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云卿三十二岁那年,他再次一个人去了波拉波拉。
从新加坡到帕皮提,在奥克兰转机,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他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从灰白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最后陷入一片漆黑。他睡不着,便打开座椅上方的阅读灯,翻一本从机场书店随手买的《孤独星球·大溪地》。
飞机降落在波拉波拉岛上那条全世界最短的跑道上时,是下午三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时间。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海水微咸的气息。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云朵低低地悬在远处的奥特马努峰上,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什么都变了。
他住的水上屋和八年前是同一间——他特意订的。房间的布局没有变,一张铺着白色棉麻床单的大床正对着落地窗,窗外就是泻湖。浴室的地板还是玻璃的,站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见海水在脚下轻轻晃动。
他把行李放下,走到露台上。露台上有一张吊床和两把藤椅,扶手上搁着一篮热带水果和一个插着鸡蛋花的玻璃瓶。他拿起那朵鸡蛋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气很淡,甜丝丝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把鸡蛋花别在耳后,躺进吊床里,闭上眼睛。
海风轻轻摇着他,像八年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泻湖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奥特马努峰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水面上亮起了灯——一盏一盏浮在黑暗的水面上,像萤火虫落进了海里。
他换了衣服,沿着木板栈道走向岛上的主餐厅。
餐厅还是露天的,茅草屋顶,木地板,脚下就是海水。餐桌散落在水边,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玻璃罩的蜡烛灯,烛光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两人桌前——和八年前同一张桌子。
他翻开菜单,借着烛光辨认上面的法文。他的目光在“poisson cru”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点了炒饭。
服务员是一个当地的女孩,皮肤黝黑,笑容灿烂。她把炒饭端上来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来波拉波拉?”她问。
“一个人。”
“为什么一个人来?”
言云卿沉默了一下。“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曾经带我来过这里。”
“他现在在哪里?”
“他不在了。”
女孩的表情变了,变得柔和而悲伤。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言云卿的肩膀。
“波拉波拉有魔力。”她说,“你爱的人,会回来的。”
言云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低头吃了一口炒饭。米不对,火候不对,酱油太甜了——和八年前沈筌说的一模一样。可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盘,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第二天,他租了一艘小艇,去了珊瑚花园。
水还是那么浅,只到膝盖。他赤脚踩在珊瑚沙上,弯腰看着水下的珊瑚和鱼群——蓝色的、黄色的、条纹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他想起沈筌弯腰捡起海胆壳的样子,白色的亚麻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他低下头,在沙地里找了很久,找到了一个海胆壳。壳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白色的骨架,五片花瓣形的纹路排列整齐。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给你,”他对着空气说,“波拉波拉的纪念品。”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海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去了泻湖最深的那片水域。水还是那么蓝,蓝得像融化了的蓝宝石,透明度极高,站在水面上就能看见十几米下的珊瑚礁。他穿上潜水服,跳进了水里。
水很凉,凉得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沉下去,沉到水底,站在沙地上。四周是沉默的,只有呼吸器的“嘶嘶”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抬起头,看着水面上的光——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在水底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画。
他想起沈筌在水中的样子——长发散开,像一丛深色的海藻,身体翻转着,朝他伸出手,桃花眼隔着潜水镜弯起来,嘴角吐出一串银色的气泡。
他伸出手,握住了空气。
没有人握住他。
他在水底站了很久,久到呼吸器里的空气快要用完了,才浮上去。他浮出水面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天空——蓝色的,和八年前一样蓝。
“沈筌,”他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海浪声,哗——哗——哗——一声一声的,恒定而绵长,像一个人的心跳。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水上屋的露台上看日落。
波拉波拉的日落还是那么浓烈,像有人把一整管橘红色的颜料挤在了天边,然后用水晕开,慢慢洇满整片天空。云层被染成玫瑰色、薰衣草紫、香槟金,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画框的油画。奥特马努峰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峰顶被最后一缕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盘腿坐在吊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用当地香草荚调制的朗姆酒——沈筌在波拉波拉喝的那种。酒很甜,香草的味道很浓,可他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沈筌坐在旁边,歪着头,桃花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说一句“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很美”。
他喝完了那杯酒,把杯子放在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前。
