老爷您好。”
李建军看穿他的来意。
“你朋友的情况我已经跟小李说清楚了,你不要太担心。”
“谢谢大师。”
沈归安不知道怎么感谢,只能一个劲地鞠躬。
李还尘拉住他,朝李建军说道:“我们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李建军挥挥手,“去吧。”
李还尘带着他直接打车去机场。
“清怎么样了。”
“她的身体不能用了,现在要找到她为她安魂。”
“那她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吧。”
察觉到沈归安的紧张,李还尘握住他的手。
“没事,清因该在她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了。”
李还尘摸摸他的头。
“我买了最快一班的航班去英国,明天上午到。”
踏上伦敦土地的那一刻,沈归安有种回家的熟悉感。这里与北京不同,冷空气悄无声息的钻进身体。
私人飞机带着他们离开市区,将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抛离脑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
这里,是科茨沃尔德。
黑色的宾利平稳的驶离停机坪,不久,前方出现两扇巍峨的铸铁大门。
门卫躯身行礼,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这座占地广袤的庄园。
“这里是我跟清的秘密基地。”
沈归安向李还尘介绍着他的花园。
“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在这玩,几乎没有人会来,我跟清说话时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语气中是藏不住的雀跃。
花园的深处有一处地方被高墙围堵,沈归安拿着小铲子挖出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喷泉,两边的花丛中只有褐色的老枝。
“初夏的时候,这里的花都会开,很漂亮的。”
沈归安拉住李还尘,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里走,就见清蜷成一团躺在凉亭里的长椅上。
棕色的长发散落,披在她的肩上。
看见她的那一刻,沈归安心中的压力瞬间消失,露出个舒心的笑。
“我就知道她在这。”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她,清没做出任何反应,沈归安不免有些着急。
“清,你醒醒,我回来了。”
李还尘拉住他道:“镜子的冲击力太大,以她自己的力量很难醒过来,我先替她安魂,别急。”
沈归安独自走到外面,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或许他不应该带清去中国,这样她就不会受伤了。
他捡起地上的树枝,听着李还尘在里面念咒,偶尔还能听见清的闷哼声,不禁有些焦虑。
清的意识逐渐恢复,李还尘打算叫沈归安进来。
走下台阶,就见沈归安独自在留泪,见他过来,慌忙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她醒了,你要进去看一下吗?”
沈归安连忙起身进去。
“安,你回来了。”
沈归安蹲下,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清握紧他的手,道:“没有,小李很厉害。但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还要再待一段时间,拖累你了。”
沈归安摇摇头,“没事,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我就不来了,等你调整好了我们再出发。”
清露出个稍显疲惫的笑,“好。”
沈归安关紧花园的大门,确保没有人可以进去后,再将钥匙放在自己口袋里。
回去的车上,李还尘将头靠在沈归安肩上。
“你怎么了。”
沈归安有些惊讶。
李还尘故意压低声音道:“没事,只是刚刚给清安魂有点累,要是压到你了我就起来。”
他作势要将头抬起,却被沈归安一把摁住。
“那你靠着休息一下吧,马上到了。”
李还尘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弄得沈归安有点痒。
“归安,我是你的什么。”
沈归安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我们是朋友啊。”
李还尘不满意他的回答,贴近他的耳朵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只是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吗。”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弄得沈归安心里痒痒的。
“那你是我的家人。”
“跟清一样的那种吗?”
“嗯。”
李还尘撇撇嘴道:“可是,我不想做你的家人。”
“不想做我的家人?”
沈归安疑惑道:“那你想做什么,除了家人就只有朋友了。”
沈归安看着他。
而李还尘只是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弄得沈归安一头雾水。
侍从领着李还尘去到房间,刚躺下不久沈归安就来了。
“还尘,爸爸想请你一起吃顿晚饭,你有时间吗?”
