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闷着一层散不开的燥热。派出所大厅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却怎么也搅不动这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
江明月坐在冰冷的塑料排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她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穿着这身衣服,在盘山公路上和班里几个男生赌气比赛谁先爬到山顶。
可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吞没她后,再睁眼时,山还是那座山,路边的野草却长得比人还高,连手机都变成了一块毫无信号的废铁。
最后是救援队的人把她带下山的。一路上,那些穿着橙色制服的大叔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们嘴里念叨着什么“失踪人口”、“奇迹”,这些字眼砸在江明月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是说,你叫江明月?今年17岁?”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皱着眉,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小姑娘,撒谎也得有个限度,现在是2025年,你编个十五年前的名字糊弄谁呢?”
2025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江明月的神经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墙上的电子日历。
——鲜红的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警官,我真的没有撒谎。”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裹挟着室外滚滚热浪的风猛地灌了进来,伴随着皮鞋踩在水磨石的地板上,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阴影直接笼罩在了江明月的头顶。
“你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感。
江明月本能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她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下颌线依旧锋利,眉眼也还是记忆中那般深邃,可原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他的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连唇色都透着几分苍白。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手背上青筋微凸。
这绝不是那个会在走廊里故意撞她肩膀、抢她辣条、跟她吵得面红耳赤的十七岁少年霍云霄。
可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会顶着这张脸,用这种仿佛要将人揉碎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江明月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了椅子边缘,她却浑然不觉痛。
她瞪大了眼睛,视线一寸寸扫过男人陌生的轮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霍云霄?”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地锁住她,目光从她满是汗水的刘海,滑到她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揪着的校服衣摆上。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胸腔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
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副完美的冰冷面具。
“嗯。”他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随后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暗潮,用一种近乎平稳到诡异的语调问她:“这些年,你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太奇怪了。
明明是他自己看起来像老了十岁,明明是他眼底布满了血丝,可他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好不好。
可江明月听得清清楚楚,在那句看似平静的问候里,他的尾音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像是绷到了极致的弦,只要再多一丝重量,就会彻底断裂。
那股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之下,分明藏着足以将她溺毙的、失而复得的惊惶。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极其尖锐,像是要将这十五年的空白生生撕裂。
江明月看着他,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爸妈呢?他们怎么没来?”
江明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派出所凝滞的空气里,她死死盯着霍云霄,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期盼,仿佛只要他开口说一句“他们在路上”,这荒诞的一切就还能有个解释。
霍云霄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做完的笔录上,右手缓缓抬起,覆在了江明月正紧紧抠着桌沿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烫,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那只手顺势收紧,将她冰凉发颤的手指牢牢包裹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克制地停在皮肤表面,没有再往下压。
他没有回答。
沉默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江明月所有的侥幸。
她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暗色,一种比刚才得知年份时更可怕的恐慌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她无从知晓父母的行踪,甚至连问出第二句的勇气都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碾碎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身线条流畅冷硬,和她记忆里那些方方正正的出租车截然不同。
霍云霄拉开副驾驶的门,护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坐进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脑海里预演过千百遍。
车子平稳地滑入主干道。江明月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
柏油马路宽阔平坦,两侧不再是低矮的平房和熟悉的杂货铺,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它们像是一尊尊钢铁巨兽,密密麻麻地拔地而起,直插进被热浪扭曲的天空。
巨大的LED屏幕上闪烁着刺目的光影,高架桥在半空中交错盘旋,车流如织,无声而高效地穿梭在这座她完全不认识的钢铁森林里。
十五年——这座城市已经长成了她仰望不及的模样。
而她,就像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孤儿,被困在了一具17岁的躯壳里。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霍云霄专注地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凸,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极其森严的小区,没有门卫盘问,车牌一扫便自动放行,霍云霄带她上了楼,指纹解锁,推开门。
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没有多余的摆设,色调是冷淡的黑白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先吃饭。”他说。
厨房的灯亮起,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江明月坐在餐桌旁,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和水流声,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2010年的那个夏天,可当她看到端上桌的那三菜一汤时,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是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
味道一模一样,甚至比他十七岁时做得还要好,火候精准,摆盘精致,只是少了几分当年的烟火气,多了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小心翼翼的习惯。
霍云霄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盛了一碗饭,推到她面前,他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江明月咬着筷子,胃里翻搅着酸涩。她咽下一口米饭,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霍云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看起来,老了好多。”
男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去爬山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继续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试图划开横亘在他们之间十五年的迷雾,“为什么救援队看见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霍云霄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又被他用极大的意志力强行拼凑回去。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吃完饭再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江明月知道,他不会逃了,但她同样知道,接下来的答案,或许会比窗外的钢铁森林更加冰冷,更加让她无处可退。
江明月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游移,客厅里没有多余的装饰,黑白灰的色调冷硬得像一块冰。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水杯,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针织衫——那是男款,尺码很大,像是随手搁下的。
她的视线落在电视柜旁那个黑色的遥控器上。
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按下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恰好切进了新闻频道。
女主持人端坐在镜头前,妆容精致,语速平稳而克制:“本市近日确认一起高中生失踪案件。该学生于2010年7月进入盘山区域后失联,搜救队历时数月未获有效线索,目前已依法宣告死亡,据家属报案记录显示,失踪时该学生年仅17岁——”
主持人的嘴唇还在动,后面的字句正要吐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云霄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他的视线扫过亮着的电视屏幕,脚步顿了一瞬。
江明月没有注意到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旧照片,她只是觉得这个新闻有点奇怪——2010年,盘山,17岁,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身后的人开口了。
“别看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沉。
江明月转过头,霍云霄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手里的水杯递过来,挡住了她和电视之间的视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递水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杯壁上的水珠沾到了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你刚才说的那个新闻。”江明月接过杯子,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是盘山的案子?”
霍云霄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2010年,7月,17岁。”江明月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念一个,心里的不安就往上浮一层,“然后呢?”
霍云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说名字,没有说照片上的人是谁,也没有说她父母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他只是把那杯温水往她手里又推了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你先喝口水。”
江明月看着他。
他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但他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守着秘密的人,守着一个她已经快要触到边缘、却还没有完全看清的真相。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新闻节目的片尾曲已经响了起来,江明月握着那杯水,忽然觉得掌心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