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桉下班回家,隔着一段距离,看到成宇倚靠在楼下的路灯旁,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
成宇抬眸望见她,立马起身朝着她走过来,走到近前伸手将袋子递了过去,“家里种的瓜,给你带的。”
白桉接过,手指骤然被勒紧,她眉心蹙起,没说话。
“不请我上去坐坐?”成宇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想吃你做的面,吃完我就去赶高铁。”
白桉表情恢复平静,没说拒绝的话。她转身走到单元门口刷开门禁,推门的时候,成宇又将袋子从她手里接过,站在身后帮她撑开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经年封存的土腥气。
两人一路沉默爬到四楼,成宇一眼瞥见摆在门口鞋架上的男士鞋,面色霎时沉下来。
“交男朋友了?”成宇问她。
白桉正在换鞋,动作一顿,冷冷道:“没有。”
“那门口的鞋子是谁的?”
“邻居的,防贼。”
成宇没再问,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先去沙发那坐会儿,我去做饭。”白桉将外衣和包挂起来,直接去冰箱那边找食材,也没有给他拿拖鞋的打算。
成宇站在原地,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厨房的灯亮起来,把白桉的影子投在地砖上,瘦瘦的一条。很多年前,他以为这条影子会一直长在他家的灶台边。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成宇父亲给自家养了个好儿媳。
白桉懂事能干,人长得清秀,成宇真是好命。
上中学的时候,白桉家离学校远,中午大多都是在成家吃饭休息。每次成宇看见白桉和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心里便生出一种念头,期望有一天,当他成为这个家真正的男人时,她们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从初中到高中那几年,成宇早已把白桉当成自家人,成家和白家的关系越绑越紧。以至于从白桉离开那天直到现在,成宇还没能从这段关系中彻底走出来。
那段日子,他望着自己家空荡的厨房,觉得那个念头就像灶膛里掏出来的灰,还烫着,但已经灭了。
白桉记得成宇爱吃肉,但她不喜欢处理生肉,所以很少买。不过前两天她从宋舒静那里打包了一点牛肉汤冻在冰箱里,可以拿出来将就一下。
成宇不愿干坐着,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她做饭。
“小桉,”他叫她。
白桉在切土豆,刀没停。
“你给我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的。”
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下去。
白桉从没想过让成宇还钱,只要他能平安回家,照顾好他母亲,比什么都重要。
可成宇不这么想,自从白桉离开家后,成宇总是找机会往城里跑,说要混出名堂来,但没有人脉和钱,哪有那么容易。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开了,白桉将土豆放进去,在锅里翻了个身,阖上盖子,等待一点点被熬化开。
她转过身看着成宇,不知道他这几天又在做什么,胡子拉碴,眼窝陷下去,人像是瘦脱相了,白桉心里不禁漫上一阵酸楚。
“成宇,我妈说这几年你还一直帮我家干活,给你钱是应该的,”她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我们已经说好了永远是兄妹,不用算那么清。”
“兄妹”两个字落进空气里,成宇没接。
厨房里只有汤咕嘟的声音。
片刻后,成宇无奈地笑了,他不愿意,也没有办法,白桉早已不是村子里的小姑娘了。
他点头应下,怕她担心,便提了自己的工作,“朋友在县城里开了个榨油店,我去那儿干活。”
白桉唇角淡淡牵起一抹笑意,说:“有工作就好,大家都安心。”
烧水壶发出滋滋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白桉将锅里的臊子汤盛进大的瓷碗里,再将烧开的水倒进锅里准备下面。
成宇走过去,把放在一旁塑料袋里的冻面递给她。
面条下锅,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像什么正在一点一点软下来。两人静静站在灶台前,等待着水沸起,再浇一点凉水,再沸起,再浇......
......
景苏是初次来省台单位,他从外地回来三个多月,和省台的人都在线上沟通,这次才有机会来看看。
李海带他参观了播控室,眼前一整面墙分成几十个小屏幕,都是省内各频道的直播画面,看得人眼花缭乱。
沿着播控室往外走,最尽头有一间会议室,网络电视部门的张主任已经在里面等候,景苏和李海刚进去,张主任就笑容满面地招呼两人坐下。一位女同事正在给他们倒水,其他部门的员工也陆续进来就坐。
张主任给景苏介绍部门构成,顺便提了一句:副主任陈禹目前在休婚假,所以他的工作暂时由组员白桉代替。
景苏听到白桉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变,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临近开会时间,新闻组只来了金玉和梁媛两个人。
张主任问坐在门口的金玉:“金玉,你们组其他人呢?”
金玉本来在刷手机,突然被点名,表情慌了一下。她刚才踩点进门,放下包就冲到会议室,根本没注意白桉她们在哪里。
“那个.......主任,要不我过去叫她们一下?”
张主任点头同意。金玉迅速从会议室跑出来,冲向办公区。工位空着,一个人都没有。她急忙给白桉打电话,打不通。于晓晓和胥嘉浩的也打不通,太奇怪了。
此时人力的许姐急匆匆跑到办公区,看见金玉,着急地喊:“金玉,给你们张主任说一声,你们部门的人被锁电梯了!刚叫了维修的人过来。”
金玉惊讶:“啊!不会是......”