“没问题。”
沈归安带着李还尘来到主楼的小餐厅,一路上跟他讲了很多关于庄园的怪事。
小餐厅挨着厨房,进去就见沈归安的父亲坐在小圆桌的一旁。
沈归安说他的年纪不大,可他身体佝偻,皮肤松垮的贴在骨头上。
“小李是吧,来,坐。”
他的每句话都带着疲惫,无力。
李还尘看见他身体周围隐隐围绕着一圈黑烟,那是被反噬的印记。
侍从替李还尘拉开座椅,他靠着壁炉边的位置坐下。
“爸爸,这就是李还尘,一路上都是他再帮我。”
仆人轻手轻脚上前,依次为几人盛好汤。
“小李呀,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归安在那边干什么,但只要你能帮我把事情解决,钱,你要多少我给多上。”
李还尘轻笑一声道:“伯父,我帮归安不是为了钱。”
“唉,你不管是长相还是作风都很像你爷爷啊。”
李还尘没有仔细听他的话,只是敷衍的应了声。因为,他竟然在空气嗅到了飞机上那只妖的气味。
‘这里怎么会有他的味道。’
这顿饭吃的非常愉快,至少沈归安这样觉得。
从李还尘第一次教他练刀那次起,他就觉得自己的胃口变得特别好,每次吃完饭不久就饿了。
太晚了,他不想惊动别人便自己偷偷摸摸来到厨房,不巧碰见李还尘在这。
“你怎么在这。”
沈归安手中蜡烛的光照在李还尘脸上,李还尘瞧见他一把吹灭了沈归安手中的蜡烛。
“嘘,别出声。”
李还尘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躲进料理台下。
料理台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还记得爷爷守灵晚上来的那只妖吗,他还有分身在这。”
沈归安皱眉,道:“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嘘!”
空气中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哒哒,哒哒。”
怪物拖着肥胖的身体来到厨房,翻找发出的响声清晰地传入沈归安耳朵里。
还差一步。
李还尘在冰箱前布下阵法,只要它靠近冰箱就能被困住。
“嗷——!”
成功。
两人从料理台下钻出。
“这怎么……”
看到怪物的第一眼,沈归安有被吓到。
“它的鼻子去哪里?”
李还尘上前打量着怪物的样貌,除了鼻子,跟其他的分身毫无差别。
“都被困住了还不反抗,应该没有攻击性。”
李还尘将食指放在它额间一点,它就消失了。
“为什么它的本体死了还会有分身活着。”
沈归安关上被打开的冰箱,里面的食物已经被吃光了。
“这也太能吃了。”
他捡起地上的苹果,打算洗洗接着吃,却被李还尘一把夺过。
“掉在地上的不要吃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他。
“按理说本体死亡分身也会跟着消失,除非。”
沈归安将饼干倒进嘴里,“除非什么?”
“除非本体没有死。”
李还尘顿了顿,“但你明明亲手解决了他,或者是它脱离了本体的管控。”
沈归安拍干净身上的饼干碎,“那现在没事了吧,看来之前少了的东西都是被它吃了。”
“没事了,快回去睡觉吧。”
“好。”
沈归安拿起蜡烛,趁李还尘不注意把他放在料理台上的苹果也揣进兜里。
“你说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妖。”
“我不确定,但我目前没闻到有妖的气味。”
“没有就好。”
沈归安举着蜡烛往外走,一阵微风吹灭了手中的蜡烛。
“呀!”
沈归安拽住李还尘的手,“等一下,厨房有打火机 。”
他拉住李还尘,摸索着找到了打火机,蜡烛重新复燃。
趁沈归安点蜡烛的空隙,李还尘又把他放在口袋里的苹果拿了出来。
“好了,快回去睡觉。”
李还尘推着他往前走。
可走到一半,沈归安却停住脚步。
不远处了楼梯上,一位面色惨白的女人正盯着他们的方向。
她的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身体的皮肤像是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的,枯草般棕色的头发披落。
发现他们的存在,还抬手朝他们歪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嗨喽?
李还尘快速灭了蜡烛,拉着他躲回了料理台下。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隐约发现他们的脸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