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来杀我 第6章 日常

莫缨觉得，行动比道歉更来的实在真诚。于是，木屋住下的第三天，她决定做点什么。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摞手札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不是看内容，就是摸那些纸页，感受时间是怎么在上面流过的。季长渊没有打扰她。他只会在饭点敲门，把吃的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第二天她开始走出房门。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昨天剩的粥。她把锅洗了。洗完发现灶台也很脏，又把灶台擦了。擦完发现地上有灰，又扫了地。

季长渊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扫地，愣了一下。

“你……”

“别说话。”她头也不抬，“地太脏了，我受不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扫帚，又看了看她。

“你以前是鱼。”

“所以？”

“鱼不用扫地。”他说。

“我现在不是鱼了。”她抬起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我是住在你屋里的人。人的屋子要干净。”

他没有再说话。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她看到了。

……

第三天，她决定做饭。

不是因为他做的不好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能白吃白住。她要还，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站在灶台前，面对着一锅米，陷入了沉思。

米和水的比例是多少来着？

她回忆他煮粥时的样子。好像水要没过米……一个指节？两个指节？

她伸出食指比了比，加了两指深的水。

生火又是另一个难题。火石打了十几下才打着，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皱着眉头没喊疼。

水烧开的时候，米汤从锅盖边缘溢了出来，扑哧扑哧冒着泡。她手忙脚乱地把锅盖掀开，发现锅里的米已经煮成了一锅糊状的东西。不是粥，也不是饭，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黏糊糊的一团。

她尝了一口。不好吃。米没熟透，中间还是硬的。

她皱皱眉，把锅里的东西倒掉，重新来过。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但米还是夹生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米缸里的米少了三分之一。灶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米汤。她的脸上沾了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五次。

终于煮出了一锅像样的粥。米粒开花，粥汤浓稠。卖相不好看，但闻起来是香的。

她把粥盛进碗里，放在桌上。

恰巧季长渊回来，他闻到粥的味道，脚步顿了一下。

“你做的？”

“嗯。”她殷勤地点头。

他走过来坐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紧张地盯着他。

他抿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不错。”

她眼前一亮，“真的？”

“真的。”他抬起眼看她，眼里要溢出水来，“比我想象的要好。”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少来。”她嘟囔了一声，耳朵尖却红了。

……

第四天，她洗了他的衣服。

第一次洗的时候，把一件青衫搓出了两个洞。她盯着那两个洞看了半天，面无表情地把衣服塞到床底下，假装没发生过。

季长渊晚上找衣服穿，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那件青衫。

“我那件青色的衣服呢？”他问。

“不知道。”她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手里的手札，心虚地一点也不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她趁他出门，把衣服从床底下捞出来，用针线把两个洞补上了。补得歪歪扭扭，像两条蜈蚣趴在袖口上。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

他看到衣服时有些惊讶，但撑开衣服看到了那两条“蜈蚣”。

“这是……”他拿起衣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

“破了我补的。”她说，语气硬邦邦的，“不好看就别穿了。”

他看了她一眼顺时就明白了，到底是没忍住，他笑出了声，没太犹豫就把那件衣服穿上了。袖口上的蜈蚣趴在他手腕旁边，丑得很明显。

他没有脱。

她看到之后，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去洗碗了。

水声哗哗的。

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耳朵又红了。

……

第五天，她在河边洗菜，他在旁边钓鱼。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河水哗哗地流，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她把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水里涮干净，放进篮子里。

他那边忽然有动静了。

鱼竿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跑了。”他说。

她看了一眼水面，涟漪还在。

“你技术不行。”她说。

“我故意的。”

“骗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对，骗你的。”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她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说，或者把话岔开。可他没有。他承认他在说谎。而且是这种无关紧要的谎。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远了。他不是一个“等了她三百年的深情河神”，他只是一个钓鱼会跑、说谎会被拆穿的普通人。

“季长渊。”

“嗯。”

“你以前每天都来这里钓鱼吗？”

“嗯。”

“钓到了吗？”

“钓到了。”

她好奇，“那你怎么吃？”

“放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钓到了就放？那你这一百年吃什么？”

他想了想。

“有时候村里人会给一些。有时候去山上采点野菜。有时候不吃。”

她的心揪了一下。

一百年。一个人。钓到鱼就放生，自己饿着。

“你是不是有病？”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可能吧。”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菜。心里却怪怪的。

……

第六天晚上，她坐在门口看月亮。

季长渊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看，”她指着天，“那朵云像不像一条鱼？”

他抬头看了一眼。

“像。”他说。

“哪里像了？”她又看了看，“我觉得不像。”

“你说像就像。”

“你这个人，”她嗔他，“能不能有点主见？”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

“有主见的时候，”他说，声音低了些，“怕你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高兴？”

他沉默了一瞬。

“猜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是热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月光很亮。她希望他不要转头。

他没有转头。

他一直看着河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季长渊。”

“嗯。”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嗯。”

“那你找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鱼钩取下来，怕伤到你。”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再然后我蹲在河边，看着你游走，很久没有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腿麻了。”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像风吹过水面。

“你骗人。”她说。

“嗯，”他说，“骗你的。”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月亮，看云，看河水。谁也没有打破这个安静。她的影子动了动，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影子靠在了一起。季长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莫缨也看到了。她没有挪开。一个肩膀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