一分钟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知道了。
张主任通知会议推迟,起身去电梯那边察看情况。
景苏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张主任一起到了电梯口,电梯数字显示停在十一楼,几个人连忙从消防通道小跑下到十一楼。
同一时间,两个维修人员一路爬上来,喘了好一阵才开始检查。等到电梯门被打开,他们才发现电梯正卡在十一楼和十楼中间,外面的人只能看到里面人的上半身。
景苏站在张主任身后,目光望进去没看到白桉,他往前探了一步,才发现白桉埋头蹲在角落,身体紧紧蜷缩着。被困的另外两个同事围在白桉身前,似乎在安抚她。
亮光透进去的时候,白桉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听见维修人员喊:“你们几个没事吧?可以出来了。”
于晓晓看到门外站了一堆人,有领导,还有同事,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顿觉尴尬。胥嘉浩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回道:“让我同事先出去,她有点吓到了。”
张主任走近一点,担心地问:“小白怎么了?”
“刚刚电梯黑了,她有点上不来气。”胥嘉浩说。
“赶紧!赶紧把小白拉上来!”张主任着急地冲维修人员摆手。
胥嘉浩和于晓晓扶起白桉,白桉起身,缓了几秒才站稳,两人一起撑着她往上爬,张主任刚要过去拉一把,身后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一只手伸了出去,稳稳握住白桉的手。
白桉右膝盖跪在地面上,左腿借势往上爬,另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左臂,一下将她提了起来。白桉懵了,抬起头就对上景苏那双浅瞳色眼睛,干净得只映出她的一双眼睛。
两人眼神相撞,那一霎,耳鸣如潮汐般席卷而来,周遭的细碎之音被尽数吞没,直到鸣叫歇停,白桉猛然回神,慌忙错开那道灼热的目光。
景苏也意识到不妥,松开了她的胳膊。旁边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两人,白桉立马将视线转到张主任身上,向张主任道了谢,并解释自己没什么大事。
胥嘉浩将于晓晓托起,等她出去了,自己才一跃轻巧地跳了出来。
张主任看他们没事,终于松了口气,嘱咐他们去休息一会,九点准时开会。
于是,被困的三个人杵在原地,一脸尴尬地目送同事们散去。
离开时,景苏看向白桉,用口型说:“先过去了。”
白桉微微颔首。
金玉上前追问怎么回事,白桉没吭声,脸色发白、步子虚浮地走向办公区。
胥嘉浩走到金玉身边,对她说:“刚刚在楼下碰到,就一起进了电梯,没想到居然被锁了。”
金玉感叹:“万幸,没出事就好。”
胥嘉浩一路盯着白桉的背影,想到刚才电梯灯一黑,白桉竟然反应那么大,不停地大口喘气,像是要窒息了。他和于晓晓都被吓一跳,其实他们被锁在里面时间不长,但白桉整个人像是脱了水,完全失去了力气。
他低声问于晓晓:“你说白桉是不是有那个幽闭症?”
于晓晓斜眼看他:“闭嘴,别往外乱说。”
“我就是和你说说,毕竟都是当事人嘛。”
“尊重他人**懂吗!”于晓晓白他一眼,又补了句,“一会开会最好提前打打草稿,我怕你个门外汉露馅儿。”
于晓晓快他几步走在前面,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胥嘉浩被怼得哑口无言,低声骂了句脏话。
......
再次回到会议室,大家还在议论今早的意外。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凑过来问白桉有没有事,白桉平时开会都喜欢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此时被一道道目光关注得透不过气,她只好低声解释,并一一道谢。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各小组依次进行汇报。
轮到新闻组,白桉深吸一口气,手还微微有点发抖,指尖触到鼠标时,像碰着一块冰,渗透进身体。她定定神,打开PPT,将平时遇到的系统问题还有改进意见逐条汇报。
张主任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叮嘱景苏:“新闻组的任务比较重,领导也很重视,提出的这些问题你们尽快去改进,有些板块小白不清楚的话,可以跟陈禹沟通。”
“好的,主任。”景苏回应。
李海在一旁认真做会议记录,发现对新闻组的视频下发流程还有些不熟悉的地方,想跟白桉再确认一下。发了一条私信过去,但半天都没收到消息。
他抬头朝对面看了眼,发现白桉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没什么反应。
李海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他转头想问问身旁的师父,却见景苏此时也在看着对面的人,眉头藏着一丝愁绪。
白桉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扣着拇指,一下又一下,有一层皮肤组织快要被扣掉。她双眸失神地盯着电脑,如果这时候有人喊她一声,恐怕都会被吓一跳。
景苏凝视对面很久,思绪已经无关会议。
直到会议结束,白桉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散会的时候,她没有和景苏打招呼,着急离开了会议室。
景苏看见她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嘱咐李海下午将会议记录发过来,之后和张主任告完别,就独自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