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叶不器和秦让趁着夜色正浓,摸黑上了路。
这种时候,叶不器觉得秦让一身黑衣真有先见之明,除了脸以外,整个人几乎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
“注意脚下。”秦让和夜色一样深沉的声音兀自响起。
叶不器赶紧回神,御剑高飞,一座险峰上的怪石将将从自己脚下擦过。
叶不器长舒一口气,呼出的暖气瞬间被呼啸的冷风吹散,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大半夜地御剑疾飞过了。
虽说他们是为了正事而星爷奔忙,但弦月半掩,万籁俱静,一种偷鸡摸狗的畅快感席卷全身。
脚下的山石草木简直化为一体,分辨不清,也无需分辨。河流湖泊映着残月稀星,不着痕迹地偷窥到两人一闪而过的身影。
远远地传来打斗的声音,叶不器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分神留意了一会儿。
“不要管了。”秦让本已飞远,看到叶不器没跟上,又返回来提醒他。
“你说会不会是何一欢他们?”叶不器有点犹豫。
“他们人多,不会有事的。”秦让冷静地催促道。
“嗯。”叶不器想了一下,确实如此,眼下需要帮忙的不是何一欢那边,而是自己这边。
再次上路后,叶不器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不知现在还剩多少人……”
“你在冥界的时候,我向柳行真打探了一下,他说已经淘汰三分之二的人了。”秦让解释道。
“这么快!”叶不器大吃一惊,“这才第三天啊!”
“被淘汰的多是滥竽充数之辈,真正的恶战才刚开始。”秦让笑着说道。
“说的也是,目前除了灵武君有意安排的这两枚冰合寒晶石之外,其他的还毫无头绪。”叶不器一边留意脚下有没有火光,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目前只有邹姑娘带着冰合寒晶石离开对吧?”
“对,至少你从冥界回来之前是的。”
说道冥界,叶不器又想起那个魔族姑娘,虽然到底能不能称她为姑娘有待商榷。
想到这,叶不器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道,“就算我说的确实不是人话,但她也确实不是姑娘啊!我问得没问题!”
“啊?”秦让不明就里地愣了一下,然后一笑而过,“这个氏魅,以后打交道的机会怕是不会少。”
叶不器还想说什么,突然看到远方的夜空泛着微弱红光,心里大喜:找到了!
两人收剑落地,发现这里的地形确实被改造过,原本露天的峡谷如今只留下一个透着火光的洞|口,一簇簇火苗像毒蛇吐信子那样,舔舐着洞|口。
两人一靠近,就感觉炙热的火气扑面而来,秦让立刻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边退还边拍打着衣袍,似乎完全忘了叶不器曾给他的衣服画过御火符。
叶不器看着亮如白昼的洞穴,听到里面传出阵阵厉鬼的哀嚎,说道,“难道之前那些厉鬼还没净化完?”
“怪不得那天灵武君不让你收火……”秦让几次试图靠前,但都被火蛇逼退。
“如果还有厉鬼,难道……”叶不器隐隐有个大胆的想法,一抬头,对上秦让的眼神,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之前我还奇怪,冰合寒晶石受不了真火的灼烧,哪怕你的真火不纯。但如果不是直接接触……”秦让看着烈火沸腾的洞|口,不禁感慨道,“这可真是她的风格,胆大心细。”
“这次你就在外面等着吧,被火烧可不比掉水里,不是烘干一下就能了事的。”叶不器反手举起剑鞘,把秦让往后推了推,走到感受不到火气的地方,在地上画了条线,道,“在这条线之外候着,这附近没什么河流湖泊,万一真烧到了,救都来不及。”
“行。”秦让识相地又往后退了几步以示听劝。
叶不器见秦让这么听话,内心一阵得意,继续老气横秋地叮嘱道,“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有什么大动静,你先躲开,等我把火收了再说。”
“好。”秦让笑着说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叶不器抱着手臂想了一会儿,好像真没什么好交代的,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喃喃道,“总之,你就老老实实等我回来。如果像《水月天宫图》里的那枚冰合寒晶石那么显眼,我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好。”
一进入洞穴,叶不器就听到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岩壁噼啪作响。
叶不器伸手一摸,被真火烧得酥脆的岩层一下子就掉成渣渣,粘了他一手。
叶不器下意识地想在衣服上擦手,就在手碰到衣摆的瞬间,猛地意识到这是楚少爷的衣服!
