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手,是我!”叶不器一边举剑格挡,一边高呼道。
秦让立刻收回剑,慢慢划着水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有点意外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楚少爷嫌我脏,让我洗干净了再吃饭。”叶不器放下佩剑,边解衣服边说,话说一半,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秦让问的可能不是为什么来小石潭,于是继续解释道,“……我们遇到了一些意外,还好萧竹生他们路过,救了我们一命。”
叶不器把脱下的衣服随意地丢在岸上,噗通一声跳下水,像条游鱼一样熟练地翻了几下身,向秦让的位置游去,刚想问秦让怎么一个人躲在这泡澡,却见他背后青紫了一大片,大吃一惊,问道:“这怎么回事?”
“中了暗箭,没什么事,毒已经压制住了,等会找安采禾她们要点药,解毒的事等回到仙抚台再说。”秦让轻描淡写地说着,挥指弹水,把藏在树丛里的一只游隼赶走。
游隼飞走时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在宣泄着不满。
“这干嘛还不让看!”三小姐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催促罗刹道,“再探!再探!”
“人家洗个澡有什么好看的!”柳宜生瞪了罗刹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为什么遮遮掩掩!”三小姐不服又焦急地拍着桌子!但是无人给她帮腔,连一向和秦家不对付的赵问心都不吭声了。
“没想到秦让居然会受伤。”安长离看着柳治城送来的毒药配方,思索着如何调配解药。
“徐渭,白土镇的散修,善用毒和暗器,是名单上的人。”柳宜生把手上的名单递给三小姐,除了徐渭,还有几个名字也划掉了。
“秦让的修为好像提升了不少?”花时目光深邃,故作轻浮道,“这真火果然没白烧啊。”
“要不你也去烧一下。”赵问心煽风点火。
“比起我,赵宗主显然更需要吧。”花时反唇相讥。
“解药有眉目吗?”周若清问安长离。
“有是有,但秦让最好不要耽搁太久。”安长离写下几味药材,交给紫岚,问,“其他中毒的人怎么样了?”
“柳化辞已经带人简单处理过,毒素的扩散基本可控。”紫岚心有余悸地回答道,“还好秦让把这个徐渭淘汰了,不然中毒的人还会更多。”
“这个徐渭太不像话了,炼没炼禁术暂且不说,但仗着有柳家兜底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下毒,实在有违修行初心。”周若清怒形于色。
“只是秦让自己……”安长离欲言又止。
“要我说,秦让反而不用你们担心……”花时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插嘴道。
“不过,监视楚少爷游隼飞哪去了?万壑群山里有这个地方吗?”三小姐皱着眉头看着游隼投来的陌生的画面。
此时的楚少爷正悠然自得地徜徉在河水中,一副画卷在头顶展开,画中的山川河流静止不动,但有一只游隼漫无目的地盘旋。
***
叶不器看着秦让若无其事的没入水中,再浮出水面,试探地问道,“刚才安采禾给了我一罐……那个药,你要不先涂着?”
叶不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出“玉肌永驻霜”这几个字。好在秦让也说不出口,两人心照不宣。
秦让点点头,道“也好,”然后警惕地问“是无香型的吗?”
叶不器心虚地回了句“不知道”,不敢直接说“不是”,因为他隐隐约约闻到了香味。
叶不器游回岸边时,听到秦让又警惕地弹出一帘水珠,水珠如弹“咚咚咚”地击穿树叶和树干,却没有惊起任何鸟兽或人。
“怎么回事?”叶不器问,他感觉四周似乎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秦让难得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划着水往岸边过来。
“你别过来,”叶不器运起真火,用护体真气将小石潭涤荡一清,然后放出火蛇在林间环形,“既然你的攻击没有击中,那么不是幻障就是邪祟,用真火烧最合适。”
秦让闻言,果然停了下来,静静的观察四周的动静。
夜色深沉,弦月的微光透不过层层树荫,火蛇所经之处方能看清四周空寂无人。火光不时照亮一些奇怪的阴影,阴影被火蛇吞噬的瞬间响起微弱而骇人的挣扎声,然后化为一缕缕青烟。
“奇怪……怎么还有厉鬼?”秦让喃喃道。
“不是灵武君布置的吗?”叶不器见那阴冷之气已经被净化殆尽,便收起火蛇,问道。
“话虽如此,但何必呢?虽然除了真火以外,对付厉鬼确实比较棘手。但就这点厉鬼,一般选手打不过可以跑,布置了有什么用?吓唬人吗?”
