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垦丁26号公路」
在台南的最后一个周末,玉珍向公司请了假,和姨婆一块儿载着落仪他们三人去了垦丁。
他们一路开一路欣赏沿途的风景,花了快四个钟头抵达垦丁,玉珍和穆霄光轮替着开车,游真和姨婆是落仪的导游,在后座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于是落仪知道了姨婆和姨公在垦丁度蜜月的糗事,还有游真带着弟弟妹妹在海滩上捡皮壳被螃蟹夹脚趾头的事。
开向民宿的途中,玉珍把车窗降下,西海岸的风卷来夏日的热浪和淡淡腥味,落仪挨着游真,手指也挨着手指,悄悄地,勾缠在了一起。
玉珍在后视镜里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穆霄光恰不逢机地装过头去跟姨婆讲话,吓得落仪手指头一颤,赶紧缩回了自己的拳头中。
游真下意识伸伸懒腰,抿抿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合理,他就坐在落仪旁边,交流却要靠微信消息。
游真:「我们怎么偷偷摸摸?」
落仪:「可能还不太习惯在他们面前牵手……你习惯吗?」
游真看了身旁的女孩一眼,连卷翘的睫毛都透着紧张,他在心里笑了笑,打字回复:「没关系,慢慢来。」
尽管他们不剩太多相处的时间,他们的肢体接触依然只停留在亲亲脸蛋、额头,或是耳垂,点到为止,绝不越线。
落仪趁着游真看向窗外时,也看向了他被风吹得清晰的侧脸,额头的碎发扬起,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右脸颊有三粒小而浅淡的痣,落仪亲过那里,所以她很清楚。
「芊芊你看——」游真没有预兆地回过头,女孩充满爱意的眼神差点被撞碎。
「怎怎么了?」
落仪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倾身过去,游真自然地揽着她的肩膀,给她指鹅銮鼻的灯塔。
「那边就是台湾的最南点了,我们在民宿放好东西就过去。」游真说。
海水映着天空的蓝,纯白的高塔矗立在一片绿与蓝的交接中,落仪此刻沉浸在窗景,一时不察,手掌撑在了游真的大腿上,游真的大腿绷紧了,硬邦邦地让她撑着。
他们贴得很近,能嗅到彼此淡而清爽的体香。
快门无声。
副驾驶的「摄影师」又默默为相册增加了一张回忆。
这一幕太美好,看得姨婆也不由得扯开了嘴角,她想起当年跟老公来垦丁,也是坐在后座,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海景,下车的时候,舌尖一阵疼,原来是上火了。
她家那位就和哆啦A梦一样,出个门要带上自己的万能口袋,上火就有降火的药,平时看着不着边际的人其实比谁都细腻。
姨婆的眼神又落向副驾驶,阿光正在整理着自己的相册,后视镜里的少年幸福地笑着,一味记录身边人,相机里有多少张是属于他的照片呢?他好像从来不在意。
她老公走后,她替他整理遗物,那时候姨婆才发现,原来老头子的东西那么少,少到一个纸箱子就能装下,他的骨灰也是那么轻,轻到只剩下盒子的重量。
眼下看着游真和落仪,在这样大好的年纪遇见彼此,还有那么多年的时光可以一同走过,姨婆的笑容里逐渐泛起了泪光。
民宿到了。
她整理好思绪,下车时把穆霄光的相机抢了过来。
「做什么哦阿嬷?白日抢劫?」
「站好,比个yeah。」
「?」
「给你拍照啊。」
「不用了吧。」穆霄光踌躇了一下,「而且这里就一个房子有什么好拍的?」
「穆霄光你好好说话,什么叫就一个房子?」
身后跳出来一个女子,嗓音让穆霄光头皮发麻,青春期里既是噩梦又是保护神一样的存在——林,晚,梦。
穆霄光声音都要破了:「你怎么在这里?!」
玉珍停好车,甩着钥匙走过去,亲亲密密搂住林晚梦的肩膀:「因为这是晚梦的民宿啊,这两天她就是我们的房东了。」
「what?!」
林晚梦在长辈面前礼数周到,向玉珍和姨婆问了好,又去帮落仪拉行李箱,面对穆霄光时才会暴露出真实嘴脸:「怎样?看不起你梦姐的产业哦?」
「怎么可能,我崇拜你还来不及,将来的台南首富非林晚梦不可。」
「你直接叫我名字?」
穆霄光妥协:「晚梦姐。」
林晚梦在垦丁的民宿其实是她妈妈的养老房,不过现在还用不上,闲着也是闲着,林晚梦的商业头脑一动,就拿来做民宿了。
垦丁离台南不算远,很多台南的朋友到垦丁都会第一时间想起她的民宿,所以这些年她靠经营民宿攒了不少钱,还请了几个小导游,如果客人有需求,导游就带他们游玩垦丁。
这次熟人到来,林晚梦便亲自上阵当导游了。
民宿的房间不多,几乎被玉珍他们包揽了。
落仪单独一间房,游真和穆霄光住一间房,两间房都在同一层楼,阳台也相邻,甚至能直接在阳台传递东西。
穆霄光别出心裁地来了句:「你俩要不要试一下在这里能不能亲到对方?」
游真&落仪:「……」
林晚梦在后面听着直翻白眼:「人家要亲也不会当你面亲啊,小蠢蛋。」
「又骂我。」
「你觉得小蠢蛋是在骂你,那蠢猪呢?」
「还是小蠢蛋吧,很可爱。」
下午天气太热,他们在房间里休整精神,等到四点钟,林晚梦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晚餐,她的手艺没得说,每个人都吃得肚皮鼓鼓,尤其是穆霄光。