海面上铺满了夕阳的碎金,波光粼粼的,像一匹被揉皱的金色绸缎。远处的奥特马努峰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深紫色的剪影,像一顶被遗忘的王冠。
他掏出手机——在波拉波拉没有信号,他只是想看看沈筌的照片。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沈筌在波拉波拉拍的——站在水上屋的露台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身后是碧蓝的泻湖和远处的奥特马努峰。
这是他仅有的几张沈筌的照片之一。分手之后,他把所有和沈筌的合照都删了——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疼了。可这几张沈筌的单人照,他舍不得删。他把它们藏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取名叫“波拉波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筌的笑容在屏幕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优美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被打开的小扇子。
“沈筌,”他对着屏幕说,“你骗人。你说波拉波拉的日落是美的,可你没有告诉我,一个人看的时候,它会变得不美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天空。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顶,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南半球的星空慢慢地亮了起来,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亮得让人想哭。
他忽然想起了沈筌说过的一句话:“波拉波拉在波利尼西亚语里的另一个意思是‘出自神灵之手’。”
“当地人说,这里是神灵在洪水之后创造的第一个地方。所以这里的蓝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因为神灵造它的时候,手还很生,把所有的蓝色都倒进去了,倒得太多了,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片蓝色——从海面到天空,从近处的浅绿到远处的深蓝,从地平线到天顶——全是蓝色,各种各样的蓝色,蓝得像一场梦。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脱了鞋,沿着水上屋的台阶走进了泻湖。
夜里的海水比白天凉,没过脚踝、膝盖、大腿。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之中。他走到水没到腰的地方,停下来,站在水中。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比八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
他抬起头,对着天空说:“沈筌,我来了。我在波拉波拉,在我们的泻湖里。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海风,只有海浪,只有远处的尤克里里琴声,旋律简单而慵懒,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你说过,如果两个人在月光下一起走进泻湖,海神就会保佑他们的感情,让它像泻湖的水一样清澈、像奥特马努峰一样长久。”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发抖。
“可你忘了告诉我——如果只有一个人呢?如果只有一个人走进泻湖,海神会怎么对他?”
他站在水中,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想,海神会告诉他——回去吧,孩子。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他已经回到了海里,跟着洋流去了世界各处。今天在太平洋,明天在大西洋,后天在印度洋。你找不到他的。”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的手指有些发麻。他捧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地落回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筌,”他说,“你在这些水里吗?你在大西洋吗?在印度洋吗?在太平洋吗?”
他顿了顿。
“你在波拉波拉吗?”
海浪回答了他。哗——哗——哗——一声一声的,恒定而绵长,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站在水中,闭上眼睛。海水在他的周围轻轻晃动,像一只手在抚摸他。他想象那是沈筌的手——干燥的、温热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他的手,曾经梳理过他的头发,曾经擦掉过他眼角的泪。
“沈筌,”他轻声说,“我学会了拉花。练了三个月,终于拉出了一片叶子。不是很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是叶子了。我想给你看,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领养了一个男孩。给他起名叫言筌。他今年八岁了,很聪明,很安静,喜欢看书。他的眼睛很漂亮,像两口小小的井。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每天都在想你。不是刻意的,是不经意的——比如看到有人穿白色亚麻衬衫的时候,比如闻到桂花香气的时候,比如听到有人说‘早点回家’的时候。那些瞬间,我会想起你。然后我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我不会哭了。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哭。你说过,你不想让我看见你的眼泪,所以你也不会想看见我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南半球的银河在夜空中缓缓地流淌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滴水,汇聚在一起,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沈筌,”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到波拉波拉,谢谢你教会我怎么去爱一个人,谢谢你在我最不懂事的时候,给了我最好的温柔。”
“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明白,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在乎。你不是不疼,你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你在疼。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爱得太累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对着星空说了三遍“对不起”。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轻,轻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然后他在月光下、在齐腰深的泻湖中、在南半球璀璨的星空下,弯下腰,把嘴唇浸入了海水里。
海水是咸的。和眼泪一样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