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77章 鹿鸣（五）

“灵武君，您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是吗？”柳宜生强压着怒火质问道。

“对。”三小姐点头肯定。

“你说话前就不考虑后果吗！”柳宜生倒吸一口气，又捏断了一支笔。

“不是有你在考虑吗。”三小姐看着柳宜生的断笔，自己又拿了支新的笔把玩起来。

“你知道什么叫一言九鼎吗！”

“这不是让你驳回了吗。”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柳家不可能同意，为什么还那么说！”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那么说的啊，你不在我还不说呢。”

“平时也就算了，今天这是什么场合……你说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因为事先我也没想这么说……”三小姐毫无愧色，“而且那么多人看着呢，我总不能偷偷和你商量吧。”

柳宜生被三小姐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周若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板着脸对三小姐道，“灵武君！别的都好说，但仙尊之位儿戏不得。”

“你们都太紧张了，”花时顶着一头的花蝴蝶，花枝乱颤地说道，“灵武君不过是把在场不少人的心里话说出来罢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看破不说破！”赵问心对花时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嗤之以鼻。

“厄灵的事如果没传播出去，虚与委蛇倒也罢，可如今人人都在心里嘀咕三小姐凭什么当这个仙尊，那就让他们知道凭什么！”花时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赵宗主，难道你觉得除了三小姐，还有其他人能对付得了妖王？”

“那也不该这么鲁莽，至少提前知会一声，万一……”赵问心瞥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的柳宜生，道“万一柳信长老点个头……”

“还有比今天更合适的场合吗？”三小姐恍若置身事外，心平气和地说道，“与其让他们带着疑虑离开，不如把话都挑明了。”

“柳宗主，你也别生气，你是措手不及，我们也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让他们看清现实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花时看着没精打采的柳宜生，斟酌着措辞。

“什么现实？”赵问心没好气地问。

“是九玄大陆、仙门百家需要灵武君，而不是灵武君需要仙门百家。想要质疑灵武君仙根天命的，先想掂量掂量担不担得起后果。”

花时说完，众人沉默，柳宜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总而言之，今日灵武君虽然剑走偏锋，但接下来应该没有人再借厄灵之事搞小动作生是非了。”安长离交代慧儿、紫岚上茶，把沈家带来的瓜果也摆了上来。

安长离看到众人冷静了下来，看着窗外忙碌的秦家子弟，道：“今晚的事还没完呢。”

“妖王的事，你就这么公布了？”周若清推开吃腻了的哈密瓜，问道。

“话赶话嘛，况且这些安处内地的子弟难得有机会体验一下边关的凶险……”三小姐恶作剧似的一笑。

“守关的兵权……”赵问心关切地问。

周若清看着柳宜生，但柳宜生仍低着头一言不发，周若清只得代他回答，“这个事，沈宗主已经和柳宗主达成共识，一旦苍罗妖族全面来犯，光靠沈家自己未免托大。沈家镇守边关为的是保境安民，而不是居功自立……”

看着赵问心迫切的眼神，周若清心知肚明他想问什么，于是继续道，“若是赵家想助沈家一臂之力，我就代沈宗主先行谢过。”

赵问心心满意足，不再追问，而是环视灯火通明的仙抚台，问三小姐道，“今晚的乱局也是你有意为之的？”

“怕死的人，就不要留在这里碍事。不要以为仙尊侍卫是什么享福的肥缺。”三小姐的语气冷若冰霜。

“平民呢？”赵问心想质问秦啸鸣，环视一圈才想起来这里在场的只有仙尊和侍卫。

“秦家已经在疏散。”周若清心中有数地回答道，“这次仙英大会吸引了不少人来玉京，说实话，若非有妖王这个威胁，要疏散百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周若清说着，自己也有几分释怀，半是劝解柳宜生，半是劝解自己地说道：“虽说突然公布妖王潜入的消息有失周全，但现在混乱，总归能少些伤亡。”

“秦家准备的小玩意儿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花时把玩着一支荧烛，“秦宗主怎么会想起来备上这个？总不会未卜先知吧。”

“有备无患罢了，仙英大会毕竟是宾客云集、修为良莠不齐。”周若清顿了顿，见众人不再开口问他什么，便问花时道：“刚才你在鹿鸣宴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真的知道，还是胡说八道？”

“我是胡说八道的人吗？周侍卫，我以为咱们虽然做不到推心置腹，但好歹也能彼此信任……”花时夸张地为自己鸣不平，顶在头上的花丛也长出了荆棘，滑稽地张牙舞爪。

周若清把话到嘴边的“是”咽了下去，忍住狐疑，诚心请教道，“那么，苍罗妖族到底是如何穿越诅咒的？”

