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 第8章 天光

这天晚上，白桉睡得出奇早，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睡眠时间四个小时。

果然，想要一次“长眠”，身体还没学会配合。

卧室的灯没开，白桉拉开窗帘，街边还没熄灭的红色灯牌荧荧闪烁，像是情绪不太稳定。街上偶尔路过一两个游荡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不肯回家去。

世界一片沉寂的时候，白桉隐约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老小区的隔音不是很好，那声音的方向应该来自隔壁。

白桉耳朵贴着墙仔细辨认，听出是宋舒静的声音。

凌晨两点，发生了什么事?

她打开手机，考虑再三，给宋舒静发了消息：【静姐，你怎么了？】

大概过去六七分钟，宋舒静才回复：【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白桉忙解释：【没有没有，我睡得早，这会醒了。】

宋舒静：【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扰民了。】

白桉：【出什么事了吗？】

宋舒静：【你还睡不睡？】

白桉：【应该是睡不着了。】

宋舒静：【那陪我喝两杯吧。】

白桉想了下，与其自己苦苦等五个小时天亮上班，两个人一起也挺好。

白桉：【好，你来我家吧，别吵醒可可了。】

五分钟后，白桉家的门被敲响，从猫眼确认是宋舒静后，白桉开了门。

宋舒静的眼睛红肿着，鼻头也有些泛红。白桉从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和平时爱笑的模样很不同。

宋舒静向白桉展示手中拎的几罐啤酒，眉头一挑，低声说：“凌晨喝酒，没体验过吧？”

白桉摇摇头，“我酒量一般。”

“没事，喝醉了就睡，正好不用等天亮。”

两人相视而笑，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最规矩的两个人难得放肆一回，此时此刻才是她们的主场。

酒喝了半个多小时，宋舒静始终没有说起深夜哭泣的原因，白桉也不好问，只是默默陪着。她们没吃东西只喝酒，于是便不停地跑厕所。

两个小时后，宋舒静在厕所里很久没出来，白桉敲敲门，喊了几声，里面的宋舒静哼了几声，黏黏糊糊说着什么，白桉听不清，只好推门进去看。

宋舒静双腿弯曲坐在地上，身子侧靠在柜门，眼睛虽然阖上，嘴里却一直在断断续续说话。

白桉走过去，想扶起宋舒静，宋舒静察觉到有双手覆在自己胳膊上，挣扎着睁开眼，看了下来人，倏地嘴一撇，大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誉哥，我好想你啊.......”

誉哥？

白桉疑惑。

“我马上......要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白桉微怔，她试图让宋舒静站起来，但喝醉酒的人身子软得像一条蚯蚓，不自觉又滑坐回原地。白桉无奈，只能蹲下身盯着宋舒静，宋舒静望着白桉，紧紧抓住她的手，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热泪。

“我真的撑不住了，一个人带孩子好难啊！”

“誉哥，对不起......”

宋舒静埋头压制自己的情绪，身体一抽一抽，一股巨大的悲伤将她困住。

白桉心中有了猜想，宋舒静口中的“誉哥”，应该就是可可的爸爸，景苏的哥哥。白桉被宋舒静的痛苦感染，竟也红了眼眶，她本能地伸手将蜷缩的宋舒静揽过来，轻拍着背脊，像在安慰一个悲哀的小孩子。

宋舒静依旧将白桉当做那个人，紧紧抱着她，抽噎着说：“小苏回来照顾爸妈......他说......他希望我和可可过得好。”

白桉的手停住，原来景苏回来还有这个原因。

他哥哥，宋舒静的前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宋舒静彻底睡着，已经是凌晨四点多，白桉还是没有任何困意，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酒量竟然这么好，除了胃有点不舒服，一点也不觉得醉。

