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清晨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课桌上,扬起细小的尘埃。有人低头背书,有人趁着最后几分钟抄作业,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整个空间被纸张翻动声、小声背书声填满,带着高三独有的紧绷与嘈杂。
陆则衍来得很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整整齐齐摆着课本、错题本和一支黑色水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早读,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实则一直留意着后门的方向。
他知道谢予辞一向踩点到校,甚至经常迟到。昨天放学一路沉默送他到巷口,对方从头到尾没给过一个好脸色,下车似的丢下一句“别跟着了”,就一头扎进昏暗的小巷,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换做别人,被这样反复冷淡抵触,多半早就识趣退开。可陆则衍没有。
他性子向来冷淡,对旁人的事漠不关心,独来独往惯了,身边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成绩好、长相出挑、家境也不差,旁人看他是天之骄子,敬而远之,他也乐得清净。直到谢予辞重新出现在这个班级,坐在他斜后方,他才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想靠近这个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也谈不上一见钟情。只是第一眼看见对方散漫地站在教室门口,眉眼间带着一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懒怠与疏离,像一只随时会抽身离开的猫,他心里就莫名地,被轻轻勾了一下。
他不想等。
也不想按部就班地从同学变成熟人,再慢慢靠近。
他要的是直接、明确、不容拒绝地闯入谢予辞的生活。
只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后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谢予辞背着包走了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里面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他头发有点乱,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教室里几道目光下意识投过去,又很快收回。
大家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突然归来的转学生。话少,不爱凑热闹,上课要么发呆要么睡觉,下课要么趴在桌上,要么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玩手机,跟谁都保持距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谢予辞无视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陆则衍身旁时,他脚步顿都没顿一下,目不斜视,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而不是一个昨天还强行拉着他补了一小时题的人。
陆则衍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闻到一缕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清晨凉气的味道,很轻,转瞬即逝。
谢予辞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一副终于熬到教室的模样。他懒得拿书,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望着黑板发呆,显然还没从早起的痛苦中缓过来。
后座的动静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陆则衍耳朵里。
他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指尖在单词上划过,却一个字母都没看进去。
僵持。
无声的僵持。
谢予辞不想跟他有任何多余牵扯,陆则衍却偏偏要打破这种平衡。
早读开始,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教室里响起整齐的朗读声。陆则衍读了几句,忽然合上书,微微侧过身,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后的人能听见。
“昨天讲的题型,今天上课小测可能会考。”
谢予辞充耳不闻,眼神依旧飘在窗外。
陆则衍也不恼,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顿了顿,继续道:“卷子我帮你领了一份,错题整理好了,放学给你。”
谢予辞指尖微微一顿。
他烦。
很烦。
陆则衍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帮忙讲题、整理错题、放学留人、绕路送回家……桩桩件件,都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他们以前不熟,现在也不熟,没有交情,没有恩怨,对方根本没有理由对他这么上心。
谢予辞不是傻子,隐约能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可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深想。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人管、没人问的日子,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对他指手画脚、强行关照,只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警惕。
他不喜欢欠别人,更不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
“不用。”谢予辞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语气冷淡,“我自己会弄。”
“你弄不明白。”陆则衍直白地戳破,没有丝毫委婉,“昨天那道解析几何,你算了三遍才算对。”
谢予辞嘴角抿紧,有点被戳中痛处的恼羞。
他成绩差是事实,基础烂也是事实,可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尤其是这个人,是陆则衍,是永远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他拼尽全力也碰不到的分数的人。
对比之下,更显得他狼狈。
“我笨,行了吧。”谢予辞语气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刺,“不劳烦年级第一费心。”
陆则衍终于微微回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撞。
谢予辞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型偏长,瞳色浅,平时懒懒散散没什么精神,一旦冷下来,就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凉。此刻他眉头微蹙,明显写着不耐,像一只被人打扰了休息的猫,弓着背,随时准备哈气。
陆则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只是淡淡道:“我没说你笨。”
“那你什么意思。”谢予辞反问,“陆则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昨天问过一次。
陆则衍当时用“不想你拖班级后腿”搪塞过去。
今天,他不想再听这种鬼话。
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嘈杂,将两人这一小块区域的对话掩盖得很好。周围同学都在埋头早读,没人注意到这两个隔着一条过道的人,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锋。
陆则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撒谎,却也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思。现在还太早,谢予辞对他防备这么重,一旦说破,只会把人彻底推远,连现在这点勉强的交集都会断掉。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理由。
“班主任找过我。”陆则衍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真假,“你刚回来,基础差,怕你跟不上,让我多带带你。”
谢予辞一愣。
这个理由,意外地合理。
老师偏爱成绩好的学生,让尖子生帮扶后进生,是再常见不过的操作。之前他只觉得是陆则衍自己闲得发慌,现在被这么一解释,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
是老师安排的。
不是陆则衍本人莫名其妙的靠近。
这么一想,谢予辞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居然稍稍散了一些。
他不是被特殊对待,只是被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帮扶的后进生。任务而已,公事公办。
想通这一点,谢予辞脸上的抵触淡了些许,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那就更不用了,我不会给班级拖后腿,也不用你假好心。”
“是不是假好心,你考完就知道。”陆则衍不再看他,转了回去,重新翻开书,语气不容商量,“放学留下来,别跑。”
谢予辞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咬牙切齿,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对方把话说到这份上,抬出了班主任,他再强硬拒绝,倒显得他不识好歹。
整个早读,谢予辞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目光落在陆则衍的背影上。
男生坐姿端正,肩线利落,即使穿着宽松的校服,也能看出身形挺拔。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侧脸线条清晰,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点下颌的轮廓,冷硬又好看。
谢予辞不得不承认,陆则衍确实很耀眼。
耀眼到跟他这种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被老师安排,来辅导他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后进生?