“梵音。”花时收起无辜的嘴脸，严肃地看着三小姐道，“妖王的人掌握了梵音。”

“四圣器之一的梵音？”花时头上的荆棘花环弹到了地上，变成一个胖娃娃，跳到花时膝上，大惊失色地左顾右盼。

“你知道梵音？”周若清问披相。

“知道名字。”胖娃娃令人信服地点点头。

“是谁掌握了梵音？妖王自己吗？”周若清追问道。

“不知道。打探不到。”花时两手一摊。

“你上哪打探的？消息可靠吗？”赵问心斜视花时和披相。

“我自有我的情报渠道，赵宗主别瞎打听。”花时笑嘻嘻地斜眼瞪回去。

“圣光驱散，真火净化，梵音镇压，虚空吞噬……梵音既然能镇压厄灵，便也能压制厄灵带来的诅咒。这就解释得通了。”周若清豁然开朗，眉头更加紧锁。

“如此看来，四圣器已经全都出现了。”三小姐沉声道。

“虚空就是混沌，不仅吞噬厄灵和厉鬼，还吞噬世间万物。如今能用禁制封印住已是万幸，不要打虚空的主意，否则必陷其中，有去无回。”花时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对三小姐说道。

三小姐悻悻地一撇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金锤子把玩起来，不情不愿说道，“封印混沌的禁制一切正常，花侍卫不必多虑。”

“边关，守备如何？”赵问心问。

“沈家已经全员戒备，赵家如果想派人增援，我们来者不拒。”周若清倒是不推辞，赵问心反而有些迟疑。

“这里呢？”安长离问。

“妖王敢动手，就让他有来无回。”三小姐把玩着小金锤，问一言不发的柳宜生道，“柳宗主，刚才悬赏的事还没说完呢，你有何想法？”

“相信仙尊自有定夺，何必多此一问。”柳宜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生气啊！”三小姐愕然，愣了一会儿，对安长离道，“安姨，你去看看吧，别让他把自己气死了。”

“你啊！”安长离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周若清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追了过去。

赵问心挑了挑眉，有点幸灾乐祸道，“终于有新的侍卫来受你的气了。”说完，便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除了三小姐，只剩下抱着胖娃娃的花时和挂在房梁上不敢吭声的罗刹。

“等我们都走了，你可别真把柳宗主气死了。”花时笑着说道。

“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他应该能撑到你们回来。”三小姐应和地笑笑，别过头，避开花时的目光。

“你们成天这么吵，到时候可别把新侍卫吓到。”花时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想伸手摸摸三小姐的头，但还是忍住了，搂了搂怀里的胖娃娃。

“没事，秦让有经验。”三小姐回道。

“长华君给你选的这两个侍卫选得真好，一个受气，一个受累。”花时说完，觉得这屋子更冷清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三小姐故作轻松道。

“别用十恶不赦这种词，充其量只是独断专行罢了，要怪只怪榜样不好。”

听到这话，三小姐终于笑了出来。

“不过以后别再说什么不当仙尊之类的话了，柳宜生为这事费劲心力和那帮长老周旋，可比秦让显老多了。”

“他本来就比秦让大好几岁。”三小姐笑着回过头来。

“不要顶嘴。”

“我是实话实说。”

见三小姐眉开眼笑，罗刹终于从房梁上飞了下来，鬼鬼祟祟地从桌上顺走一个哈密瓜，蹲坐在椅子上吃起来。

“很忙？”三小姐深吸一口气，问道。

“没事，都安排好了。”花时安慰道。

“可把披相急坏了。”三小姐说着，逗了逗胖娃娃。

“你不急？”花时假装责怪道。

“急，怎么不急。”三小姐垂下眼睑，低声道，“我怕你也突然一去不返。就算要走，也要好好道个别……”

披相化为一个女郎，颦着眉，伸出食指止住三小姐的嘴唇，摇头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瞎想什么呢，我只是去忙别的事，又不是去死。”花时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人如丧考妣的表情，“我虽然不在，但氏魅还在。尽管她能力不及我，但需要我时，你只管和她说，我就会回来。”

“嗯。”

“你与其胡思乱想这些，不如好好想想抓到妖王之后怎么犒劳自己，列个长长的清单，让柳宜生忙去吧。”花时往后靠了靠，把披相搂回来，披相顺势揽上他的肩，查看他头上的包。

花时佯装生气对披相道，“下次不要变成蜜蜂，蛰了我好几个包。”

披相毫无愧疚甚至有几分欣喜地拿出一个小罐子，满怀期待地说“试试这个。”

