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的事……就这么公布了?”叶不器半天回不过来神,没想到自己遮遮掩掩不敢说的事,三小姐就这样昭告天下了。
“嗯……”秦让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一声长叹。
楚天游像是醉汉找直线一般晃了晃脑袋,用折扇狠狠地敲了几下脑门,看着仙抚林混乱的人群叹气道,“这下可全乱套了。昨天还争先恐后地增派子弟,今晚恐怕又得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吧。”
“那你,要不要去……忙?”叶不器指着高台下推搡的人群,问秦让。
“不了,鹿鸣宴已经结束,选拔即将开始。我现在是选手的身份,不便再插手这些事务。”秦让说着,示意两人看向夜空,只见一条银色的巨蟒飞驰而过。
“大小姐已经康复了吗?”楚天游一瞬间烦恼全消,又惊又喜地问道。
“已经好多了。这是在内地,才能修养这么多天,要是在边关,哪能这么奢侈。”秦让说着,向夜空招了招手,对楚天游道,“大小姐一直想向楚少爷道谢,只是抽不出身。”
“你怎么不早说,我……我……”楚天游突然手忙脚乱了起来,在衣兜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个镜子,站起身时还被拥挤的桌椅绊了一下,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
“楚少爷,冷静,你现在英俊神武、风流倜傥……”叶不器还想再编几个词安楚少爷的心,但秦意如已经御剑来到几人跟前,叶不器赶紧闭嘴。
“秦小姐,别……来无恙。”楚天游故作镇定地寒暄。
叶不器看着楚少爷背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也替他紧张了起来,又觉得自己和秦让在这里有点煞风景。
可惜高台位置太小,一张桌子、一把躺椅和一张凳子把高台挤得满满当当,自己面前是桌子,一侧是护栏,另一侧是秦让,秦让不让开,他连站起来都困难,只能这么尴尬又不礼貌地坐着,暗骂自己贪吃误事,心里责备秦让添乱,然后乱七八糟地对秦意如喊了声“师父”。
秦意如看到叶不器这副动弹不得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不是让你别喊师父吗?心法记熟了没有?”
“记熟了记熟了!”叶不器心虚地低着头,生怕大小姐让他当场背一遍。
“叶公子这几日闭门不出,刻苦用功,大小姐不必担心。”楚天游的声音终于不抖了。
“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儿给楚少爷添麻烦了。”若不是秦意如此刻御剑悬在高台外侧,叶不器真怀疑大小姐会伸出慈爱的手拍拍他的脑袋。
“不麻烦不麻烦,醉月楼宽敞,多他一个不多。有他在,我也多个人商量。”
“明日选拔就要开始,楚少爷可想好策略了?”
听到大小姐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叶不器终于松了一口气,余光示意秦让让开,谁知秦让一动不动,正在抿嘴偷笑。
叶不器向秦让龇了一下牙,然后看着高台的护栏,心想自己翻身跳下去也未尝不可,但仔细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太过滑稽,遂打消念头。
“随机应变吧,计划赶不上变化。”楚天游故作轻松地看了看高台下乱糟糟的人群,道“不过,秦小姐恐怕更辛苦一点。”
“倒也不会,进来需要核查,但离开不用,只要不出骚乱就行。”
“离开的人很多吗?”楚天游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好像有打探消息之嫌,忙说,“秦小姐不用回答我。”
“楚少爷不必紧张,”秦意如体谅地笑了笑,看着水墙屏幕上酒尽人散的鹿鸣宴,无奈地说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离开。所有人都是刚知道……灵武君说的那个消息。”
“秦小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耽误您了。楚家也帮不上什么忙,但醉月楼的金牌大厨还在,需要什么只管和我大哥楚天歌提。”楚天游看着银蟒从远处飞来,依依不舍地话别。
“好,那就预祝楚少爷武运昌隆。”秦意如往后退了半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秦让,又关切地嘱咐叶不器道,“选拔结束后,再找机会带你熟悉御妖术。”
叶不器老实地应了声“好”,心道不用管我也行。
银蟒在不远处化为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挑衅地看了楚天游一眼,便洋洋得意地跟着秦意如离开了。
“这不对吧。”楚天游有点心烦意乱地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叶不器一手撑着护栏,坐到护栏上,示意秦让让开,让许四把这占地方的凳子取走!
