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坐落小镇最繁茂的街道,临水而建。
是镇上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谢宁进门直奔帐台。
“店家,你们掌柜的回来了吗?”
那小厮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你跟我们掌柜的有约吗?”
又是这种看人下菜碟的感觉,谢宁平时能忍,此刻不耐烦透了,她迎着打量的目光久久不动,直到把人给看不自在了,目光飘忽,才缓慢开口“有约,烦请通报。”
她知道自己若是顺着他的话答有约一定会听到更多不必要的问题。
哪里都少不了这种人,在有限的权力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
谢宁母亲虽贵为长公主,但母亲同丞相父亲相处并不融洽,母亲有自己的长公主府,一不顺心了便要回去住,谢宁曾经有段时间饱受相府下人的为难,只因为长公主平日任性跋扈,一点都不如她爹那个青梅竹马的妾室来得会做人。
但他们动不了长公主,对付起她这个当时年仅十岁的相府大小姐倒是手段层出不穷。
是以谢宁精通对付此类小人,生平也最厌恶此类小人。
见着了,总会刺激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好不烦躁。
“即是有约,姑娘楼上雅座请,小的这就去叫我们掌柜的。”
雅座在酒楼的二层,这会儿晌午刚过,人不算多。
她等人的时候顺便点了一桌菜,交代尽快做好,外食。
然后环顾她设计的地方,桌与桌之间用竹制博古架分开,博古架上放的是当地不同特色产品,客人来酒楼吃饭喝茶抑或是谈事,若是瞧上了架子上的东西,三楼就有得售卖。
除了特色博古架,另有按曲水流觞设计的景观,这种设计在京城同江南一带并不吃香,但很是能唬住其他小地方的人。
她刚上二楼就撞着两个穿官服的男人在那儿伸手接水玩儿。
“这位姑娘。”
一声平快的男低音拉回她思绪。
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的中男人。
谢宁眉尖微蹙,自己一直注意楼梯口的动静,这人却不是从下面上来的,他方才也在二楼,或许是刚从雅间出来。
才这样想,就见前面的红木楼梯口下去一行人,那两个玩儿水的官服也跟着走了。
“姑娘吩咐小二说是同老夫有约,老夫倒是没记起来,姑娘能否提醒一二?”
他说话的时候谢宁也在细细观察他,奇怪自己对他竟然没什么印象。
难道他是自己来这儿的这段时间提起来的人,没见过她。
谢宁眉眼微沉,朗声开口:“我是谢宁。”
面前男子浑身一抖,“什么!您是,东家……”
谢宁点头,“我没有信物,但每个月给你们发的账本均出自我手,你若持疑,取纸笔来,我让你比对字迹。”
“这……”掌柜的略迟疑。
“去拿来吧。”谢宁做决定“谨慎是应该的。”
掌柜的这才放心命人取文房四宝同账本一道拿来。
一边给她研墨一边恳切道,“不是不信您,上个月我还去了趟京城,上头的贵人为了找您快把京城翻个底儿掉。”谢宁写了三个字,招牌“明月楼。”
她的字是丞相亲授,下过一番极苦的苦功夫,写得一手标准的行楷,虽少了飘逸潇洒,但自有其筋骨在,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掌柜两手捧着墨宝,拊掌而笑,“不会错了,东家,总算得见真容……”
“闲话莫讲,我另有要事,拿些银钱给我。”
掌柜愣了愣,随即和颜悦色道:“小人这就去,一千两纹银够吗?”
带那么多钱,还不露馅了。
但多点钱傍身也好,她日后,就可以不用过来了……
“够,给我银票,再弄五十两散银,一并给我。”
掌柜点头下去办了。
谢宁踏出明月楼大门的时候,想了想,对掌柜说:“向京城那边透露一点我平安的讯息。”
“明白,东家放心,您不说小人也知道的。”
“但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她拧着眉头,迟疑道:“过段时间我会亲自给他们写信。”
掌柜一脸欲言又止,明显不赞同有话说的样子,谢宁也当看不出来。
在明月楼花了大半个时辰,她大步往医馆赶。
也不知道周弗陵给大夫看得怎么样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她方才看到的,那两个玩儿水的官服就急步跨入明月楼。
“哎呀,掌柜的,你猜怎么着,你刚跟我家大人吃完,后脚他回府衙,就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贵人最近忧心的那件事啊,找着郡主的东西了,我家大人已派快马加急送消息去了,不过嘛,大人虽有九成的把握那是郡主贴身之物,但消息递出去后他又怕出差错,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这不,遣我来请您过去一趟呢。”
掌柜不惯这人总喜欢捏着嗓子说话,听得云里雾里,当下问道:“有了郡主的何物?”
