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街对面走。俞安撑着伞,比姜梵高出的小半个头让他自然地握着伞柄高处,整个伞面罩下来的角度正好把姜梵整个人护在里面。人行道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有点滑。姜梵步子没变,但脚底打滑了一下,身体往左偏了一瞬,右肩蹭上了俞安的手臂——隔着大衣和西装两层布料,那一下碰上去的感觉跟少年时代完全不一样了。俞安的手臂结实而稳定,肌肉的轮廓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根被包在布料里的铁条。姜梵被那一下反震力稳住的同时,俞安的左臂已经自然地抬起来,掌心贴上了他的后腰,隔着大衣把他往上托了一下。动作很快,稳而有力,像是习惯性地承接了某种重量。
"路滑,慢点走。"俞安收回手的时候说。声音不高,语气跟在图书馆提醒他"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时差不多,平淡而笃定。但姜梵后腰那一小块被碰过的地方透过大衣传来了一阵余温。
他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被光切割得分明,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的手从姜梵后腰收回来之后没有放回口袋里,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腕上的深蓝色手链在雪夜里微微亮着,银珠随着步幅轻轻晃动。
"你刚才那句话,"姜梵说,"路滑慢点走。听着像你经常跟人这么说。"
"每天都在说。"俞安的语气平平稳稳的,像在陈述事实,"跟同事说,跟下属说。投资人过来的时候提醒他们小心台阶。习惯了。"
姜梵走在他旁边,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俞安这几年生活的大致轮廓。每天都在跟人打交道,每天都在做决策,每天都在被各种人仰着头等候。"你现在管多少人。"
"深圳那边一个组,北京一个组,新加坡那边也挂着我名字。"俞安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底下加起来四五十个吧。不算多,但够忙的。"
姜梵点了点头。他想到自己公司最初那两年也是这种感觉,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每天从早忙到晚,吃饭都是扒两口对付。"你那会儿刚毕业就进投行了?"
"毕业前就定了。大三暑假做了实习,留用了。"俞安把伞往姜梵那边又偏了一点,自己的左肩又露了出来,"头两年没日没夜地干,组里的人走了两拨,我留到最后。"
"为了什么。"
俞安偏过头看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瞳孔里映了两粒小小的暖点。"为了早点坐到能往外跑的位置上。"他说,目光落回前方,"刚进公司的时候第一年没休过假,第二年开始攒假期。攒了两年,攒够了一个月的。后来也没用上——你提前回来了。"
姜梵走在雪地里,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被温水泡过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你攒假准备干嘛。"
"准备飞过去看你。"俞安的语气还是那个调,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但还没来得及执行的事,"结果你飞回来了。省了机票钱。"
姜梵被他最后那句带得笑了一下。两个人走到路口等红灯,俞安停下的时候自然地侧过身,肩膀挡在姜梵和车流那一侧。他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借着撑伞的左手不易察觉地碰了一下姜梵的手背,速度很快,像在检查他的体温是否正常。姜梵反手想去勾他的手指,但俞安已经收回去了,动作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公司怎么样。"俞安问。
"还行。"姜梵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产品上线第三个月用户翻了四倍。刚把国内分公司开起来,总部还在温哥华,两边跑。"
"你一个人跑?还是带了团队过来?"
"先过来探路的。团队下个月到。"姜梵顿了顿,"不过我这趟回来本来也没打算先跑业务。"
俞安看了他一眼。"先跑我。"
"嗯。"
红灯变绿。俞安往前迈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但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过了马路,俞安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拢了拢大衣领口,动作随意,但姜梵注意到他拢领口的时候手指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那根银链子大概就在那个高度,贴着皮肤,他每天都要确认它还在。
"你呢。"姜梵问,"除了上班还干什么。"
"健身。"俞安说,"每周三次,早上六点到七点。偶尔周末加一次游泳。去年开始学了一点散打,纯粹活动筋骨。"
姜梵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俞安的大衣肩线上,把那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勾得很清楚——肩三角肌的弧线流畅地延伸进上臂,胸口在深灰色西装的包裹下有着起伏的线条。他想象俞安在健身房里穿着背心做引体向上的样子,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拍才被自己按下去。
"散打。"他重复了一句,"你打谁啊。"
俞安低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身高差出来的那半个头在这个角度上很明显,俞安垂眼的时候睫毛在路灯下拖了一道短短的阴影。"谁都不打。"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健身房有沙袋。冲着沙袋打几下,出了汗回去洗澡吃饭上班。比你想象中普通。"
"我没觉得你普通。"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雪夜里对上了,中间隔着飘落的雪花和路灯暖黄色的光。俞安的嘴角微微弯着,弧度不大,但姜梵看得清楚。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柄又往姜梵那边偏了一点点,左肩已经完全露在伞沿外面了,雪积了薄薄一层。
"你吃饭了吗。"俞安问。
"没。飞机上吃了两口,不好吃。"
"那正好。"俞安朝前面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川菜馆扬了扬下巴,"你订的餐厅到了。"
两人在餐厅门口收了伞。俞安抖伞面上的雪的时候动作利落干脆,手腕一翻,雪粒簌簌地落了一地。他推开门让姜梵先进,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堂的时候,姜梵发现俞安的右手自然地搭在了自己的后腰偏上的位置,掌心隔着大衣贴着他脊背,力道轻柔而确定,像引导一个跟他走的人跟上他的节奏。服务员迎上来的时候俞安的手收了回去,但姜梵脊背上那一小块温度还在。
"两位?"服务员问。
俞安侧过身看了姜梵一眼。那个姿态从容而笃定——他没有问姜梵坐哪儿,而是用自己的目光确认姜梵的状态,然后对服务员说:"靠窗的卡座,安静一点的。"
服务员在前面带路。姜梵跟在俞安后面走,看着他大衣背后被雪洇湿了一小片肩膀,看着他走路的姿态跟十七岁那年在图书馆里穿行过道时截然不同了——步子更稳,背更直,整个人像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树,不动声色地占据着空间。他们坐下之后俞安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的动作行云流水,里面的深灰色西装被室内的暖光照着,胸口的线条在衬衫领口下方流畅地起伏着。他坐下的时候先看了姜梵一眼,确认他坐好,然后才自己落座,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微微前倾,把对面坐着的人纳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那种姿态不是刻意的,像一株向光生长的植物一样自然而然,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能够全面照看另一个人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