实在没办法，白桉打开电视，挑选了一部时间最长的电影，开始慢慢熬这漫长的夜。

早上八点，宋舒静还是没有醒过来，在白桉的床上睡得很香，白桉不放心她，只好向单位请了半天假。

可可应该快醒了，白桉担心小孩子看不到妈妈害怕，穿好衣服拿着宋舒静昨晚放在茶几上的钥匙去了隔壁。

果然，可可已经醒了，白桉进去的时候，看到可可正踩着小板凳站在洗手间洗漱，白桉又一次被这个三岁小孩的淡定折服。

可可看到白桉，倒是有些意外，“白桉阿姨，你怎么来了？”

白桉朝着洗手间走过去，“你妈妈睡在我家了，我过来看看你。”

“妈妈怎么去你家了？”可可眨着眼睛问白桉。

白桉不好回答，于是转移话题说：“你这么棒啊，自己一个人在家都不害怕。”

可可的小脸蛋露出笑容，有些得意，“我妈经常不在家，我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妈妈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勇敢的孩子。”

白桉看着她，心口觉得酸涩，她走近摸摸可可的小脑袋，“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早餐。”

可可迅速漱完口，擦干嘴巴，笑吟吟说：“谢谢白桉阿姨！”

白桉走进厨房去忙，可可洗完脸从凳子上下来，跑去了卧室。

可可有一部自己的手机，是宋舒静留给她用的。她拨通小叔的电话，静静等待“嘟”声停。

“怎么了，可可？”几秒后，景苏的声音传过来。

可可悄声说：“小叔，白桉阿姨又来给我做早餐了，你要一起吃吗？”

景苏那边默了几秒，问她：“妈妈去哪里了？”

“白桉阿姨说，妈妈在她家里睡觉呢。”

“她家睡觉？”景苏疑惑。

“我早上起来就看到妈妈不在家。”

景苏嘱咐可可：“小叔一会请假过来，你在家乖乖待着，别出门。”

可可：“嗯嗯，知道了。”

煎鸡蛋刚出锅，白桉的手机来了消息。

景苏：【你今天是不是请假了？】

白桉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景苏：【可可给我打电话了。】

白桉觉得这个小朋友是真机灵。

景苏又问：【宋舒静怎么了？】

白桉想了想，只说：【静姐昨晚陪我喝了点酒，还没醒过来。】

喝酒？

景苏大概猜到了什么情况。

景苏：【我一会请假回来。】

白桉看到景苏说要回来，开始慌张，就怕自己说的谎圆不上。她只希望宋舒静能早点醒来，毕竟他们家里人之间更能说清楚情况。

可可闻着香味跑进厨房，还带了东西给白桉展示。

“阿姨，你看这盒画笔好不好看！别人送我的，我特别喜欢！”

白桉捏捏可可的小脸蛋，“好看好看！可可以后要好好学画，争取做个大画家。”

可可嘴角上扬，“那天我给新认识的爷爷奶奶画画，他们也说我长大能做画家呢，我去给你拿画看看。”

“先吃饭吧，一会再看。”

可可偏不听，一溜烟儿跑回了卧室。

白桉无奈，深深叹了口气。

......

景苏从单位赶回来，因为小跑上的楼梯，站定在401门口微微喘了口气。他敲了几下门，没什么动静，再敲的时候，隔壁的门打开了。

白桉穿着一套白色家居服，扎起利落的丸子头，露出脸上清晰的轮廓。

景苏发现，她似乎比前段时间消瘦了一点。

白桉松开门把手，让出进门的位置，说：“可可和静姐都在我家，你进来吧。”

景苏应声，双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几下，去掉鞋底的脏东西，这才进门。

这是景苏第一次到白桉的房子，户型和宋舒静住的那户相差不大，只是装饰简洁，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没有什么多余的点缀，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爱美的风格，比起隔壁的温馨倒是有些冷清。

可可正趴在客厅的桌上用新画笔画画，看到景苏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她迅速起身跑过去，抱住景苏说：“小叔，妈妈还在睡呢，白桉阿姨不让我叫她起床。”

