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87章 干旄（十）

“邹姑娘怎么会想到让咱俩当诱饵，怎么看也是楚少爷更适合当诱饵吧。”叶不器拿着邹虹给他的罗盘，顺着上面的指示往一处荒山走去。

“她可能担心楚少爷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吧。”秦让手里举着柳条漫无目的地甩着。

叶不器看着秦让头上戴着花环，披着倩倩的枝条做成的披风，脸上被楚少爷用青色的染料涂成迷彩，这幅样子说是野人有点过于干净了，说是少爷又过于落魄了点。

叶不器看了半天还是不习惯，强忍着笑意道，“邹姑娘把你打扮成这样，真的能掩盖你自己的气息？”

“她说倩倩认可了，应该就是吧。物灵的感知方式和我们不一样。”秦让在悬崖边上停下，愤愤不平地看着叶不器说道，“可她为什么不打扮你呢？”

此时叶不器穿着楚少爷给的衣服，一身赤金锦绣长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开襟漏出的白色里衬丝滑细腻，腰上戴着黑金纹饰镶玉腰带，脚上穿着一双鹤纹缎面白靴。

叶不器本来说靴子不用换了，他那双灰布靴虽然染了血色，但有长袍遮着，眼不见为净。

但楚少爷一看衣服不成套就膈应，嫌弃叶不器那双灰布靴衬得他这一身衣服掉价，随手就把那双脏兮兮的灰布靴给扔了，毫无妥协的余地。

叶不器一直以来对衣着的要求是干净整洁即可，只要不是袒胸露背衣衫褴褛，他都能接受。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穿得这么讲究，不由得觉得自己也金贵起来了，终于明白楚少爷为什么总爱端着架子。

常言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但反之也成立，穿上锦衣，人自然也变得端庄了。

往常叶不器走路不挑路，泥地沼泽随便走，脏了就随便找个小溪洗一洗。

现在穿成这样，他不得不捡着路走，脏的路他是不走的，生怕这身锦衣脏了不好洗。

野人装扮的秦让就没有这层顾忌，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于是免不了走走停停，等小步慢走的叶不器跟上。

眼下秦让就倚在悬崖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无奈地看着叶不器慢腾腾地走着。

“可能是怕我一把火把倩倩的心血都烧了吧。”叶不器全神贯注盯着脚下的路，一蹦一跳地回答道。

“说得好像楚少爷的衣服烧了不用心疼似的。”秦让看着叶不器穿着这身不合身的衣服，笨拙地蹦蹦跳跳，不禁失笑。

“我自己穿的衣服都画了御火符，烧不坏的，倩倩的伪装都是柳条，画不了符啊。”叶不器终于走到了秦让跟前，理直气壮地争辩，然后贴心的提醒道，“我不是给你的衣服也画了。”

“我真是多谢了。”秦让想起叶不器动身前煞有介事地扒了他的衣服，在衣服上歪七扭八地画着符，哭笑不得地建议道，“你有空跟着楚少爷练练画功吧。他宁可衣服被烧毁，都不乐意你在他的衣服上画符。”

叶不器大功告成似的大喘一口气，学着楚天游的架子，举着不存在的折扇，拿腔拿调地说道，“本少爷自会酌情考虑。”

“不过话说回来，楚少爷到底带了多少衣服？他的乾坤袋里不会都是衣服吧？”秦让伸手摸了摸衣袍的面料，暗自赞叹。

“谁知道呢，反正醉月楼里有整整一间屋子装的都是他带来的衣服。一屋子的衣服啊！从见他的第一面起，我就没见他的衣服重样过！”叶不器一下子原形毕露，和所有背后说闲话的人一样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别人带法器，他带衣服，楚少爷可真是来郊游的，远道而来参加仙英大会的女修暂且不说，就算我们秦家自己的女修，原本吃住都在仙抚台，也没见穿得这么讲究的。”秦让笑道，忍不住叹了口气，“真该让他吃点苦头。”

“他说秦小姐随时都可能看见他，他可不能让秦小姐看到他脏兮兮的落魄样。”叶不器说着，用手肘碰了秦让一下，问道，“给个准话，秦小姐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我要不要撮合一下？”

“这你就甭操心了，要撮合也轮不到你。”秦让拿柳条敲了敲叶不器的脑袋，道，“不过姐姐确实没怎么接触过这么精致的少爷，我一直以为她会喜欢粗犷一点的……”

“粗犷？”叶不器想象了一下楚天游血战疆场、满面血污的样子，皱着眉摇摇头，“不行不行，那不是楚少爷。”

叶不器的余光不经意落在秦让身上，想象着秦让浴血奋战、满身狼烟的样子，情不自禁喃喃道，“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谁和谁不一样？”秦让问。

“没……没有。”叶不器赶紧收回心思，专心看着手上的罗盘，举起罗盘左右转了一下，然后把罗盘拿给秦让看，道，“应该是在下面吧。”

“下面？倒是挺会藏。”秦让探着头向下张望，掐诀御剑，看着空荡荡的剑在峡谷转了一圈，道，“倒是可以御剑飞行，下去看看？”

两人御剑在峡谷慢慢地飞着，一边看着罗盘的指针，一边留意能藏匿的地方。

“说起来，我们还不知操控花神的会是什么，万一是个什么石头精，直接和这悬崖化为一体，那可就有得找了。”叶不器随意地停下来，伸出手漫不经心地在石壁上敲敲打打，若有所思道，“咱们不是诱饵吗？应该是操控者来找我们吧？”

然后叶不器皱着眉头看着面目全非、花枝招展的秦让说道，“是不是你这个伪装不够迷惑？”