“具体是何物在下这种身份实在不知,不如掌柜立即随我去府衙一趟?”
?
“你说多钱?”周戚瞪着那药童。
“二十两银子,交钱拿药。”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周戚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一天被这破地方的物价吓到。
二十两啊!抵得上他小半年俸薪,这他娘的也太贵了。
“把那药方子拿我看看。”他瞪着眼睛冲人招手。
“正泰医馆药房概不对外公布,您交了钱,小的们给您配好药。”那药童掸掸衣襟不存在的灰,眼睛溜溜地自下而上瞧他,说不出的轻佻挑衅。
“你他娘的……”周戚彻底被这滑稽小人点燃,上前揪住人,硕大的拳头比着他的脸,“小小药童,竟敢如此嚣张!”
眼前这人若不是个弱不禁风,比女子还女子的药童,他这拳就下去了。
不曾想,他这边忍住,药童却干嚎起来“打人了,打人了,这穷鬼付不起钱还打人了。”
“你……”周戚不是草包,这人讹陷得如此明显,处处都看似恭敬实则无比挑衅,且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四周却……
他环顾四周。
别说说话议论,甚至甚少有人有反应,有那么一两个看过来也透着股死气沉沉。
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的男人阴着脸,能屈能伸地把那药童扶起。
不发一言走回那隔间。
这是那老大夫特意让给他家主子休息的地方。
神情困倦而冰冷的少年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开,哑声问:“她回来没有?”
那大夫给他头脸扎了半个时辰的针,拔掉之后,双目涨涨沉沉,十分难受。
“……没。”
少年便不再开口。
直到周戚咳了一声:“公子,这里开药太贵,我,带的钱不够。”
“他们要多少?”
周戚说了。
“你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这是让他出去搞钱的意思,周戚也想过,但他走了少年就一个人在此处,方才一幕,已经让他生疑,更放心不下。
“我会需要你保护?”平淡冷淡的语气,透露着实事求是。
周戚汗颜,主子从小天资聪颖,活泼爱笑,若没有宫中为质的那十年,他定不是如今这样一副冷心冷肺的模样,可也不会练就他如今身手同心性。
得失之间,也不知公子如何看待。
“属下……公子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只是公子如今正伤着,属下是……担心公子。”
周弗陵沉默,“速去速回。”
没办法,周戚只能先去弄钱。
走得很不放心,是以,街道一个转角迎面碰上跑得脸颊绯红的谢宁,第一次如此高兴。
“谢姑娘,你回来了。”
谢宁刹住脚,听见声音才看到人。
“谢姑娘,你去陪着周公子,我去去就回。”
谢宁不解“周大哥你有事情要办?急吗,谢宁能否帮上忙?”
对着公子不能说的叽叽歪歪的抱怨,对着谢宁全说了,“这小地方的医馆收费竟如此昂贵,难怪我看此处病人一个个都要死不活,想来定是镇上百姓也不堪诊金昂贵,不到性命垂危是绝不会踏入此销金窟。”
谢宁默默点头。
“周大哥,你已经帮我们良多,医药费不用周大哥操心,我刚好在这儿有个朋友,方才去借了些银钱。”
“哦?”男人静了一瞬“谢姑娘竟有如此宽裕的友人,公子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不记得了,周大哥烦劳你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
“嗯。”
两人回医馆,谢宁去结清医药费之后,拿到了三包药材。
两人一同扶着周弗陵往外,他脚步虚浮,视物模糊,形如醉酒。但这些症状大夫同他讲过,说是用针之后的正常反应,他脑中瘀血堵塞,需要用些虎狼手段。
谢宁细细追问大夫的嘱托,听着渐渐放下心来。
拆开药包看了一遍,用的也确实是对症的好药。
看来今天这个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大夫。
“既然大夫说要让他尽快躺卧休息,我们找家酒楼,今晚就宿在镇上吧。”谢宁说。
听到酒楼二字,周戚很难不联想到一个名字。
他顺藤问道:“听说明月楼享誉京城,这儿也恰好有一家。”
“啊?那家那家不太好……太贵了,我们换一家。”
周弗陵手臂推了下周戚,大半重量压在谢宁身上,给她压得脚步踉跄,不过咬着牙没吭声。
周戚往旁边退了一步“咳,那我先去找客栈,谢姑娘你扶着公子顺着这条街道慢慢行,我定好房间回来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