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桉怔在原地,身旁的女孩仿佛辛沐上身,破口大骂:“刘媛媛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个恋爱脑,被渣男家暴还不分手!我看你就是个受虐狂!我单身管你屁事啊!你有本事跟渣男发脾气啊,怂包!”
说完,女孩气得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留下白桉一个人在走廊里发愣。
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骂,是没人要的单身狗。
二十五年来,第一次。
等她回过神想要骂回去,发现自己居然不会组织骂人的语言,嗓子里一哽,一出声感觉眼泪就要掉下来。她恨自己没用,右脚使劲踹了下那扇门,气得回了房间。
辛沐的电话又打过来,一接通刚要开炮,发现是白桉后,瞬间切换情绪。
“你没事吧?”辛沐担心地问。
白桉把手机镜头朝下,尽量避开自己额头上的伤。
“没事,手机也要回来了。”
“那个疯子你别理她,要不是她以前要死要活的,今天真不该去管她。”辛沐的气还没消,想到白桉受的气,心里有些愧疚。
白桉安慰她:“只要没出事就好,万一出点事,你这房子还能住吗。”
辛沐怕刘媛媛一会又作什么妖,嘱咐白桉:“你看看‘阿米’状态可以的话,就赶紧回家吧,太晚了不安全。”
“知道了,我给它喂点吃的就走。”
辛沐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跑过来受了一顿气。”
“我没事,你放心吧,到家了我给你发消息。”
“好,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白桉去镜子前察看自己额头的伤势,好家伙,又红又肿。
“阿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用爪子挠着她的裤腿,眼睛圆溜溜得盯着她,好一双无辜的眼睛。
白桉再看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好一双倒霉的眼睛。
给‘阿米’喂了一根营养棒,又收拾完猫砂,白桉摸摸‘阿米’的头,认真地说:“你乖乖待在这,明天我再来陪你。”
从辛沐的小区出来,白桉正站在马路边打车,手机收到景苏发来的消息。
白桉打开图片一看,是一家按摩店,店铺临街,棕色底、黄字的招牌已经有点褪色。
景苏:【这个按摩店的师傅手法很好,下次你来试试,可以改善睡眠。】
白桉不记得自己有跟他说过失眠的问题,猜想应该是宋舒静告诉他的。
她回复:【好,下次我去试试。】
一辆出租车亮着白灯朝白桉驶来,司机滴了声喇叭,白桉抬头看见闪烁的转向灯,收起手机快走几步上了车。
白桉跟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又看一眼手机,发现没有新消息,便疲惫地合上眼休息。
额头的疼痛感还在持续,她试探地摸了摸,疼得“嘶”一声,发现那地方已经肿起来。委屈一下涌上来,她不是气刘媛媛,而是气自己习惯忍让,最后搞得身心都受伤。
车窗的深色玻璃把街道的繁华挡在外面,低气压在车厢里凝固,司机很懂察言观色,没有搭话。白桉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闭着眼睛任由眼眶滚烫。
她是一个不喜欢争吵的人,怒气这种东西就像点燃剂,会一把火烧了人的理智。那种可怕的爆发场面,她永远不想再看见。她自认为没有化解矛盾的能力,所以遇事选择躲避,一切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手机又振动一下,一条新消息提醒。
白桉睁开眼,抹了下眼睛,手背上湿哒哒的,泪珠顺着指缝落在屏幕上,透过那颗晶莹的珠子,她看到“景苏”两个字变得模糊。
他问:【回家了吗?】
白桉:【回去的路上。】
景苏:【好,注意安全。】
白桉:【嗯,知道了。】
白桉用袖子擦掉那颗泪珠,锁屏手机。身体靠后仰着,闭上眼睛,世界变得好安静。
