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桉的眼皮猛地跳了下,在那一瞬间,她想起辛沐说:“你再这样阴郁下去,即使我们做了很久的朋友,感情也会消耗的”。
好像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做到她们想象中的样子,她应该成为一个积极的朋友,一个不让别人期待落空的暧昧对象。
黑夜仿佛在她心上盖了一层透不过光的影子,压抑,窒息,痛苦。有一道嘲笑的声音从内心传进耳朵,说:“看吧,有些事你躲不掉的。”
白桉看到景苏期盼的眼神,嘴边的话颤抖着很难说出口。她就像一个无人引导的感情婴儿,她只知道别人对她好,她就同样回馈。可爱情心动的那一秒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并不知道。她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和内心那个别扭的自我沟通调节,才能完全接受将另一个个体放进去,而且不去担心自我被瓦解掉。
沉默许久,白桉对他说:“景苏,我可能需要的时间很长,如果你觉得......”
“我都接受。”白桉的话被打断,听到景苏说,“我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绝不是临时起意。”
白桉很难说清自己的想法,只能口头应着他,轻轻说了句“好。”
......
景苏回到家,母亲王晓梅打了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
“妈,怎么了?”
王晓梅犹豫了几秒,问他:“你给静静介绍对象了?”
“嗯。”景苏没否认。
“那家人怎么样?”
“我同学的亲戚,父母都是老师,人挺好的。”
王晓梅有点心疑,“人家条件这么好,怎么会......”
“男方有点问题,要不了孩子,离婚一年了。”
景苏听到电话那边王晓梅的叹息声,“希望静静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吧,我走了也放心。”
母亲的话击中了景苏某根跃动的神经,他压着怒火说:“妈,能不能不要把死经常挂嘴边,你才50多,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我是怕你哥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从小就爱热闹,没想到比我们走得还早。”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景苏父亲景成斌的斥责:“你说你操心那么多干嘛!人都去城里了,早就不是咱们家人了!”
王晓梅反驳,声音低他几分:“走了也是我孙女的妈,我儿子娶过的媳妇。”
景成斌又开始骂,两人吵起来没完没了,景苏无奈挂断电话。
自从景誉去世,这个家变得压抑窒息,以前和睦的一家人,现在动不动就是互相怨恨指责,家早就不是家。
景誉刚去世的时候,王晓梅整天郁郁寡欢,待在屋子里哪都不去,饭也没胃口吃,谁去叫要么被骂要么被打。眼看着人要病颓了,景成斌硬是拉着王晓梅从屋子出来,王晓梅又喊又打,但力气太小还是被拽走了。
景成斌拉着她到了景誉的坟前,厉声说:“你儿子就在这,你要说啥就说,你要想死就死这,让你儿子看着!”
王晓梅被他的声音震住,身体因为虚弱跪倒在地上,她使劲憋着胸腔里那口气,憋得眼睛通红,死死咬着牙,不愿面对失去儿子的悲痛。
景成斌冲着她喊:“儿子当初为了照顾咱们两个,一直没离开这个村子,死了还留在这守着咱,你还想怎么样!”
景成斌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哽出声。
“你这样作践自己,儿子能好受吗。”景成斌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他抬眼望着眼前那座新坟,“人都会走的,没几年咱就可以一起躺在这了。”
王晓梅的手指插在埋着景誉的土里,因为是新翻的土,里面有些潮湿,冰冰凉凉的。她突然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誉啊,你怕是冻着了。”她的身体颤抖不止,摩挲坟上的土,像在抚摸逝去的人。
“儿啊,你受苦了!”
王晓梅彻底放开声音嚎了起来。
苍凉的大山承受着一位母亲难以承受的悲痛,任由她的声音惊动每一个生命,那一声声钻心的呼喊,彻底打通了郁结在她心中的血瘀,她昏了过去,仿佛进入了重生的梦里。
那次之后,王晓梅恢复了往常的状态,虽然嘴上还会念叨景誉,但没有再那样极端地对待自己。反倒是景成斌,脾气越来越差,他的痛苦还不知道如何消解,便一点点宣泄在家人身上。
那年,宋舒静25岁,景誉去世后的第五个月,可可出生了。
景苏不想让一个孩子成长在那样压抑的家庭氛围下,也不想让她从小听到自己没了父亲。他说通父母后,劝宋舒静离开了景家。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城里,村里人知道后议论不停,说什么的都有。但景苏很坚决,宋舒静怨恨他也好,骂他也好,那个家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不能再困住一个无辜之人。
景苏联系同学帮忙安排宋舒静到诊所上班,她虽然不会专业上的事,但一些杂活还是可以干的。她做事细心,人也灵活,领导很满意,于是就这样一直工作到了现在。
给宋舒静介绍对象这件事,景苏深思熟虑过,她和可可两个人需要人照顾,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不能像他一样,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心也是空的。
......
