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95章 棫朴（三）

饶是叶不器这等纯阳体质，踏出阴阳门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阳间的暖意遍布全身的欣喜。

但此情此景并不适合歌颂活着真好，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一大帮人都焦灼地等待他和氏魅带着楚少爷的生魂回来。

除了踏进黄泉路之前见过的那些柳家子弟，还有走散的秦让！但他顾不上问秦让怎么找回来的，楚少爷魂魄归体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叶不器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少爷的生魂归体，苍白惊恐的面色逐渐恢复血肉之气的红润，呆滞的眼神逐渐有了神采，而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胡乱抓住身边人的衣袖，惊慌地喊道：“有鬼！有鬼！”

被楚天游紧紧抓住的柳怀玉一边如释重负地轻拍楚少爷的手，一边安慰道：“没事了，鬼都打跑了，没事了。”

“叶公子！我看见了……勾魂的……”楚天游惊魂未定地东张西望，看到叶不器的那一刻眼睛一亮。

“对，勾魂的鬼差，你还记得？”叶不器大吃一惊，连忙俯下|身谨慎地探问道。

“不……不记得！”楚天游一口否认，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闭上眼睛。

“楚少爷受到了惊吓，现在最好什么都别问。”原本在和秦让交谈的柳化辞走上前来，对叶不器解释道，“楚少爷虽然生魂回来了，但身上还残留有阴气，容易受惊。眼下养神为重，先不要让他回忆被勾魂的事。”

柳怀玉紧接着说道，“怎么养神我已经交代江校尉了，需要的丹药香薰我也一并交付江校尉。既然楚少爷已经醒了，我们也不便久留，后面的事，你们好自为之。如有不测，就出示玉牌，柳家会派人带楚少爷离开。”

“好，好，”叶不器除了感激地点头，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其他人呢？不是有十八个人被勾魂了？”

“都救回来了，但是……”柳怀玉迟疑了一下。

一旁的柳士元接下他的话，“大部分都因为惊魂不安退出选拔，回到仙抚台医治。除了楚少爷，目前只剩下三人还留在万壑群山。”

叶不器闻言，心头一紧，和江海德交换了一下眼神，咬牙道，“是去是留，等楚少爷回过神来自行决定，今天多谢各位了。”

叶不器目送柳怀玉等人离开，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感谢氏魅，可氏魅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她刚才画的阵法和阵法上打开的阴阳门也都消失不见。

“氏魅呢？”叶不器问秦让。

“一不留神就不见了。”秦让也是一头雾水，但很快收回心思，道“道谢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先安顿楚少爷。”

秦让说着蹲下|身，示意江海德也围过来，低声道，“刚才柳行真偷偷告诉我几个适合宿营的地点，我先去查看，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有劳秦少主。”江海德大喜过望，先行谢过。

叶不器拦住转身就要走的秦让，把自己刚才从楚少爷手上拿来的金箔尺素递给他，“拿着这个！”

“好。”秦让心领神会，毫不迟疑地走了。

秦让走后，叶不器见楚少爷已经盘腿静坐调息，便和江海德盘点起柳怀玉留下的物资。不出叶不器所料，柳怀玉不愧为假公济私之典型，吃里扒外之楷模。

叶不器和江海德一开始还镇定自若地把丹药香薰膏药等一件件摆在地面上，随后就意识到不对劲，乾坤袋怎么还没有见底！

叶不器心虚地看了江海德一眼，江海德心虚地抬头搜寻游隼的身影，趁着天空一片清净，两人像做贼一样，七手八脚地把堆满一地的瓶瓶罐罐又塞回乾坤袋，然后若无其事地留下眼下楚少爷需要的丹药。

叶不器忙中有序，不忘留下定魂香囊，然后心满意足地将其佩戴在楚少爷腰间。

***

三小姐一脸惊异地听完柳行真的汇报，桌上的书被风吹过了几页都没留意到，而是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鬼差还能勾错魂？冥府现在这么乱吗？”

柳宜生看着画面上的三人，假装没看到叶不器和江海德贼眉鼠眼的小动作，担忧地看着楚天游，问柳行真道：“那几个退出选拔的选手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性命无虞，但神魂不安，惊恐之症时有发生。”柳行真一板一眼地回答。