白桉解释：“静姐昨晚喝太多了，我刚才给诊所打了电话已经请好假，让她多睡会吧。”

景苏觉得抱歉，“耽误你上班了，还是先把她叫起来回家去睡，下午我照顾她们。”

白桉想到，下午她得去单位，景苏在她家待着确实有些不方便，便点头答应了。

她走进卧室去看宋舒静，宋舒静的呼吸很重，睡得很沉，白桉没办法只能去摇醒她。

白桉轻声唤：“静姐，静姐。”

宋舒静微微睁开眼睛，人却没有清醒过来，嘴里哼了几声，转身又要睡过去。

白桉继续晃她，“静姐，景苏来了，咱回家睡好吗？”

宋舒静听到景苏的名字，记忆有一瞬恍惚，她眼睛还闭着，身体挣扎着坐起来，脑袋感觉晕乎乎的，眼皮沉重地像被铁皮覆盖。坐在床上缓冲了好一会，才睁开眼观察自己睡觉的地方，努力回忆睡前的事情。

宋舒静说话有些无力，问白桉：“小白，现在几点了？”

“九点多，天大亮了。”

闻言，宋舒静眼睛蓦地睁大，一下子慌了，“完了！上班迟到了！”

白桉看她急迫地手脚乱舞，瞬间笑了，“没事，我给你请过假了。”

宋舒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抓着白桉的手激动地道谢：“我的好妹妹呀！太谢谢你了！昨晚陪我喝那么多，今天还替我善后。”

白桉连忙将食指放在嘴巴前，提醒宋舒静：“小点儿声，我给景苏说，是你陪我喝酒才喝大了，你可别暴露了。”

宋舒静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呀，没事儿，小苏知道我爱喝酒但是酒量不好。”

白桉：“啊......”

合着自己白担心了。

宋舒静这下彻底清醒了，她从床上迅速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随手扎起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白桉跟在她身后，一起到了客厅。

景苏正坐在沙发上陪可可画画，见宋舒静从卧室出来，眉头皱了下。

宋舒静又恢复了以往大大咧咧的模样，宿醉之后整个人透着点洒脱的感觉，对景苏说：“小苏，我没事了，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去，我带可可回家。”

景苏盯着那一缕散在她耳侧的碎发，脸色冷峻，“你确定你酒醒了？”

“哎呀，就几瓶啤酒的事儿，我一会吃点东西就没事了。”

可可对宋舒静这个样子没表现出一点惊讶，手中还握着画笔，淡淡说：“妈妈你今天不会哭了吧？”

宋舒静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原来可可什么都知道。

可可说：“昨晚你一直哭，我都听见了。”

宋舒静不禁感叹，真是人小鬼大，看来不能再把她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景苏看宋舒静的表情，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只是不想现在说。他帮可可将画笔装进盒子里，冷着声对宋舒静说：“先回家吧，让白桉好好休息。”

宋舒静反应过来，自己占了白桉的床一晚上，估计她都没休息，赶紧道歉说：“小白，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白桉笑：“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和你喝几杯也不错。”

此时的宋舒静和昨晚仿若两个人格，白桉担心她是在装没事，想关心又忍住了。

景苏拿好可可的东西，牵起她的小手，走到白桉身边。

“中午过来吃饭吧，外卖吃多了对胃不好。”

白桉想起门口放的外卖包装袋还没来得及扔，景苏刚才进门的时候估计看到了。

对于做饭，可能是因为以前每天像任务一样必须完成，导致她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有些厌恶，休息的时候，她宁可吃不健康的外卖，也不想太麻烦。

不过景苏的厨艺，白桉还是十分期待的。空了一早上的肚子，此时像是主动响应一般，发出“咕咕”声。

景苏听到了，严肃的神色稍稍舒展开，眼神中透出几分温色。

他看着她因为尴尬眼睛到处乱瞟，不禁低下头露出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