高峰期已过,车子在路上行驶自由,偶尔颠簸微晃,白桉反而睡得很踏实,没多久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再有意识是被司机叫醒的,白桉揉了揉眼,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小区大门。她坐直身体,看了眼前方的计价器,司机递来支付码,白桉付完钱跟司机道了谢,起身往车门的位置挪几步,开门下车。
一站起来,额头的疼痛感又袭来,她右手扶着脑袋,低头皱眉忍着痛。
一道修长的影子向她靠过来,昏黄的路灯被挡住一大半。
白桉表情痛苦,刚一抬头就撞上景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白桉被吓一跳,身体不由得一颤。
“你额头怎么了?”景苏盯着她脑袋上那块又红又紫,高得像一座山的东西,眼里透着担忧。
白桉眼神躲闪,说话结巴:“就是......不小心......撞门上了。”
她不想让景苏知道自己的难堪。
景苏又靠近一点仔细观察伤势,“使多大劲啊,肿这么大。”
白桉忍着痛挤出笑容,“没事,回去喷点药很快就好了。”
白桉感觉他越靠越近,她的头再抬高一点,似乎就能撞上他的下巴。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甜不刺鼻,不像香水的味道,也不像洗衣液过分的香腻,是一种形容不上来又让人十分想探究的味道。
夜晚的细风吹不开两人的距离,他的气息有一种压迫感,让她不由得紧张、慌乱,不敢乱动。
景苏垂眸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形成一道自然的黑色眼线点缀她清冷的容颜。她的眼睛眨着乱动,但始终没有抬起来望向他。
他的脚步撤回一些,保持了一个正常的对话距离,说:“我陪你去诊所处理一下吧,这样好得快。”
白桉终于抬起眸子看他,笑着说:“家里有药,之前腿受伤我自己处理过。”
景苏语气冷冷地问:“你不怕弄到眼睛里?”
白桉被问住,心想自己应该没那么笨吧。
景苏像是读懂她的腹语,说:“你看起来很有可能会二次受伤。”
又是一道黑线在她头顶飘过,她发现,景苏有时候说话很直男,不太像会哄人的,她对此十分怀疑。
说不过景苏,白桉只好乖乖跟着他去诊所。
诊所就在小区北面的一条街上,走过去不远,是宋舒静工作的地方。不过晚上八点多,宋舒静应该已经下班了。也好,省得因为那天吵架的事,白桉夹在两人中间尴尬。
白桉想着想着脚步慢了些,景苏意识到自己走得快便停下来等她,白桉看他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和之前的温柔完全不一样,让她觉得很有距离,不敢靠近。憋在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又浮了上来,白桉低头快速眨眼睛,想让那点湿意赶快消失。
到了诊所,大夫检查白桉肿起的额头,还好没有伤口,就开了消肿止痛的药膏,嘱咐白桉回家要冷敷,两天后再热敷,避免伤处再次碰撞、按压。
景苏在一旁应着大夫的嘱咐,又去付钱拿药,自始至终没再和白桉说什么。
结束后,两人离开诊所往家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景苏在前,白桉在后,谁都不说话。
白桉心里藏着事不知道说什么。
景苏心里也藏着事正在想如何说。
到了小区门口,白桉看他走到车门前,像是要直接上车。她快走几步,说:“今天谢谢你,药我回去会按时涂的,一会把药钱转你。”
景苏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刚要拉开又松下去。他的身子僵了下,转身望向白桉,沉默地看着她,很久才开口:
“你要和我算得这么清?”
严肃而冷峻的脸,白桉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我只是不想让你每次都破费。”白桉一向是一个算得清的人,她不愿欠别人什么,更何况是还没有确定关系的人。
景苏的脸色又沉了些,他问:“白桉,你觉得我们现在算熟吗?”
白桉哑声,不知道怎么回答。
“起码算是朋友吧?”他又问。
白桉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景苏语气变急,“额头肿这么高,怎么可能是自己弄的,除非你......”