“真是无妄之灾，楚少爷能撑得住吗？”柳宜生忧心忡忡。

三小姐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无暇顾忌楚少爷，问变成一丛大丽花的披相道，“那个氏魅什么来历？”

大丽花左右晃动了几下，好似在思考，然后回答道，“不知道诶，之前在赤方大陆的时候，花时离开了几天，然后就带回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

“又是捡的？”柳宜生一脸惊奇地回过头。

三小姐也大吃一惊，但她惊讶的是，“花时把你一个人丢在赤方大陆？？”

“也不是我一个人，他还让我照顾一个游历的画生。”大丽花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你照顾？”柳宜生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对啊！”大丽花回过头来，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说话间，花时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三人心照不宣地点到为止，三小姐继续刚才的疑问，问花时道：“鬼差勾错魂的事经常发生吗？”

“偶尔，不过冥府收魂之前，都要先查生死簿，勾错的都会放回阳间。但是冥府办事有快有慢，有的魂魄离开阳间太久，回不了本体，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四处游荡。就算魂魄能够顺利归体，被勾错魂的人也会失魂落魄好一阵子，有些人比较倒霉，一辈子都神魂不安、浑浑噩噩。”

事已至此，花时也不掩饰自己对冥府事务了如指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万幸这次发现得及时……”柳宜生为楚天游捏了一把冷汗，然后示意柳行真退下，好好照顾被勾魂的选手。

“你说会不会……”三小姐若有所指地看向花时。

“不会！早查过了！”花时不用猜也知道三小姐想问什么，严词否认，狠心看着三小姐眼中一闪而过的期盼熄灭。

***

叶不器和江海德按照秦让发来的消息，赶在天黑之前带着楚天游来到一处隐蔽的宿营地点，在背山面水的地方，叶不器点燃篝火，然后在四处布下警戒。

一切安排妥当后，叶不器才谨慎地回到宿营地，只见江海德已经熟练地在篝火上架起支架，正在河边处理一只小羊羔。

秦让和楚天游一起待在一个隐蔽的洞窟中，楚天游仍在运气调息，身边燃着安神的香薰。秦让则在游隼看不见的角落，仔细盘点柳怀玉给他们留下的家产。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见叶不器走来，秦让哭笑不得地说道，“你看，这些应该是从柳家的库房拿来的。但这边这堆，是秦家的。”

“啊？”叶不器吓了一跳，他对柳怀玉偷家已经见怪不怪，但偷到秦家的库房，还明目张胆地把赃物塞到物主手里，这实在有点过于胆大包天了。

叶不器出于狼狈为奸的本能，搜肠刮肚地思索着包庇袒护的说辞。

如果偷不及秦家，叶不器还能理直气壮地狡辩“偷自己家不算偷”，毕竟自从得知通天谷的真相后，他就意识到柳家的偷家传统始于柳家始祖泰一真君，柳怀玉的行为只不过坐实了他的柳家血脉。

在《水月天宫图》中经秦让一提醒，叶不器终于想通了，那块不翼而飞的汉白玉地砖多半是长华君的杰作，就算师父牵涉其中，顶多也只算共犯，但他俩都姓柳，归根结底，还是柳家的传统美德在熠熠生辉。

秦让兴致盎然地看着叶不器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等到叶不器黔驴技穷地叹了口气，才开口道，“秦家的库房，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诶？”叶不器这才反应过来，秦让的语气并非兴师问罪，反而有几分玩味，于是他脱口而出问道，“谁能进？”

秦让一边仔细地将瓶瓶罐罐收起来，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看来路总管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叶不器豁然开朗，暗自感慨柳怀玉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所到之处，顺手牵羊，所遇之人，皆成共犯。盗之大者，不过如此。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叹，叶不器转过头，看到闭目养神的楚少爷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惊慌。

叶不器赶紧喊江海德过来，楚天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地笑意，虚弱地说道：“多谢。”

“没事就好。”叶不器喜出望外，等江海德坐定，立刻正色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楚天游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想法。”叶不器看着楚天游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仍然放心不下，于是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楚少爷和江校尉不妨留守在这里，我和秦少主去把冰合寒晶石取回来。”末了，叶不器又补上一句，“如果楚少爷信得过我们的话。”