“他们妖族的人形不都是少年吗?这个妖怎么不一样?”楚天游脸上露出天真的困惑。
“妖族化为少年模样,是因为大部分人族修士结丹时正当少年,妖族有样学样。忘归之所以不同,据罗刹说,是因为忘归照着大小姐喜欢的样子重新修炼了人形。”秦让说着,也有几分于心不忍。
“什么!大小姐喜欢这样的!?许四!许四!快拿镜子来!”后面几句话,楚少爷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但许四已经走开,阿非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楚少爷。
“楚少爷,大可不必如此。”秦让侧过身,腾出位置让楚家家仆搬走桌椅。拥挤的高台瞬间清爽了起来,高台下的人群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叶不器看到一个女子的倩影徘徊在水屏附近的阴影处,直到一个柳家子弟御剑而来,她将一个小匣子交给来人,还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名柳家子弟御剑离开时,叶不器才看清,正是此前唤自己去柳家家宴的那个人。
看到叶不器出神,秦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柳信长老的亲信柳成刚。”
“那又是谁?”叶不器指着那个从阴影中款款走出、缓步离开的女子。
那女子似乎觉察到了叶不器的目光,抬头向高台看来,顿了顿,对着叶不器身旁的秦让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旁若无人地走了。
“认识啊?”楚天游已经欣赏完自己的俊美,把镜子交还阿非,问道。
“万灵宗的邹虹,有过一面之缘。”秦让平静地说道。
“万灵宗?没听说过。”不知从何时起,楚天游在秦让和叶不器面前已经不在装腔作势地遮遮掩掩,不懂就直接问。
“要不是这次亲眼见到,我也不相信这个宗派真的存在。”秦让此言一出,叶不器和楚天游都愣了一下。
只听秦让道,“此前我只在《仙门异闻》里读到过这个宗派的故事,传闻万灵宗的开宗立派之人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有说叫万长青的,有说叫万长卿的,也有说只是个姓万的长情鳏夫。他的爱妻去世后,他夜夜对着亡妻的爱琴诉衷肠。谁知日复一日后,那把琴居然通了人性,修出灵识,陪伴这位万姓前辈直到终老。”
“这怎么听起来像那些落魄文人胡诌的故事,什么捡来的田螺变成勤劳的姑娘,偷偷为他洗衣做饭。”楚天游不屑一顾道,“不会又是什么新宗派编些耸人听闻的渊源自抬身价吧?”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除了《仙门异闻》和一些零星的传闻,这个宗派几乎没在人前出现过。”秦让对楚天游的轻慢一笑而过,“直到有一天,杨家大公子杨佳璧四处打听这个宗派,居然打听到我这里来了,但我也是爱莫能助。”
“杨家大公子?”叶不器喃喃自语,心想好像在哪儿听过,然后他想起了杨佳盈和安采禾这对祸患,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
“杨家炼器,和这个万灵宗能有什么交集?”楚天游隐约有个朦胧的猜想。
“还不是因为灵武君的奇思妙想,”秦让有点哭笑不得地耸耸肩,道“灵武君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她曾想让杨家打造一个神灯,把厉鬼都收进去,然后把神灯放在显眼的地方,谁要是太勤快,擦一下,就让厉鬼跑出来吓人一跳。”
叶不器和楚天游面面相觑,叶不器心道,这可真是这位仙尊干得出来的事。
楚天游用最后的体面说道,“灵武君可真有……闲情逸致。”
“然后呢?杨家的炼器能做到这地步?”叶不器问道。
“当然是做不到。”秦让笑着回答道,“不过长华君受到启发,想起了万灵宗,心想如果能炼出具备灵识的神灯,或许就能收服被厄灵命格吸引来的厉鬼。只不过,长华君在的时候,始终没能寻到万灵宗的传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直到许多年后,杨公子不知怎么翻出了当年的草图和记录,又对这个万灵宗起了兴致,只可惜也没找到。”
“现在看来,柳家并没有放弃寻找,而且还真找到了。”叶不器想起刚才看到的柳成刚。
“这次仙英大会,这位邹虹来参加选拔,应该也是受柳家之邀,她的名帖是柳信长老背书的。”秦让看着邹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也是看了名帖才确信万灵宗真的存在。杨公子来到仙抚台后,只出过一次门,就是去拜访这位邹虹,我也有幸陪同。”
“好大的来头,”楚天游收起轻慢之色,有点好奇道,“这位邹虹是使什么器物修出灵识了吗?”
“不是器物,据说是有一只树灵。”秦让沉声道,“万灵宗和噬妖术是两个极端,噬妖术吸食妖的修为化为己用,而万灵宗的修士则相信万物有灵,用自己意念和灵力滋养无意识之物。但若真要无意识之器物修出灵识,不仅需要极大的耐力和极高的修为,还需要对所修炼之物投注大量的情感。万灵宗自创立以来,成功者寥寥无几,就算修出灵识,也没什么用。所以这个宗派一直鲜为人知。”
“这种无用之术还能传承下来,想必修行者对所修炼的器物都是真心喜爱。”楚天游想起楚家失传三百多年的造境术,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那灵武君的神灯……”叶不器问。
“行不通。”秦让无奈地摇摇头,“无论是灵武君、长华君还是杨公子,对这个神灯的构想都没有情感,都只是当做工具而已,修不成灵识的。就算修成了,也不见得能收服厉鬼。邹姑娘劝我们别白费心思了。”
水墙屏幕已经彻底陷入沉寂,但只有潺潺流动的河水和着夜色入眠,仙抚台里时不时响起行色匆匆的脚步声,而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正在章台顶楼的连珠阁和心力交瘁的柳宗主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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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鹿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