他适时停住,拦回那个不好的想法。
着急、无力,想触碰又怕失去。
白桉咬着嘴唇,极力控制即将溃决的堤,对景苏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我不想说就是不想说,你如果觉得我不好相处,以后可以不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胳膊却突然被拉住,白桉回头想挣脱。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猩红的眼睛里全是抗拒。
那一瞬,景苏怔住,攥紧她胳膊的手慢慢松了。
“我不想你和我那么有距离感。”景苏声音柔缓下来,“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我都想帮你。”
白桉的嘴唇连带着下巴在微微颤抖,她很想说出决绝的话,然后立刻跑回家躲起来。可是还没张口,不争气的眼泪背叛她,在景苏面前流得止不住。
等了许久,白桉才出声:“我没事......就是个意外。”
“你也早点回吧,我累了,想休息。”
白桉说完便走了。
这次转身,景苏没有挽留。
那一刻,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他甚至没有立场去留住那份期望。他一着急,那份期望就躲起来了。
夜晚的街道,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收留他落单的影子。
......
白桉进门换鞋,换衣服,记得给辛沐发到家的信息。然后走到卧室,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闷起来。
她没有再哭,而是强迫自己睡下去,只要睡着了,所有的问题都不必面对。
她可以把自己彻彻底底丢弃在梦里。
梦里,景苏果然没有再来找过她,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连孙美芸都不再提起,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段时光。
白桉觉得这样很好,没有人再将期待放在她身上,没有人再那样细心考虑她,也没有再因为她受伤而不高兴,没有人再愿意......等她。
白桉在梦里肆无忌惮地哭,站在无人之境哭,乱喊乱叫,疯狂地将内心压抑许久的痛苦释放出去。
渐渐地,累了,不痛了,彻底失去意识。
......
第二天上班,白桉戴着棒球帽和黑框眼镜,将昨晚的痕迹全部遮住。
金玉一来就发现她这一身和往常不同的行头,坐下瞄了一眼,忍不住问:“失恋了?”
白桉被她的话吓到,赶紧把帽檐往下压想掩盖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伤,疼得叫出声。
“咋了?跟姐说说,姐给你疏导疏导。”金玉又凑近小声问,藏不住八卦的眼神。
白桉不耐烦地躲着她,“都说了没事。”
金玉冷笑一声,一脸看透的表情,“好好好,不问了。”
刚说完,办公区的门被人推开,两人身后响起脚步声。
“白老师,你的东西。”
白桉循着声音抬头,看到李海拿着一瓶消肿止疼药膏,是昨晚忘在景苏那里的那瓶。
李海不经意间瞥到黑框眼镜下,白桉那双红肿的眼,霎时愣住,直到白桉接过药膏说了句“谢谢”,他才回过神来。
李海说:“没事,那你先忙。”
回去的路上,李海挠着脑袋,思考这两人是不是发生了啥,眼睛怎么能肿成那个样子。
他立马发消息问景苏:【哥,你给的那个药膏是抹眼睛的吗,肿成那个样子抹完还能工作吗?】
景苏:【眼睛?】
李海:【对啊,我刚过去看见白老师那大双眼皮都成肿眼泡了。】
景苏再没回话,李海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也不敢多问了。
......
之后的几天,白桉上班的时候话少了很多,下班偶尔去辛沐家里看看阿米,其他时间窝在家里不出门,孙美芸叫她一起吃饭逛街也都被拒绝。
她又倔强地把自己封锁起来了。
和景苏的微信聊天还停留在那天争吵之后的夜里。
他说:【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如果你愿意,就告诉我】
白桉没有回复,她无法诊断自己的病因,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另类,不应该进入别人平静的世界。
她没有胃口吃饭,觉得那些外卖像药一样难吃。
下班后,她收拾东西,打扫卫生,洗洗这个,洗洗那个,家里仿佛换了一位新主人,等到累瘫了,她吃完褪黑素一有困意就立马睡,梦里依旧杂乱无章,夜夜被恶魔纠缠,那个落魄的灵魂总是奔波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