秦让说到最后,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三小姐干得出来的事情。
叶不器从衣兜里找出安采禾给她的小药罐,偷偷掀开盖闻了闻,香的,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盖子盖上,但紧接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味道望去,看到秦让放在岸边的衣服。叶不器顺势淌过去摸了一下衣服,黏糊糊的,闻一闻,是血腥味。
“你干什么呢?”秦让吃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划水的声音。
“你……要不要把这血迹洗一洗。”叶不器避重就轻问道。
“倒也……不必,反正黑衣服也看不出来。”秦让一愣,倒是停住了脚步,“而且,洗了我总不能湿哒哒地穿上身。”
“我……可以烘干。”叶不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从来都是师父把衣服丢给他烘,他还没主动揽过活。
“真火还能这么用?”秦让强作镇定,但仍难掩意外之色。
“对啊,我和师父的衣服都是我用真火烘干的,”叶不器坦言相告,“其实我的真火并不只是明火,还有护体真气,你不觉得这潭水没有一开始那么凉了吗?”
叶不器觉得口说无凭,于是**地上了岸,把自己的衣服泡在水里胡乱地荡了荡,也不管污渍洗净了没有,就当是洗过了。
然后随意地往身上一搭,眨眼睛的功夫,浸湿贴身的衣服就烘干蓬松起来。
秦让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叶不器的衣摆,惊喜地微微张嘴,信服地说道,“那就有劳了。”
“小事一桩,”叶不器毫不见外地拿起秦让的衣服,走到另一边,把衣服泡在水里胡乱地荡着。
这边的秦让则若有所悟地没入水中,过了一会便喜出望外地探出头来,对叶不器道,“真火可以解百毒对吧?”
叶不器点点头,又怕秦让看不清,掷地有声地说了个“对。”
“那么你的护体真气也做得到吧?”秦让淌水慢慢向叶不器走去。
“可以,其实之前你们说契约之力在我身边失效时,我就想到是护体真气的原因,”叶不器终于不用藏着掖着了,献宝似地说道,“但是当时你们不知道我体内燃着真火,所以我也不便多解释。”
“原来如此,”秦让豁然开朗,继续问道,“如果火灭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叶不器有点惊恐地摇摇头,道,“师父说绝对不能让火灭了!”然后虚张声势地警告秦让道,“上次放你一马,你以后要是再对我动手,我可不客气!师父说了,烧死活该!”
秦让满不在乎地笑笑,不顾此刻自己站在下位,双手撑着岸边的石块,仰起头对岸上的叶不器道,“你现在就可以烧烧看。”
“你疯了!”叶不器吓得往后一躲,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衣服差点掉水里。
秦让眼底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狡黠,然后正色道,“我刚才试了一下,你的护体真气暖过的潭水对我体内的毒有缓解之效,如果你把你的护体真气注入我中毒的地方,或许能有祛毒之效。”
“不是或许,是一定能。”叶不器干脆利落地回道,但一脸严肃地警示秦让不要高兴得太早,“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到了,如果中毒的是我,根本来不及发作就被我体内的真火净化完了。我担心的不是真火能不能解毒,而是你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真火的灼烧。”
“上次……”秦让想说上次也没事,但立刻想起当时柳宜生在身边,当场就帮他把真火的灼烧感压了下去,还带他回天诰城取药……药!
秦让一把把叶不器手里的自己的衣服抓过来,取出乾坤袋,从中找出柳宜生上次给他的药瓶,晃了晃,果然还有剩!
柳宜生生性谨慎,一向宁滥勿缺,这下可不就派上用场了。他信心满满地晃着药瓶,对叶不器道,“有药,可以试试。”
“但是我现在的真火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叶不器还是不敢贸然行事。
“只用护体真气呢?”秦让锲而不舍。
“你大概误会了,”叶不器据理力争道,“护体真气只是我体内的真火溢出的火气,虽然确实能够驱散一般的邪祟,在小范围内屏蔽契约之力。但如果仅凭这点真气就能解你的毒,那么刚才我靠近你的时候,毒就应该解了,况且你还泡在真气涤荡过的潭水里。既然毒没有解,就说明这点真气远远不够……”
秦让一动不动,叶不器也不敢动。
看到秦让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叶不器再度升起一股无能为力的愧疚感。
半晌,秦让缓缓开口道,“如果我一定要试呢。”
秦让这毫不妥协的口吻让叶不器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怕死吗?”
秦让目光灼灼地回答道,“怕死,就不会死了吗?”
“那也不能死在我手上啊……”叶不器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动摇,暗暗盘算着怎么办才好。
秦让敏锐地捕捉到了叶不器眼里的迟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所以,你不怕我毒发身亡,却怕失手当了刽子手?”
“你,你,你,”叶不器被这番谬论震得措手不及,“你”了半天,憋出几个“强词夺理!强人所难!蛮不讲理!”你,说得对。
“试试,”秦让继续强硬地劝道,“不需要很大的火,毒素没有扩散,只要集中一点就行。况且,我也不是一般人。”
见秦让面不改色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叶不器真想说他不要脸,但仔细一想他说的也没错。
话已至此,叶不器妥协了,吩咐道,“你先护住全身经脉,感觉到不对劲立刻喊停。这个丹药怎么服用?”
