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小霍,赶紧来拍照。”
邬丽清脆的声音顺着木栈道飘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江明月猛地转过头,看见母亲正举着手机,笑盈盈地朝这边走来。
“挺好,挺好的。”邬丽的声音微微发颤,她顾不上看手机照片里的构图,只是凭着本能再次按下拍照。
霍云霄也在此刻转过了头,两人的视线在初夏的微风中猝然相撞,连呼吸的频率都乱了半拍。
“妈妈,我要把后面的瀑布也拍进去。”
“阿姨,我给你们拍合照。”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秒响起,尾音带着微妙的重叠。
江明月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水面上游过的锦鲤,邬丽却笑得开心,调侃着:“你俩啊,还是这么有默契呢。”
默契?
江明月垂下眼睫,盯着栏杆上细密的金属防护网,只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得很。
如果真有什么默契,那也是单方面的灾难——比如……愚人节那天,这么想来,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十五年前,她藏在书包夹层里、写给校草陆沉的那封粉色情书,被眼前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教学楼下的垃圾桶。
这笔账,她到现在都没找他算清楚。
站在她身侧的霍云霄神色未变,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框。
他看着女孩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闷热的夏天。
和今天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截然相反,那天的雨下得几乎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十七岁的江明月像疯了一样,翻遍了学校后巷每一个散发着酸腐味的垃圾桶。
雨水浇透了她的校服裙摆,她就那么蹲在泥水里,哭得连肩膀都在发抖,对周遭一切都满不在乎,就连他的靠近都浑然不觉。
他撑着黑伞站在巷口,看着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胸腔里翻涌起一股近乎暴戾的怒火。
气到极点,他竟低低笑出了声。
江明月红着眼睛瞪他,以为他在幸灾乐祸,哭着骂了他,最后更是吼他:“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她视作白月光的陆沉,抽屉里塞满了不同女生的信,是个彻头彻尾玩弄感情的烂人。
那时的霍云霄心高气傲不屑解释,因为江明月压根不信,只会嘲讽他嫉妒人家陆沉。
“发什么呆?”
江明月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霍云霄退到了两米开外,单手举起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她们母女俩。
“站过去一点,”他微微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越过取景框,落在她被风吹乱的鬓角上,语气平静:“把你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江明月抿了抿唇,用指尖将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快门声轻响了一下,定格了这个夏日。
霍云霄放下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女孩微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
他迈开长腿走到她身侧,自然地替她挡住了从湖面吹来的、带着水汽的风。
“走吧。”他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暗爽,“前面有家休闲农家乐,又能吃又能玩。”
***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拐进农家乐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时,江明月摇下了半边车窗。
外头的风呼啦啦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连空气都透着干净。
她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忍不住开口:“霍云霄,没想到你车技可以啊。”
霍云霄目视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稳:“这条路路况不错,慢点开就行。”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窗外成片的绿色大棚,像是随口一问,“这家农家乐还有草莓园,阿姨我们一起去摘摘草莓,也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江明月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就霍云霄现在一副谪仙人的模样、到了这里会嫌弃泥沙弄脏皮鞋,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起了摘草莓。
她脸颊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打趣道:“哟,霍总还挺接地气?我还以为你只喝手冲咖啡呢。”
“阿姨难得出来玩,而且,这么接地气的地方,我也很乐意。”霍云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可江明月的心却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变化是真太大了,换做以前,他绝不是现在这副温和体贴的样子。
方向盘却微微往右打了半圈,车子稳稳停在了一个挂着“生态草莓园”木牌的大棚前。
江明月跟着邬丽一起钻进大棚,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绿叶底下藏着一颗颗红艳艳的果子。
这一刻,她由衷地感觉甜甜的。
她希望这一刻的美好可以永远停留,妈妈在身边,还有……她的视线从霍云霄身上移开……朋友吧。
邬丽举着手机,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拍拍那个,嘴里还念叨着要发给老姐妹们看。
江明月蹲下身,目光锁定了一颗个头饱满、颜色红透的草莓。她刚伸出手,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从旁边伸了过来,指尖堪堪停在草莓蒂的上方。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撞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近到江明月能看清霍云霄深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一瞬间,江明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画面——
那陌生感和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没完全从心底退干净,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了眼前这个人的视线里。
她猛地缩回手,干笑了一声:“咳……你摘吧,我去那边。”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诡异的画面,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
可对面的霍云霄却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的线条都绷紧了。
他盯着江明月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杏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大棚里的风声。
“看镜头!”
邬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手机屏幕亮着,镜头直直地对准了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江明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手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她没反应过来有些懵,脸颊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绿叶碎屑。
而霍云霄也在这时转过头。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江明月,她懵懂的看着镜头,脸上的绿叶碎屑沾在脸上显得滑稽,却又莫名的萌。
“咔嚓!”