谢予辞心里隐隐还是有点怀疑,却又找不到其他解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臂弯,不再去想。
——反正只是任务,应付过去就行。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数学、语文、理综轮番上阵。
谢予辞一如既往地听不进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偶尔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引来班里几道隐晦的笑意。他也不在意,脸皮早就练厚了,被批评两句就低着头,等老师让他坐下,继续神游天外。
陆则衍则是标准的好学生。
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工整,老师提问时对答如流,思路清晰,连老师都忍不住频频点头。两者对比,格外鲜明。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
有人去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谢予辞靠在椅背上玩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游戏音效被他调到最小,只给自己听。
陆则衍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也没有休息,而是坐在位置上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
偶尔,他会侧过头,看一眼谢予辞。
少年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很多,多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偶尔遇到坑队友的情况,会轻轻皱一下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有点可爱。
陆则衍看着,眼底不动声色地柔和了一瞬。
他不着急。
谢予辞现在抵触、冷淡、不耐烦,都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磨。
磨到对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关照,习惯他出现在自己身边。
磨到谢予辞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沸腾。
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外冲,去食堂抢饭。谢予辞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拎起书包就准备走,他不想去挤食堂,打算去校外随便买点东西吃,然后找个地方打发午休时间。
刚起身,手腕又被拉住。
力道不大,却很稳,让他一时没能挣脱。
谢予辞回头,皱眉看向陆则衍:“又干什么?”
“一起去吃饭。”陆则衍站起身,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予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不去。”
“食堂人多,你一个人挤不到位置。”
“我去外面吃。”
“外面不卫生。”
谢予辞被他这一副理所当然管着他的样子气得想笑:“陆则衍,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吃什么、在哪里吃,跟你有关系吗?”
“有。”陆则衍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下午上课没力气,听课效率更低,补题也白补。”
又是为了学习。
谢予辞无话可说。
他发现陆则衍总有办法把所有事情都绕到学习上,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发火。对方站在一个完全正当的立场上,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关照”,让他想发脾气都找不到由头。
“我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管。”谢予辞态度坚决,转身就往后门走。
陆则衍没有再拉他,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成群结队,嬉笑打闹。谢予辞走得很快,想把身后的人甩开,可陆则衍步子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谢予辞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他甚至能感觉到,有认识的同学在偷偷看他们,眼神里带着好奇。
两个在班里都算得上显眼,却又完全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实在有些奇怪。
谢予辞脸颊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尴尬。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陆则衍:“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陆则衍站定,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也去校外吃饭。”
“你家不是在东边吗?”谢予辞拆穿他,“这边不顺路。”
“今天想换个口味。”
理由张口就来,毫无破绽。
谢予辞看着他一脸坦然的样子,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甩不掉他。这人看着冷淡,骨子里却固执得可怕,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脸色更冷了。
一路无话。
两人走到校外一条小吃街,油烟味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谢予辞径直走到一家卖手抓饼的摊位前,掏出手机扫码。
“加肠加里脊,多放辣。”
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做。
陆则衍站在他身边,没有点餐,只是安静地等着。
谢予辞没理他,付完钱就站到一边,低头玩手机,假装身边没有人。
手抓饼很快做好,谢予辞接过,转身就想找个地方坐着吃,却被陆则衍叫住。
“等一下。”
陆则衍上前一步,跟老板说了几句,付了钱,很快拿着一杯热豆浆走回来,递到谢予辞面前。
“热的,喝了胃舒服。”
谢予辞看着那杯温热的豆浆,愣了一下。
他早上起得急,没吃早饭,刚才只觉得有点饿,没在意胃里隐隐的不舒服。被陆则衍这么一提醒,才感觉到有点空落落的泛酸。
对方居然注意到了。
心里莫名一动,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不用。”谢予辞别过脸,拒绝得干脆,“我不爱喝甜的。”
“无糖的。”陆则衍把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拿着。”
谢予辞看着那杯豆浆,又看了看陆则衍认真的眼神,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温度传过来,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他没说话,咬了一大口手抓饼,辣味在口腔里散开,试图掩盖那点奇怪的感觉。
陆则衍看着他终于收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自己也买了一份简单的午餐,两人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谢予辞埋头吃东西,尽量不跟他说话,气氛安静又尴尬。
陆则衍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一眼身边狼吞虎咽的少年。阳光落在谢予辞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看上去没那么冷淡,多了一点柔和的烟火气。
这样就很好。
陆则衍心想。
不用太快。
不用急着让他接受。
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吃完东西,谢予辞把垃圾丢进垃圾桶,转身就往学校的方向走,依旧不跟陆则衍说话。
陆则衍依旧跟在他身后。
回到教室,不少人已经午休了,教室里很安静。
谢予辞趴在桌上,准备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早上陆则衍说的“老师安排”,一会儿是那杯温热的豆浆,一会儿是对方跟在他身后的身影。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前排的陆则衍。
那人正坐在位置上看书,侧脸安静而认真。
谢予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也不算太讨厌。
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强调,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而前排的陆则衍,在他闭上眼睛后,缓缓放下书,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点。
第一步,已经做到了。
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接下来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