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珥澈
周五临近下班时间,春季的躁动在整个办公区弥漫开。
有人数着秒等待六点钟到来,有人脚从座椅下伸出做好出逃的预备动作,而有的人正手托着脑袋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右手手指无意识地点击鼠标,明天的工作计划被她预习了个遍。
“你还不收拾东西?”突然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吓得她一激灵。
白桉抬头看见,孙美芸横眉怒视,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揪起来质问。
白桉哼哼了两声,喃喃道:“真的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吗?”
“多大人了,相亲还要朋友陪啊!”孙美芸顺势侧坐在白桉座椅的扶手上,苦口婆心地说,“我要是去了,他是跟我聊还是跟你聊,你们自己聊不是熟悉得更快嘛。”
可怕的相亲局,白桉恹恹地埋下头,深叹口气。
“抓紧叫车,一打卡立马走,等会人都涌上来,下班还得排队。”孙美芸嘱咐了几句,又按了按她的肩给她打气。
白桉低低回了声“哦”,抬头很不舍地关掉电脑。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害怕下班。
走出单位,门口巷子里玉兰花开出一条花路,惹得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留影。这样一幅惬意的画面,白桉的焦躁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打开手机查看车牌号。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从东面驶来,转向灯闪烁着招呼白桉过去。
车门一打开,白桉霎时脚步顿住,浓烈的烟味抢占狭小空间里的所有氧气。白桉抿唇屏息,几秒后认命地钻进车里,车门一关,立马开窗将头探出去。
司机问她:“尾号?”
白桉反应过来,迟钝地说:“7768。”
话音刚落,车子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去,白桉的手瞬间抓紧副驾的靠背,俯下身用毅力控制口腔里分泌的酸水。
“师傅,咱起步能不能缓着点?”白桉忍不住提醒这个身体壮实的男人,他那双发黄粗糙的手随意握在方向盘上,似乎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掌控。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中瞄她一眼,略带烦躁地说:“再晚点外面的主干道就堵死了,高峰期没办法啊。”
白桉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多说一句,烟味多吸进一口。到达目的地还有20分钟,她真怕自己吐在车里。
车子在一走一停间开往她和那个人约定的地点,白桉也在一呼一吸间平复了即将见面的紧张不安。
她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下车结束这场煎熬。
直到一记猛刹,轮胎发出剧烈的尖叫,白桉半垂的脑袋一下撞在副驾靠背上,瞬时感觉颈椎遭到一记重创。
“你他妈的有病啊!”司机从窗户探出去,怒火仿佛要把斜射在马路上的最后一点夕阳点燃。
白桉艰难地抬起头,观察前方的情况,车子此时停在马路中间,而司机在和路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进行对骂。
车后的喇叭声急切地催促着,司机不得不缩回身体再次启动车子,嘴里还在教训那个横穿马路的人。
终于熬到目的地,车一停稳,白桉一秒不耽误,迅速开门下车,看见路边的树坑,急忙摘下口罩开始吐酸水,胃里像是要掏空。
“没事吧?”有人靠近她的身侧。
白桉顾不上抬头看,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纸巾,她慌忙接过,男人便很有分寸地退后几步。
待整理好自己,白桉这才起身准备说感谢的话。
眼前的人脸型方正硬朗,眸子带着点淡淡的棕色调,在西北男人的冷峻中调和了一丝温煦的气质,和他的名字颇为相衬。
白桉辨认着他的容貌,半晌才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回答说:“没事,我经常晕车。”
景苏眼神一变,有些抱歉,“早知道约在你单位附近见面。”
白桉摇摇头,“没关系,我们选个折中的地方刚好,要不然高峰期这个点都不一定见到。”
这话说完,好像白桉迫不及待想见他似的。
眼看氛围不对,白桉赶紧转移话题,“咱们进去吧,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景苏看着她,点了点头。
趁景苏转身的时候,白桉将手里的废纸扔进路边的垃圾箱,脸上不知不觉泛起一片红。
没想到初见面,竟被她搞得如此窘迫。
两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落座在靠窗边的位置上,放眼望去还能看到被晦暗日光覆盖的古城墙,显得有些凄凉。
服务员递来菜单,询问两人是否需要推荐。
景苏将菜单推到白桉眼前,说:“你先看看想吃哪个?”
白桉胃里还是有点恶心,图片上的菜虽然色泽鲜亮,但她已经没了食欲。
她指向其中一道不那么油腻的,说:“就这个吧。”
“沙拉?”景苏看了眼菜单。
白桉颔首。
“行,那就上个沙拉。”景苏又翻了几页菜单,对服务员说,“再加这个牛排和意面就可以了。”
服务员记好,收起菜单便离开了。
一时间,只剩白桉和景苏两个人面对面。
白桉不知道怎么开启话题,顺手端起水杯喝水,眼神装作不经意瞟向别处,而在她的余光里,他一直在看她。
“你喜欢摄影?”景苏忽然问她。
白桉收回视线,看向他,说“平时消遣的爱好。”
“都喜欢拍什么?”