贵!
于是赶紧向前伸直双臂,很是嫌弃地拍了拍手,把粘在手上的岩灰拍落,然后才继续向前走。
越往里走,叶不器发现这洞穴真是别有洞天!
虽然洞|口的火势骇人,但里面的火反而小得多。
在火焰的照耀下,洞内通亮如昼,尽管知道冰合寒晶石不会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但叶不器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边往里走,一边仔仔细细地搜索起来。
隐隐约约地,除了火烧岩壁和厉鬼嘶鸣的声音之外,叶不器还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正当他困惑不解时,突然一脚踩进水里。叶不器正疑惑哪来的水,迷迷糊糊地穿过一个烈焰环绕的狭窄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暗河缓缓流过,洞穴顶部的真火如天光四溢,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流淌的河水仿佛摇曳着碎金,如果没有酥脆的石屑时不时落下,如果没有狰狞的厉鬼呼啸着在身边横冲直撞,直到撞到火焰上化为一缕青烟,这倒是个避世独居的好地方。
叶不器蹲下|身,正经地洗了个手,如此才觉得没有玷污楚少爷的华服。
冷冽的河水从指缝间穿过,叶不器突然一个激灵,心道这是活水!从哪里流进来的?难道还有别的入口?
想到这里,叶不器没有了信步观赏的闲情雅致,赶紧御剑从河面上飞过,在身后溅起扇形的水花。
没飞多远,叶不器就看见一个水帘洞,透过水帘,依稀可见一枚冰合寒晶石立在洞中,只不过水帘外的一个大坑中燃着熊熊烈火,烈火中挤挤挨挨地困着数不清的厉鬼。
厉鬼的尖叫声和火焰的灼热感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炼狱的交响曲。
尽管知道无论是烈焰还是厉鬼都伤不到自己,但叶不器还是忍不住毛骨悚然,绝望地捂住耳朵。
不时有一两只厉鬼从火坑中逃逸,然后在仓皇逃窜中撞到岩壁上的火焰,尖叫着化为灰烬。
叶不器一边感慨灵武君的设计之周全,一边揉着生疼地耳朵,从烈焰和厉鬼中间穿过,如探囊取物般伸手取出水帘后的冰合寒晶石,小心翼翼地收好。
既然冰合寒晶石已经到手,他也就没有兴致再寻找暗河从何而来,正想原路返回,一转身却冷不丁地撞上一个人。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得叶不器一个没站稳,从飞剑上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火坑中。
火坑中挣扎的厉鬼一看到新鲜的活人掉进来,立刻如饿狼捕食般扑了上来。
叶不器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放火烧鬼,杀出一条血路,慌不择路地从火坑中逃了出来。
惊魂未定中,一只手拍了拍叶不器的肩膀,吓得他差点又掉进火坑。
叶不器怒气冲冲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那只突如其来的手,定睛一看,居然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粗声粗气地问:“你谁啊?”
“我是……”那男子啧啧地甩开叶不器的手,有点犯难地想了一下,心平气和地说道,“别人都喊我浮生殿下,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浮生……殿下……”叶不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大喊道“你是……冥府的……”
“记得就好,”浮生殿下小心地避开火焰,趾高气扬地逼近,道:“你和氏魅什么关系?”
叶不器站在火坑边上,差点又要一个失足掉下去,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一个闪身,转到浮生殿下身后。
浮生多日没有练功,竟然被叶不器躲了过去,一群浑身火焰的厉鬼像浮生扑面而来,吓得浮生一个踉跄,差点也没站稳掉下火坑。
好在躲到他身后的叶不器拉了他一把,两人齐齐后退了好几步,和火坑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停步。
“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我连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没搞明白。”叶不器见浮生殿下毫无感激之色,没好气地说道。
“她在这里干什么?”浮生殿下将信将疑,继续问道。
“参加仙尊侍卫的选拔。”想起冥界的一幕幕,叶不器现在说出这几个字都觉得离谱。
“啊?”浮生殿下显然跟他一样的想法,一脸错愕地说道,“她这是什么癖好,冥界都乱成那样了,她还有工夫来凡间过家家?”