“好。一次两粒。”秦让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走出水潭,穿上衣服,露出肩胛骨上的伤口,背对着叶不器盘腿坐好。
叶不器掌心起火,这才看清秦让中毒的地方已经从青紫色变成瘆人的乌黑色,心道怪不得他这么坚持,有点后悔自己的犹豫不决。
“心脉护好了。”秦让沉稳的声音传来。
“忍住。”叶不器小心翼翼地用真火灼烧中毒的伤口。
潭中的月亮抿着嘴,躲在树影后盯梢,叶不器心惊胆战地控着真火,看着毒素一点点地被净化,乌黑的肩胛骨慢慢恢复肌肤的本色,最后变成发炎似的的粉红色。
至此,叶不器才如释重负地收起火,说道“好了。”
秦让却没有回答。
叶不器心里大喊不妙,上前一看,只见秦让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全身紧绷。
叶不器赶紧探了探秦让的气息,又摸了摸脉搏,发现微弱的真火在他全身的经脉中扩散,他的体温更是高得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自燃。
叶不器又气又急,取出两粒丹药,掰开秦让的牙关喂了进去,然后抱着这个浑身炙热的人噗通一声跳入冰冷的潭水中,一边懊悔自己不该轻信秦让的话,一边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叶不器抱着秦让泡在水潭中,不停地探着他的脉搏,感觉到真火在他体内乱窜,像极了自己经脉混乱时,疯狂地回忆师父以前是怎么救自己的,来不及悔恨为什么以前不跟着师父多学点,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救人的那个。
叶不器胡乱地压制着自己体内的真火,试图以这种方式把秦让体内乱窜的真火引过来。
突然,他的金丹好像从沉睡中醒来,以另一种方式运转了起来,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寒气由下往上窜起来,叶不器顾不上理会这股让他恐慌的寒气到底怎么回事,只能病急乱投医,把这股寒气注入秦让体内。
冰火碰撞下,秦让的气息和经脉逐渐稳定了下来。
叶不器这才松了一口气,强忍着阵阵刺骨的寒意,把秦让抱回岸上平放好,自己则筋疲力尽,顾不上下半身还泡在水潭里,双臂趴在岸边就赶紧闭目调息运气,重燃体内真火,内心忍不住地催促道:快点,再快点,快点燃起来!
然后,叶不器就陷入无边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要向他扑来,却又被烈火压下去了。
等叶不器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到秦让已经恢复如常地坐在岸上,正焦虑万分地给自己输送灵力,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刚才你差点死掉。”叶不器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确定差点死掉的不是你自己?”秦让依然眉头紧锁。
“我?”叶不器有点迷糊,在体内运行了一下灵力,道,“倒是有点热。不过,哪来的雾?”
“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叶不器闻声转过身,这才想起自己还半身泡在水里,但不等他爬上岸,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只见整个水潭都在冒着热气,他支支吾吾地问“这,原来是个……温泉吗?”
“我记得不是。”秦让的语气也变得不太确定,“你……要不先出来?”
叶不器回过神来,赶紧爬上岸,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番冰火搏斗,但运行金丹后,发现一切如常。
“所以你刚才是怎么回事?”秦让焦虑不安地抓住叶不器的手,不由得用力过猛,直到叶不器“嘶”地倒吸一口气,才慌乱地松开手。
“我怎么了?”叶不器揉着被拧地生疼的手问,他只记得自己两眼一闭,一睁,然后看到小石潭变温泉。
“我醒来时,你的身体一阵寒一阵热,体内似乎有两股相克的力量在搏斗,有点像上次的情况,我就给你输送灵力。”秦让边说边把起叶不器的脉,这次记得轻拿轻放了,然后困惑地舒展眉头,“经脉和气息倒是都顺了。”
“应该就是发烧了……”叶不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解释道,“我小时候经常这样,也不是经常,反正隔几年就会发一次烧。上一次发烧是三年前,算算日子,也该发烧了……”
“真的?”秦让满腹狐疑地看着变成温泉的小石潭,心有余悸道,“这烧得挺厉害,我要是还在水里,怕是已经煮熟了。”
叶不器赶紧反手一转,握住秦让的脉搏,确认无异样后,又欲盖弥彰地顺势把两人的衣服烘干,然后问道,“那个……祛疤的,你要不要涂一下。”
“……不必了,又不是伤在脸上。”秦让隐隐地闻到了香味,嫌弃地推开。
“那个……不是还有药效嘛,能治愈烧伤……”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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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干旄(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