白桉接到辛沐电话的时候,刚刚睡着没多久,恍惚间还以为到了早上。
辛沐说自己明天要去外省,要白桉帮忙照顾一下家里的猫。
白桉迷迷糊糊问:“你去几天啊?”
“四五天吧,我准备的那个纪录片,先过去做个前采,拍点素材。”
“你一个吗?”白桉有点不放心。
“嗯,本来想叫别人帮忙,但是手头资金有限,自己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那你每天记得跟我通电话,我怕你不安全。”
辛沐笑:“知道了,再没啥事了,你睡吧。我是临时抢了明天的票,才这么晚给你打电话。”
“没事,你也知道,我睡着会很晚。”
白桉说着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凌晨一点。她有些意外,自己居然这么早就睡着了。可能前一天没睡好,太累了吧。
她又嘱咐辛沐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再合上眼,她很顺利地睡沉了。
第二天白桉早了20分钟到单位,昨晚睡得好,早上起来感觉很饿,便想着去单位食堂吃一碗牛肉面。拉面的师傅说着一口西城话,但不知道从哪里学过,拉面手法和澜城本地十分相似。白桉的老家在隔壁省,她以前去过几次省会澜城,对那里的牛肉面记忆犹新,只要吃过的人,很难不爱。
白桉点了一碗三细,让师傅放了多多的辣子,再放点醋,劲道的面条被辣油包裹,一口下去十分满足,这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启了。
她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刚来单位的李海。
李海热情地跟白桉打了招呼,急匆匆就往楼里走。
白桉也加快脚步跟上,一看手机发现时间还早,忙喊他:“时间来得及,你别着急。”
李海已经离她两米多远,回头说:“领导跟我要资料,我得赶紧发过去。”
白桉“哦”了声,刚吃完不适合走太快,她便放慢了速度,没有再跟着李海。
李海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又回来找她。
“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李海擦了下脸上的汗,着急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藏着一丝笑,“景苏老师今天请假了,说是生病在家休息。”
白桉惊讶。
“白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李海观察着她的眼睛,说:“景老师在这边没家人,也没什么朋友,我怕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家人?倒是有。
但,他应该不会去麻烦。
白桉思索几秒,点了点头,“好,那我中午去看看他。”
李海一拍手,那抹笑终于藏不住彻底暴露出来。他暗想,景苏一定会感谢他,说不定以后分给他的活也少点。
“那我一会把他家地址发你。”
“好。”
李海说完,赶紧往楼里跑。
白桉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好像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就这么直接去他家里,是不是太唐突了。
没过多久,李海发来景苏家的地址,并附上一个露齿笑的表情。
白桉回了句谢谢,于是开始纠结自己真的要过去吗?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问一下景苏比较好,便发了微信过去。
白桉:【听李海说你生病了?】
景苏:【偏头疼,老毛病。】
几乎秒回。
白桉又问:【你一个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怕景苏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我中午休息的时候可以过去。】
发完,白桉有些忐忑,自己也搞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紧张。
等了一秒又一秒,景苏才回复:【想不想喝鸡汤?】
白桉:【你想喝的话,我去店里打包带过去。】
景苏:【不用,我做,你来家里吃。】
白桉怔住,不是她去给病人帮忙吗,怎么病人又要下厨了。
她发过去一个捂脸笑的表情,问景苏:【你是不是很喜欢做饭?】
景苏:【倒也不是,主要你比较捧场,每次吃得很香,搞得我也很有食欲。】
白桉感觉头顶有黑线飘过,佯装生气回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你的开胃菜呗。】
景苏:【开胃菜很好,期待哪天能成为正餐。】
白桉脸一红,发了“......”给他。
随后手机锁屏,专心工作,她盯着电脑屏幕,思绪却不知不觉飘走。最后没忍住,在唇角扬起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