“如果你要找她,那就去找吧,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叶不器两手一摊,一副请君自便的架势。
“那倒不是,我要找她自有办法,”浮生殿下看似不经意地弹走一个扒拉他的厉鬼,厉鬼重重地撞到岩壁上,来不及哀嚎就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浮生目光灼灼地看着叶不器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叶不器一时摸不着头脑,他想不到自己和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冥府仙君能有什么瓜葛。
好在浮生殿下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这真火是你放的?”
“对。”叶不器默默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的,除了这真火,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的呢?
自从下山以来,一个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走到他跟前,向他递出橄榄枝,所图者无一例外都是他的真火。
如今他倒要看看,这位冥府仙君又有什么所求,总不会劝他去赤方大陆杀厄灵吧……
最后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甚至认真思考要怎么委婉地拒绝了……
浮生殿下看着叶不器的表情从恍然大悟变成不屑一顾,最后一本正经地冥思苦想,压根没猜到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而是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抬起手指着四面八方的厉鬼,气势逼人地说道:“你可知道,厉鬼为怨魂所化,怨魂因死者死不瞑目而不入冥界,不入冥界就无法进入轮回。不入轮回,因果失续,业力就无法清算。一个精魂的业力没有清算就罢了,可这千千万万的业力累计起来,会影响天地清浊之气的平衡。”
浮生殿下的话远远超出叶不器的预料,他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但也能感觉到事情严重,心虚地承认,“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浮生殿下板着脸,将爬上他手臂的几只厉鬼重重地甩出去,继续教训叶不器,“你可知,这些厉鬼应该怎么处理?”
叶不器看了看火坑,心想这不是在处理吗。但看到浮生殿下一脸不认可的表情,只能心虚地说道:“不知道。”
看着叶不器这天真无辜的表情,浮生殿下差点气背过去,抚着胸口缓了半天,才痛心疾首地说道,“应当安抚超度,平息怨气,送入冥界,登记簿册,再入轮回,清偿业债。你这一把火全都烧了,业力清零、精魂重生、因果链断!你知道冥府手上要积累多少烂账吗!冤有头债有主!今生的债来世还!现在全没了,都成了无头死案!你闯大祸了知不知道!”
叶不器一下子就被唬住了,六神无主地问道,“那我现在怎么办?那……那我把火收了,殿下把厉鬼都收走吧。”
“你说什么?”浮生殿下大吼一声,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宽宏大量地一挥手,低声喃喃道,“烧都烧了,又不是我在职时的烂账。”
“啊?”叶不器一时没听清,向前走了两步,立刻被浮生殿下拦住。
浮生殿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已经烧了的就算了,以后不能再这样擅自做主,凡事要按着冥府的流程来。”
“可是,这是仙尊灵武君让我烧的。”叶不器一点也不在乎什么冥府流程。
“你听仙尊的还是听我的?”浮生殿下厉声斥责。
“我是仙尊侍卫又不是冥界鬼差,当然是听仙尊的。”叶不器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浮生殿下气得直跺脚,指着叶不器半天说不出话来。
趁着浮生殿下无言以对的空挡,叶不器稍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心想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居然烧到自己头上来了,冥界鬼差办事不力,居然责怪阳间的人多管闲事?
这厉鬼死不瞑目,鬼差勾不走魂,难道就应该任其在阳间瞎晃悠吗?
叶不器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理,心想就算浮生殿下继续咄咄逼人,他也不会被唬住。
没想到浮生殿下话锋一转,不再追究冥界的勾魂流程,而是审视着叶不器,问道,“你的真火是哪来的?你和长华君什么关系?”
叶不器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问起,如今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答如流,“天生的。没关系。”
浮生殿下被这言简意赅的回答震慑住了,暗自咀嚼了几遍才回过味来,继续追问,“你可知这真火是天火,不可以随意传授的。”
“知道啊,可我天生就会,我也没办法。浮生殿下难道还要因为我会真火,就拿我问罪?”
直到此时,叶不器才觉得此前经历的盘问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他现在面对浮生殿下一点都不犯怵,甚至还有点死皮赖脸。
谁知浮生殿下也不吃他这套,只是略带威胁地说道,“你不说,我也能查清。问不问罪,待我查清后自有定论。”
虚张声势后,又好言相劝道,“当然,为了你自己好,我奉劝你以后不要随意烧厉鬼,要走冥府的流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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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棫朴(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