“风景,人那些都会拍。”白桉笑了下,“看我的兴趣。”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提前预约。”白桉此时不忘给自己拉个单,如果相亲不成功,多个赚钱的客户也不错。
景苏倒是第一次碰到这么直接的相亲对象,眉梢一挑,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隐约可看见两颗虎牙,与沉稳的气质形成一种反差。
孙美芸说过,景苏比她大四岁,绝配的年龄差。白桉当时听乐了,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的迷信说法。
不过,他这个年纪应该早就被家里催着结婚了,怎么会回到西城从头开始呢?
白桉心里藏了很多疑问,但出于礼貌,不好意思轻易打探别人的**。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时而抬起看他,时而垂下思索,小心思全被景苏看在眼里。
“想问什么就问,我这没什么忌讳。”景苏声音柔和,眼神真诚。
白桉表情一滞,斟酌了会,才开口:“孙美芸说,你是她在北京培训时的带教老师。”
“没错。”他说。
白桉继续问:“北京那么好的工作,怎么会回到这里?”
她心想,现在大环境不好,一份好的工作实在难得,更何况是在北京。
景苏环抱起手臂,低下眼眸,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抬头看着她说:“我回来后,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说完停下了,白桉望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他突然笑了笑,反问她:“你为什么离开家跑到外省来工作呢?”
白桉被他的提问怔住,西城相对于她家那边,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许多外地人来大城市无非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条件更好,事业发展也有空间。
所有人都这样想,这是一个默认的答案。
所以,没人问过白桉来这里真正的原因。
许久,白桉才说:“为了离开家。”
听到她的答案,景苏却没问为什么,而是回答她的问题:“我是为了守好家。”
不同答案的两人那一刻对视了几秒,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取一些信息。
他们默契地认为,有些东西说不清,也不能去试探。
中止这段深沉对话的,是从餐厅门口传来的一阵争吵声。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服务员正在给排队的顾客解释位置的事情,好像是因为过号,顾客有了情绪,据理力争想直接进店。
那位那服务员躬身一遍遍说抱歉,但顾客丝毫不领情。
白桉有一瞬恍惚,觉得那个服务员的侧面很像一个人。
在这场争论继续的间隙,他们点的菜已经上了桌。
景苏拿起刀叉将牛排切成小块,随即唤她了一声。
白桉回过神,看到散发着香气的食物,不争气地感觉到饿了。
景苏说:“我跟孙美芸打听过你喜欢吃牛肉,这家味道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白桉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为这次的见面担忧,反倒忘了仔细问问他的爱好。
“一起吃吧。”白桉带着几分愧意说。
......
吃完从餐厅出来,古城墙上的红色灯笼已经亮起,为那座古迹晕染出独特的滤镜。白桉驻足望着那里,那股酸涩感又涌上来,这次是来自心底深处一段久远的记忆。
“我开车送你吧。”景苏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桉敛起视线,转身看他:“送我到附近地铁站就好,我坐那个舒服点。”
白桉住的地方离地铁站只有一站路,选择地铁既不晕车,也能避免两人同处密闭空间的尴尬,她觉得自己的选择非常稳妥。
景苏没有强求,颔首答应,两人并肩一起往停车的位置走。
余光里,白桉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偏过头朝刚才那家店里望去,透过玻璃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她便没在意。
白桉搜了一下附近的地铁站,距离不到两公里,开车5分钟就能到。
她松了心弦,想到自己第一次独自相亲终于圆满落幕,任务完成瞬间有了活力,可以回家放松地躺平,嘴角竟不自觉弯了起来。
景苏正在掏车钥匙,注意到她的神情。
“这么开心?”他语气中有几分逗弄。
白桉的个人频道突然被干扰,嘴里“嗯啊”结巴了半天,生怕自己被看透。当她看到眼前那辆灰色轿车,脸色转眼一变,立马夸赞道:“这车真不错啊,你真有眼光。”
景苏噙着笑盯了她好一会,不紧不慢回了句“谢谢”,随即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白桉收起窘态也上了车,心里琢磨景苏刚才那个表情,该不会误会,是因为他,她在窃喜吧?
越想越乱,脸颊也愈发滚烫,她干脆伸手按下按钮将车窗降了下来。
路上,景苏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坐在副驾上的白桉,高挺的鼻梁、标准的鹅蛋脸,浑身透着一股清冷素净的味道,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颊上微微泛起红,夜色下,眼神里的情绪朦胧不清。
即将到达地铁口前,景苏放缓脚下的油门,开口问她:
“你对男朋友的标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