林导游趁着吃饭的时候把两天一夜的行程详细告知了大家。
玉珍:「你安排就好,我们很好打发的。」
林晚梦:「大家放心,我肯定会让你们玩得舒心,也让落仪留下对垦丁的美好回忆,不虚此行。」
落仪:「谢谢梦梦姐。」
吃过饭出门,外面摆放着几辆小电驴,一看就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每辆车上都载着一束鲜花。
「这难道就是我们的交通方式吗?」穆霄光问。
「对啊,你们知道26号公路吗?」林晚梦问。
「噢就是那个最美公路。」穆霄光说。
「是的,如果今天运气好碰上落日和晚霞,那条海边公路会超超超美。」林晚梦的语气略有些夸张,直到她翻出手机里之前拍过的图片。
听取「哇」声一片。
「那就许愿今天会有好运气。」落仪双手紧握在胸前。
「一定会的。」游真说。
这是落仪第一次骑小电驴,游真坐在后座,先是扶着她的手臂让她保持住平衡,等到能完全平稳开出两公里路的时候,他才下车:「别担心,我不会开得很快,会一直在你的视线范围里的。」
「好。」
几个人骑上五颜六色的小电驴,浩浩荡荡向着台湾最南端出发。
一路上,穆霄光大展歌喉,成了大家的点唱机,一首接一首。
「我想听阿岳的小宇。」
「我想听范晓萱的氧气。」
「泪桥可以来一首吗?」
玉珍:「Waa的末路狂花很适合现在。」
穆霄光:「我们哪有到末路啊?」
「忠孝东路走九遍,谢谢。」
穆霄光哀嚎:「现在是哪一年啊怎么还在忠孝东路走九遍啦林晚梦女士!」
「不允许我有颗老灵魂吗?!我还要听当,快点给我唱动力火车的当!」
「什么当?」
林晚梦在风中咆哮:「你没看过还珠格格吗?!」
「忘记怎么唱的了。」
就在前面闹成一团时,后方悠悠柔柔传来一个女声。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跟在落仪声音后面的,是游真低沉温柔的回应:「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姨婆中气十足地吼道:「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哦哦哦~~~」
落仪和游真并排着对视:「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穆霄光反应过来:「原来是这首啊。」紧接着就是他撕心裂肺的歌声:「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所有人跟上了他的节奏,男女老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被海风沿着这条漫长的公路不知吹向了何方。
落仪想起小时候的暑假,湖南卫视每一年的暑假都在重播还珠格格,爸妈不许她看电视,要让她去读国内外经典名著。
是落优带着她悄悄走进电视机里的世界,让她隔着彩色的荧屏去感知虚构的爱与美,情与愁。
她是理科生,但又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的理科生。
她也会因为爱情片幻想,因为秋日的离愁别绪掉泪,她的情绪在公式和习题的计算之外得到细腻释放。
不做麻木的人,是多么可贵的事。
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还珠格格」里的内容,主题曲的歌词却能一字不落地唱出来。
落仪啊落仪,你是否也期盼过歌词中的誓言,和那磅礴的至情至性的承诺?还是你把落优日记本里抄写下来的歌词记得太熟,熟到已经融入自己的骨血中了?
姐姐,你留给我的痕迹太重了。
落仪几乎唱到哽咽。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副歌最后一句唱完,鬼哭狼嚎一般乱七八糟的「啊~啊~」,落仪听得又想哭又想笑。
林晚梦在惊呼,让大家快看转角处的天空。
日落了。
落霞和海平面融在了一起,一片绚烂到惊目的暖粉色。
小电驴们乖乖停在了路边,等骑行者拍完照。
姨婆和玉珍摆出各种各样古怪又可爱的姿势,穆霄光疯狂按快门,同时还不忘进行动作指导:「诶对,阿嬷脚别翘那么高啦你想去海里喂鱼吗?!玉珍的嘴撅太长了收一点,你不是小夫请记住。」
轮到林晚梦,这么温柔漂亮的女孩子,一站过去就成了个「大」字,两脚与肩同宽,大展双臂,似乎想要拍出迎风微笑的效果,但——
穆霄光毫不客气:「林晚梦你拍照姿势像个男人。」
林晚梦:「你小子骂得真狠啊。」
落仪和游真也在拍照,摄像头本来对照了天空和大海,又默契地移向了对方的脸,两人笑着将脸从手机后面移出来,然后互拍。
透过瞳孔,他们看见了晚霞、大海、公路,以及彼此笑着的眼睛。
靠近再靠近。
低头与仰头。
不远处还在嘻嘻哈哈,落仪只觉得呼吸骤紧,睫毛颤抖着扫过对方的脸颊。
温润碰触不过几秒钟,年轻男女的脸红胜霞光。
落仪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她和她最亲爱的人们一起在垦丁26号公路上吹过太平洋的风,也看过最盛大的晚霞。
还有——
亲吻过初恋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