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姜梵在房间里收拾书包的时候,他妈妈推门进来了。没有敲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手指捏着纸角,关节微微泛白。
"小梵,跟你说个事。"
姜梵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认识她十七年了,知道她这个表情下面藏着什么。她只有在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开口,比平时慢半个调,每个字都放得稳。
"你爸那边有个朋友,在加拿大的一所大学做招生工作。"她把那张纸放在书桌上,推到姜梵手边,"说可以帮你递材料过去,那边的教育质量比国内好,你现在的成绩也够得上。申请材料我已经帮你准备了大半年了,就差你签字了。"
姜梵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白纸黑字的申请表,抬头是一串陌生的英文字母,底下排着姓名、出生日期、毕业学校、个人陈述。他看着那些空格,每一个都等着被填满,被签字,被寄出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吐出来的声音有点哑。
"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就在看了。"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表情拢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没跟你说,怕影响你学习。高二下学期你的理综成绩提上来了,俞安帮你补的那段时间确实有效,我很感谢他。但是——"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一辈子的事。"
姜梵的手还搭在书包带子上,指节攥着布料的纹路攥得发白。左手腕上深蓝色的编绳从袖口露出来一截,银珠被台灯的光照着,泛着一点微凉的亮。他慢慢转过来面对她,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了一些:"我下周月考。考完了再跟你说行不行。"
她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张申请表上,又收回来。点了点头。"行。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然后是楼梯被踩响的细微声响。姜梵坐在床沿上,把那几页申请表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不通,像一种陌生的语言。他把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深蓝色编绳,银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弯月的纹路清晰得能看清每一道刻痕。他把珠子拢进掌心里贴着,闭了一下眼。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放学,老地方等我。"
屏幕亮了一下,俞安回得很快:"好。"
第二天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姜梵坐在位置上,面前的英语卷子摊开了四十分钟没写几个字。笔尖停在完形填空第12题的空格上方,水笔在纸面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俞安坐在他旁边,该看书看书,该翻页翻页,跟平时没有两样,但姜梵注意到他今天喝水比平时多了一倍,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去,杯盖拧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梵收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他把每本书放进书包的动作都拉长了,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好。俞安在旁边同步放慢了速度,等他站起来才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他们没有走平时的路。往反方向绕了一段,绕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道,绕到操场看台背后。那里有一排老槐树,树冠浓密,把头顶的天空遮去了大半,树底下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长椅,椅腿埋在一层厚厚的落叶里。平时没有人来,连体育生跑步都绕开这个角落。
姜梵在长椅旁边停下来,书包放在脚边的落叶堆上,没有坐下。俞安站在他旁边,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安静地等他开口。晚风从老槐树之间穿过来,把几片初秋的黄叶吹落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干枯的叶片被风推着翻了个身又停住了。
"我妈让我出国。"姜梵说。
俞安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尽头的铁网围墙上,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看着他。"你想去?"
"我不想。"姜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可是她说机会就这一次。她说错过了一辈子的事。"
俞安看了他很久。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半张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另半张脸拢在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坐在教室里解一道题时那种有条不紊的平静,但姜梵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他弯腰在长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姜梵。长椅的铁架吱呀响了一声,落叶被他坐下去的动静震起来几片,飘飘忽忽地落在他的鞋面上。
"你妈说得对。"俞安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姜梵耳朵里,"机会只有一次。你去了还能回来。不去了,以后想起来可能会后悔。"
姜梵低头看他。俞安坐在那张锈迹斑斑的长椅上,校服外套的领口被晚风吹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沿,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肤色。他的目光很稳,像平时讲题时那种稳,但姜梵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层压着的东西——藏在平静的表面底下,像深水底下隐隐流动的暗涌。
"那你呢。"姜梵问。
俞安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站起身的时候动作不急不慢的。站直了之后两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老槐树的叶影在两人身上晃动,斑驳的光点在姜梵的肩膀上跳了一下又跳到俞安的眉骨上。
"一年。"俞安说,"你过去先把那边安顿好,把语言过了,把学校适应了。一年之后我考完高考——我去找你。"
姜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涩:"你计划都排好了?"