叶不器的话显然在楚天游的意料之外，他惊讶地张开嘴，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道，“这怎么行……那我岂不是……不劳而获。”

“你已经劳过了，只不过把应得的获拱手让给了邹姑娘。”秦让出言安慰，语气中难免有几分遗憾，“若是当时楚少爷带着从《水月天宫图》里取出的冰合寒晶石离开，说不定就能躲过这无妄之灾。”

“是祸躲不过。”楚天游立刻打断他，微笑地说道，“况且，怎能因为事有意外，就全盘推翻此前的决定。我楚天游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二字，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秦少主不必为此介怀。”

“可是，二位真的有把握吗？”江海德脸上的担忧之色并未消失。

“之前还拿不准，现在倒有**分把握。”叶不器和秦让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今天在《水月天宫图》中，我们发现只要找对了地方，冰合寒晶石所藏的位置还是很明显的。既然灵武君把这枚冰合寒晶石藏在只有楚少爷才能抵达的地方，那么给我准备的那枚肯定也藏在只有我能触及的地方。”

面对江海德狐疑的眼神，叶不器继续解释道，“选拔开始前，由于一些缘故，我曾在灵武君的示意下，在一个峡谷放过一把火，后来灵武君没让我把火收回来……”

“你是说，有一枚冰合寒晶石藏在那个峡谷里？”江海德一点就通，紧接着又犯难，“可是这里的地形不是改造过吗？这么大的万壑群山，你们要上哪儿找那片峡谷呢？”

叶不器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天，秦让替他回答道，“白天自然不好找，可现在天黑了。月黑风高夜，还有什么比一大片火海更显眼的？”

楚天游也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天，没想到这愁人的夜色居然成了最好的帮手，紧接着问道，“那你们是打算……”

“事不宜迟，今晚就行动。”叶不器冲着秦让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眼篝火上的烤全羊，咽了咽口水道，“吃完就走。”

“可惜氏魅姑娘走得太快，被她救了两次都来不及道谢。”江海德看着肥得流油的烤羊羔，有点遗憾地说道，“虽然她是魔族，但看起来好像在帮咱们。”

“氏魅？她什么时候来过？”楚天游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

“冥界的事你不记得了吗？”叶不器还记得柳化辞的嘱托，小心翼翼问道。

楚天游已经从惊慌中恢复，平静地说道，“我记得有鬼差突然出现，强行把我带走，然后我们穿过一扇门，走上一条很拥挤的路……后来，我们到了一个衙门，有一个泛着灵光的人让我坐好。”

楚天游眼神飘忽，边回忆边说道，“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看到你来了，我想跟你说话，可是动弹不得，嘴也张不开。”

“你记得我们当时说的话吗？”叶不器问。

楚天游摇头道，“我能看到你们嘴巴一张一张的，但听不见声音。”

“我是和氏魅姑娘一起去的冥界，你看到的那个泛着灵光的人被称作浮生殿下，应该是天庭派来的人，”叶不器对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能顺利把你带回来，多亏氏魅姑娘和浮生殿下理论了一番。”

楚天游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但瞬间恢复如常，强作镇定地说道，“我看到了，浮生殿下从椅子上起身，但是他对面没有什么氏魅姑娘，只有一只青面獠牙的夜叉。”

“夜叉！？”叶不器惊呼，秦让和江海德也大吃一惊，“氏……氏魅姑娘难道是夜叉？”

“怪不得她能随意出入冥界。”秦让率先冷静下来。

“这位氏……氏魅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之前打过交道吗？”楚天游虽然害怕，但更好奇，“她既有此等神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和我等凡人竞争仙尊侍卫之职？”

叶不器也看着秦让，在选拔开始之前，他和氏魅的交集只有此前不甚愉快的一面之缘。

秦让也困惑地摇头，“没打过交道，她是花侍卫带来的，说是凭空出现也不为过。”

“不过，就目前看来，她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叶不器说着，突然闻到一阵肉香，抬头看到有只游隼远远地飞来，立刻止住话头，招呼众人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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