眼神里藏着被人当场戳穿心事一样的慌乱和来不及收回的炽热,就这么被锁定在了照片里。
画面定格。
霍云霄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沉闷剧烈的心跳,震耳欲聋。
只有他自己知晓。
从大棚出来,江明月手里提着满满一篮子刚摘的草莓,鼻尖还挂着点细汗。
她正琢磨着中午吃什么能让她妈高兴,霍云霄已经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顺势将照在她身上的日光挡了挡:“你和阿姨先进去吧,我去把草莓洗了。”
农家乐的室内餐厅宽敞明亮,原木色的桌椅透着股质朴的味道。
邬丽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光线好、那张表情自然。
江明月凑过去跟着看,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定格的合照——自己笑得一脸傻气,而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的霍云霄,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可恶,他怎么还自带滤镜啊喂!
“这照片拍的真好看。”邬丽指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云霄啊,你这表情……怎么脸这么红啊。”
江明月也忍不住盯着照片看了两眼,心里嘀咕:确实挺奇怪的。
她抬起头,想问问这位当事人怎么了,是不是太阳太大了晒红了,却发现霍云霄根本没在看照片。
他正站在旁边的自助茶水台边,拿着个干净的杯子,慢条斯理地倒了一冰的柠檬水,放在了她手边。
“阿姨,喝杯柠檬水润润嗓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细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下午还要去外面玩呢,别中暑了。”
江明月捧着水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凉意。
她看着霍云霄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又自将那篮沉甸甸的草莓挪到了离她最近的位置,江明月看着他的举动,从中品出体贴的意思。
“想吃点什么?来个招牌菌子鸡。”霍云霄翻开菜单,抬眼看向她,眼神专注,“来个酸汤牛肉?”
江明月明显愣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脸颊上的小梨涡悄悄冒了出来:“那就听你的,再来个清炒时蔬吧。”
“阿姨呢?有没有什么忌口的?”霍云霄转头问邬丽,态度恭敬又自然。
邬丽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随便,你们年轻人点就行。哎哟,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云霄。”
“应该的。”霍云霄微微颔首,低头在菜单上勾画了几笔,又抬头对服务员轻声交代,“汤少放盐,米饭要软一点的,另外再上一碟芒果丁,不要冰的。”
江明月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芒果?
他们只在刚进农庄时说了摘草莓,连提都没提过芒果。
会是巧合吗?
就连她喜欢芒果也知道?
而这种小事霍云霄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也对,她失踪这么多年,他又经常来照顾妈妈,肯定经常听妈妈念叨她吧。
说服了自己,她就没那么多心思了,敛了情绪,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霍云霄看过来的视线。
面前的霍云霄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看不懂,猜不透,江明月就只当他是热心好市民。
她可不会认为霍云霄喜欢她。
“怎么了?”他微微偏头,语气平静。
“没……没什么。”江明月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这个平时跟她针锋相对、动不动就冷嘲热讽的死对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体贴?
吃完饭,邬丽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消食,兴致勃勃地规划起下午的行程:“我看外面那片场地不错,又有烧烤炉子,还有围炉煮茶的地方,咱们下午先去钓会儿鱼,晚上就在那儿烤点东西吃,怎么样?”
“行啊,”江明月立刻响应,转头看向霍云霄,“你呢?不会嫌幼稚吧?”
最好嫌弃幼稚然后回去,她自己和妈妈玩儿。
否则她总觉得放不开。
霍云霄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农家乐吃饭。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开阔的场地,语气淡淡:“不嫌弃,阿姨开心就好。”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被江明月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里的意思不太对劲。
死绿茶!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
可再看霍云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么夹着嗓子说话,他到底图啥?
“那就这么说定了!”邬丽一拍桌子,兴奋地站了起来,“走,咱们先去找个好位置。”
三人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露天场地上已经有人开始忙活了,垂钓区的水面波光粼粼,不远处的暖炉旁飘来阵阵茶香。
江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舒展开了。
不管了,玩吧就。
她偷偷瞥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霍云霄,他单手拎着包,步伐始终和她保持着一致的节奏,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脸轮廓,那份沉稳高冷的气质里,多了一丝温柔。
他……是不是谈过恋爱啊?
否则……现在,怎么这么和蔼?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对,就是和蔼,就差慈祥了。
不会是……
江明月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肯定是今天太阳太大了,把她晒晕了。
死对头怎么可能暗恋她?绝对是错觉!
可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霍云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因为开心而微微扬起的唇角,看着她脸颊上若隐若现的小梨涡,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半拍。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下去。
一定是自己今天起太早,脑子还没转过来。
霍云霄那种人,怎么可能对她有那种心思?肯定是巧合,对,就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