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鱼忘筌 第18章 言筌·完结章

言筌八岁那年被言云卿领养，带回了家。

言云卿把公寓里的一间卧室改成了儿童房——墙壁刷成淡蓝色，买了新的床、书桌、衣柜，还买了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绘本和童话书。他在书架上特意留了一层，放了沈筌送给他的那些书——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沈从文的《边城》、汪曾祺的《人间草木》——都是沈筌在“枯桑”的吧台后面读过的，书页上还有他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纤细而工整。

言筌刚到新家的时候很安静。他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像一个被调成了静音模式的娃娃。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一动不动，连姿势都不换。言云卿有时候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蜷在沙发角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瘦小的身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言云卿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孩子相处。他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和小孩打交道的经验。他只能凭着本能去做——给言筌做饭、送他上学、接他放学、陪他做作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他做的第一顿饭是炒饭。隔夜米饭、鸡蛋、葱花、酱油——沈筌教他的做法。言筌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好吃吗？”言云卿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

言筌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口。

言云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盘炒饭。吃完之后，言筌把盘子推到一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你也会做炒饭。”言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一个朋友教我的。”

“什么朋友？”

言云卿沉默了一下。“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言筌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言云卿，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像两口小小的井，井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他是不是不在了？”言筌忽然问。

言云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是’的时候，你的眼睛又红了。”言筌说，声音很轻，“就像在孤儿院那天一样。”

言云卿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已经经历过被抛弃、被忽视、被叫“喂”的八岁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心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地球的另一边，死在了泥土和石头下面，他连一座墓碑都没有。

“他不在了。”言云卿说，声音很低。

言筌从桌上抬起头来，坐直了身体。他伸出那只瘦小的手，放在言云卿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没关系。”他说，“我陪着你。”

言云卿抬起头，看着言筌。那个八岁的男孩坐在餐桌对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孩子的、无忧无虑的亮，而是一种经历过黑暗之后、知道光有多珍贵的亮。

言云卿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你陪着我。”

言筌慢慢地长大了。

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学习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和历史。他的作文写得特别好，语文老师经常把他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他的作文里经常出现一些让老师惊讶的句子——比如“时间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河里的石头，被水流冲刷着，慢慢地失去了棱角”或者“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生中最短的咒语，念一次，就是一次召唤”。

言云卿每次看到言筌的作文，都会沉默很久。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也许是从那些书里，也许是从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里，也许是从他身体里某个言云卿看不见的地方。

言筌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坐在言云卿旁边。

“爸，”他叫言云卿“爸”，从九岁开始叫的，第一次叫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就习惯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名字——言筌。那个‘筌’字，到底是什么来历？”

言云卿正在泡茶的手停了一下。茶壶悬在公道杯上方，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线，冒着白气。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今天语文课，老师讲到《庄子》。”言筌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老师问我们有没有人的名字里带这个字，全班只有我举手。老师让我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我说不出来。”

他看着言云卿，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已经不像八岁时那样小了，长大了，可依然那么安静、那么深、那么亮。

“爸，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

言云卿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艘没有帆的船。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他问。

“什么故事？”

“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一个人的网，和一条逃走的鱼。”

言筌点了点头，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准备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言云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白云慢慢地飘着，茶壶里的茶慢慢地凉着，客厅里的老座钟“嗒嗒嗒”地走着，像一个不急不慢的叙述者。

可面对那宛如洪水的回忆，言云卿终是没有讲述出来。

“爸，那你想讲的那个故事中，”他说，声音有些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筌。”

“沈筌，”言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八岁那年重复“言筌”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像在品尝两个字的味道，“沈筌……沈筌……”

“他是什么样的人？”言筌问，“或者说他喜欢什么？他害怕什么？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哭过吗？”

言云卿看着言筌，忽然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孩子，问出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

他喜欢什么？他喜欢咖啡，喜欢茶，喜欢烘焙，喜欢旅行，喜欢收集沙子。他喜欢在清晨的时候站在店门口，看着太阳从榕树的缝隙中升起来，光线一点一点地铺满整条莲花路。他喜欢在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喝一杯冷掉的浓缩咖啡，看头顶的星空。他喜欢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很美”。

他害怕什么？他害怕依赖别人。他害怕失去自由。他害怕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他害怕——言云卿现在才明白——他害怕被留下。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害怕被留下？可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恐惧。

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笑的时候，桃花眼会弯成两道优美的弧线，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被打开的小扇子。他的笑容不是那种夸张的、外放的笑，而是一种含蓄的、内敛的笑——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放，没有人看见，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哭过吗？他哭过。在深夜的走廊里，关上门之后，他哭过。在“枯桑”的吧台后面，一个人坐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浓缩咖啡，直到天光微亮，他哭过。在车里，停在酒吧对面，看着言云卿和陌生人搂搂抱抱，他哭过。

可他从来不让言云卿看见。

“他哭过。”言云卿说，声音很低，“为我哭的。”

言筌伸出手，握住了

嗯，存稿来的，更完了。

结尾很潦草，其实在学校构思写的时候结尾不是这样的。

但我真的力竭了，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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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言筌·完结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