"昨天晚上排的。"俞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姜梵左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绳。他的指腹顺着编绳的走向滑过去,在银珠的表面上停了一下,用指腹摩挲着那颗弯月珠子的弧面,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一年,够我把英语刷到能申请交换生的水平了。你那边稳定下来之后——"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但姜梵看得清清楚楚,"我去找你。"
姜梵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东西,从胸腔往上涌,卡在喉结后面。他使劲咽了一下才开口:"你说得跟已经安排好了一样。"
"就是安排好了。"俞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夕照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把他浅色的瞳孔照得透亮,像秋天午后被阳光晒温了的水面。"你走了我也不会耽误复习。你回来之前我把这边的事都清了,到时候什么都不拖。"
姜梵看着他,眼眶被风吹得发烫。他伸手抓住了俞安那只还搭在自己手链上的手,十指扣进去,力道很紧,紧到指节贴着指节,手心贴着俞安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温热的血液在流动。
俞安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相闻,老槐树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动又合拢,像一层薄薄的水幕隔开了又融到一起。姜梵能闻到俞安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秋季干燥的草木气息,能看到他睫毛在夕照里投下的细密阴影。
俞安微微偏过头,嘴唇落在了姜梵的嘴角。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碰了一瞬就停了。但俞安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交错着,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
"一年。"俞安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气音的沙哑,尾音拖了一拍才收住,"很快就过了。"
姜梵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凝着一点湿意,在夕照里亮了一下。他睁开眼的时候用力眨了一下,把那点潮意收了回去,但眼底的亮光还在,被光线照着,像水面被风吹皱时那层碎碎的反光。
"一年之后我去机场接你。"他说。声音不太稳,尾音有点发颤。
"好。"
"你不来我就飞回来找你。"
"我会来。"俞安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没有移开,嘴唇贴着嘴角的位置也没有移开,声音和呼吸一起落在姜梵的脸颊上,温温热热的,"我排好的计划里写了这一项。你不来,这项就完不成。"
姜梵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他握紧俞安的手指在掌心底下箍了一圈,然后慢慢松了力道,改成用指尖扣着他的指尖,像平时放学并肩走的时候那样,松松地勾着。
俞安退后半步。他抬手在姜梵的脸颊边缘碰了一下,指腹蹭过颧骨上面那一小片皮肤,轻得像什么也没碰到,又像碰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去跟你妈说,你愿意。"他说,"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姜梵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太急,鼻尖差点又碰上俞安的鼻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在夕照里像一道细细的暖光。
两人在槐树下多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晚风把头顶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一片半黄的老叶从两人之间打着旋落下去,落在俞安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夹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姜梵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个人勾着的指尖又紧了紧。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生跑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暮色里传过来已经很远了。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顺着长椅的底座一直延伸到了围墙根下面,两个影子交叠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融成了一整片暖色的暗。
最后是姜梵先动的。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甩上肩膀,整理了一下背带,转过身看向西边将要沉没的太阳。橘色的光把他的校服外套染成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走吧,"他说,"回去跟我妈说。"
俞安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从槐树底下走出来,沿着操场边的水泥路慢慢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远处的教学楼窗户里亮起了一两盏灯,隔着操场看过去小小的一粒一粒的,像浮在暮色里的星星。两人走路的步频还跟往常一样一致,但比平时慢了一些,脚下踩过落叶的声音沙沙地响,一下接一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姜梵停下来。俞安也跟着停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正好在这个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拢在一起。
"明天早上,巷口。"姜梵说。
"六点二十。"俞安说。
"你——"姜梵顿了一下,"你晚上回家给我发消息。"
"好。"
姜梵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俞安的瞳孔里映了两个小小的暖点,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俞安的手背,很快,碰到就收回来了。俞安的手动了一下,指尖追着他收回去的方向在空中多停了半拍才落下去。
姜梵转身走了。走出去大约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俞安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把他的校服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他看着姜梵,没有挥手,没有喊什么,就那么站着。晚风把他校服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左手垂在身侧,手链上的银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亮晶晶的一小点。
姜梵转回去继续走。这次他没有再回头。拐进巷口的时候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绳,银珠被他拢在掌心里,贴着脉搏的位置,温温的,被掌心焐得发暖。他攥着那颗珠子又走了一段路,一直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