“这又是什么味道？你到底拿了多少？”花时皱着眉头闻了闻。

“初恋栀子花。”披相开心地给花时涂上，“每种味道我都拿了一罐……小！样！还有好多呢，可以用很久。”

三小姐失神地看着，不觉嘴角上扬，然后收了收心思，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妖王，宜生擒。”花时任由披相在自己身上忙活着，一脸严肃地说道。

三小姐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然后神色如常道，“好吧。”

“灵武君，我也要奖励！”披相突然娇滴滴地说。

“什么奖励？”见披相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三小姐的声音也不由得温柔了几分。

“那个厨子……”

“厨子？”三小姐一愣。

“就是那个用真火烧烤的，”披相提醒道，一旁的罗刹停止吃瓜，竖起耳朵，披相道，“我还没吃上呢。”

“可是……选拔就要开始了。”三小姐有点为难。

“所以，选拔期间他要是再烧烤，我想进去万壑群山一起吃。”披相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完还嗲里嗲气地问，“可以吗？”

“这个啊……”三小姐假装犯难，然后对着罗刹使眼色，“得问罗刹了。”

罗刹很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披相喜笑颜开，眼看就要扑上去给三小姐一个大大的拥抱，被花时的手臂牢牢箍住。

“看到游隼时，记得变成树。”三小姐笑着交代道。

“嗯嗯嗯。”

另一边的柳宜生带着满腹委屈回到明室，终于控制不住地崩溃大哭起来。

紧随其后的安长离和周若清支开探头探脑的下人，命柳常林和柳夕惕在门口守好，默默等柳宜生宣泄完情绪。

“她什么意思！仙尊之位说不要就不要，她是在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吗！”柳宜生一手抹着眼泪，一手狠狠地捶着桌子。

“她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你又不是不知道。”安长离递了块绢布给他，柔声劝道。

“你不多余，你很重要，要不是你在，柳家和三小姐不可能和平共处到今天。”周若清心平气和，有理有据地分析着，“花时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今天确实是我们需要三小姐，可之前是她需要我们。但她和柳家的情分仅此而已。若非念及跟长华君和你的旧情，她早就一走了之了。”

“我只是顺带，她念及的只有我哥哥。”柳宜生不管不顾地吼出来。

安长离和周若清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安长离语重心长道，“你未免太妄自菲薄了，就算长华君本人在，也不见得比你做得更好。”

“怎么可能！哥哥在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很好……”

“其实也不是……”周若清苦笑了一下，道，“当年因为厄灵的事，长老和长华君明里暗里没少发生冲突。”

“我知道你介意自己修为不如长华君，觉得长老为难你是因为你不是仙根，但其实当年他们也没少为难长华君。”

看着周若清和安长离言之凿凿的样子，柳宜生一时忘了自己的悲愤，不大相信地问道，“真的？为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当时你才几岁！”安长离无奈道，“那时候三小姐天天恶作剧，还不够你烦的吗？何必再让你知道这些明争暗斗。”

“可是……”柳宜生的语气已经平静了不少。

“你以为长老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三小姐？”周若清继续劝道，“长老忌惮她的厄灵之命不假，但和当年长华君处理不当也大有干系。”

“你们看到的是长华君把什么事都揽下来，但这也让长老失去了了解三小姐的机会。”安长离像以前哄三小姐和柳宜生的语气说道，“而且，他把压制厄灵的事全都包揽在自己身上，真火是他掌握的，花时和披相都是他自己的人，别说长老，就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合初还元草的位置其他人也不知道，修建安魂洞的灵石也是他自己找的……”

“可这不是因为长老忌惮厄灵吗？”柳宜生问。

“确实如此，但如果是你，你会因为长老反对了几句，像长华君那样完全不让长老插手吗？”周若清反问道。

“我……也没那个能耐啊。”柳宜生的气势完全弱了下来。

“智者困于思虑，强者多逞其力。长华君修为高，这无可厚非，但他的独断专行较今天的灵武君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不那么大包大揽，如果他能对长老说几句软话，或许后来……三小姐的处境也不至于……”安长离说着，突然止住话头，长叹一口气，道，“你也知道长老的固执保守是因为害怕，他们怕的不仅是厄灵，更害怕失控和未知。”

“可今天柳信长老没有顺着灵武君的话顺水推舟阻止她继任仙尊，已经说明你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至少长老们相信，就算长华君不在，三小姐的厄灵也是可控的。”周若清看着柳宜生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继续宽慰道，“或许灵武君不需要你和长老周旋，但长老却需要你稳住灵武君。”

“至于她这胡作非为的性子，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安长离递来茶水，又好气又好笑道，“很快就有人和你一起受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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