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天晴 第1章 连绵的雨

入秋后的雨，已经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一周。

天空是一片沉闷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片湿漉漉的云。雨点不大，却密得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路边香樟树被雨水打湿后的清苦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凉丝丝的黏腻。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球赛的喧闹、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的细碎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玻璃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嗒嗒”声，像是永远不会停下的鼓点。

苏清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课本封面，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立刻收拾东西起身。

她的座位靠着走廊，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外面模糊的树影和晃动的人影，透过那道缝隙短暂地清晰起来，又很快被新的水汽重新覆盖。

同桌林晓晓已经麻利地把书本塞进书包，侧过头看她：“清然，走啦，再晚食堂的糖醋里脊就没了。”

苏清然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再走。”

林晓晓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淡淡的样子，也不勉强，只是叮嘱了一句：“那你记得快点啊，雨还没停呢，别又忘了带伞。”说完，便跟着几个女生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清然这才慢慢拉开书包拉链，将桌上的课本、练习册一本本叠好，动作轻缓，甚至有些过分小心，仿佛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她的书包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边角已经有了轻微的磨损，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窗外的雨丝被风一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小的水流，蜿蜒着往下淌，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偏头看向楼下。

校门口的道路上，撑着各色雨伞的学生熙熙攘攘，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有人结伴而行，伞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笑声穿透雨幕传上来；也有家长早早等在路边，看见自己的孩子，便立刻迎上去，接过沉重的书包，把人往伞下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雨水淋到。

那一幕温暖又热闹，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苏清然隔在了外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母亲在厨房里摔着碗筷，语气不耐烦地说她事多，连天气都看不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背上书包出了门。此刻看着这连绵不绝的雨，心里只一片沉沉的凉。

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水的寒气，拂过她的脖颈，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苏清然打了个轻颤，伸手把窗户关紧，玻璃隔绝了风雨，却隔不断那股深入骨髓的潮湿。

教室里最后几个同学也离开了，关门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瞬间，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地走着。

苏清然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整齐排列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写满的公式，角落里的扫帚斜靠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却又因为这份安静，显得格外冷清。

她其实不是不想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进这场雨里。

没有伞，也没有等来接她的人。

就像她这十几年来的日子，永远是这样阴沉沉的天，没有阳光，也没有人为她撑一把伞，只能一个人站在屋檐下，被动地等着，等着这场不知道何时才会停下的雨，等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天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干净却略显陈旧的帆布鞋，鞋尖已经被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点，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苏清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快就被雨声吞没。

她握紧了书包带，低着头，慢慢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哪怕没有伞，哪怕雨还在下，她也只能自己走进雨里。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下，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的影子，一片斑驳。远处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雨，还在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