“也可能是因为你在我旁边……”秦让晃了晃身上的枝条，谨慎地说道。

“那……我回避？等你被抓走了，我再去救你？”叶不器说着，觉得自己这身行头可真是太亮眼了，不禁抬头寻找游隼的迹象，虽然自己没有心上人在外面看着，但谁不愿意让更多人看到自己英雄救美的英姿呢！

虽然这个美……不太符合常人的理解。

叶不器胡思乱想着，看到峡谷上方空空荡荡的，不免一阵失落，秦让的回答更是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也不一定需要你救。”秦让轻笑着扔掉手中的柳条说道。

叶不器大失所望地取出金箔尺素，叹气道，“真遇到你需要求救的危险，这个估计派不上用场，实在不行你就打个雷提醒我吧。”

叶不器说完最后一句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秦让的雷法只能用来求救，那么遇到的恐怕得是妖王级别的对手，他也只能做好玉石俱焚的心理准备了。

秦让很体贴地没有戳穿他，只是找他要走了邹虹给他们的罗盘，云淡风轻地说，“你去悬崖上等着吧，我自己去会会那个操纵者。”

叶不器只能御剑回到悬崖边上，看着自己这身锦衣，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心道自己穿上楚少爷的衣服后怎么也像个郊游的？这衣服到底有什么魔力？

就在叶不器百无聊赖的时候，天上飞过一只游隼，远远地盘旋着。他内心感受到难得安宁，毫无防备地和游隼打了个招呼，也不知道有谁会看到。

自从离开考槃山，认识一个又一个新朋友，经历一桩又一桩的事件，获知一个又一个震惊的消息……□□的疲惫倒也不算什么，内心的慌乱和躁动才是最让他意外的。

没想到在这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上，他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叶不器在这阵安宁中，呼吸变得沉重，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没有看到，氏魅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谨慎地避开游隼的视线，偷偷进入叶不器的梦乡。

叶不器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还置身于考槃山，身上背着熟悉的箭筐，一抬头就迎上刺眼的阳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茫然地四下张望，仙抚台的事好像是一场大梦……认识秦让，也是一场梦？

叶不器还没搞清楚情况，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悸动，他拔腿就往道观的方向跑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道观时，来不及思考道观和自己离开时不太一样，迫不及待地高喊“师父！师父！”

看到没人回应他，一阵惶恐不安席卷叶不器的内心，他心慌意乱地跑进道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查看，终于在里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不是一个身影，而是……四个。

师父的模样和自己离开时不一样，但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师父。

叶不器欣喜若狂地走上前去，但师父却对他不理不睬，而是一脸严肃地对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是长华君。

叶不器一眼就认出来了，比画像上的更清晰，也更慈悲。

“真的没办法吗？”长华君问，语气中难掩失望。

“他不是生病，是中了诅咒。施咒者的修为远高于我。”师父摇头，脸上难得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叶不器看到床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的陌生男子，睁着迷茫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劝慰两人道，“没办法就没办法吧，你们不要难过。”

“我们再想别的办法。”长华君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叶不器看到有一个迷迷糊糊的小男孩在师父身后探头探脑，被长华君敏锐地发现。

长华君立刻摆出笑脸，蹲下来哄道，“是叶不器吗？倒是长大了不少。”

叶不器心里一惊，这居然是小时候的自己，自己小时候果然见过长华君。

但是自己小时候怎么这么呆呢，这可是长华君啊，万人之上的仙尊啊！自己怎么就不懂套套近乎，连打个招呼都不会，呆站着干什么呢！

叶不器气急败坏地一个箭步上前，想拉起小叶不器的手，跟长华君打招呼。

没想到自己的手却径直穿过小叶不器的身体。

叶不器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只听到长华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心智已生，神魂未定，仍需留意，勿受惊扰。”

世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道观不见了，师父不见了，长华君不见了。叶不器惊恐地呼喊着师父，紧接着感觉到自己陷入巨大的颠簸中，师父慌乱的声音夹杂着沉重的喘气声传来：“长华君，快救救他！救救这个孩子！”

“哪来的孩子？”是长华君的声音，困惑中带着急迫感。

“飞雪岭！”师父掷地有声的回答让叶不器浑身麻痹，动弹不得，他仿佛不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走，去通天谷。”长华君当机立断。

叶不器心慌意乱地往前跑，嘴里不住呐喊着：师父，什么意思？飞雪岭是什么意思？通天谷又是怎么回事！师父！快回答我！师父，你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是眼前豁然开朗，自己从漆黑一片一下子坠入柔和的光明中，可惜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叶不器茫然地驻足，看着身边云雾弥漫，等待着再次听到师父的声音，可听到的却是轰鸣的雷声。

叶不器冷不丁地一惊，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往后一仰，谁知背后却空无一物。

叶不器猛地意识到自己在下坠，赶忙睁大眼睛张望，却看到两边是似曾相识的悬崖峭壁。

他还没缓过神来，却被一只大手拎住衣襟。

及时赶来的秦让就这么花枝乱颤地把他带回到悬崖边上。

一飞回悬崖上，秦让把另一个重物往旁边一抛，只听“哎哟”一声。

叶不器站稳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只听秦让问：“你怎么了？”

叶不器刚想回答自己没事，一张嘴却感觉嘴唇咸咸的，他用舌头一舔，又伸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叶不器想起刚才梦见的一切，顿时心乱如麻，飞雪岭、通天谷……到底怎么回事？面对秦让的疑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我梦见我师父了。”

在游隼看不见的角落，氏魅悄无声息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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