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爷,楚少当家,你们这是……”在这里见到楚少爷,叶不器有种被逮个正着的心虚感。虽然他并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也确实是偷偷摸摸赶早出的门。
“散步,少当家要锻炼身体!”楚天游胡说八道脸不红心不跳,给大哥泼脏水尤其理直气壮。
柳宜生看破不说破,道“今天这里不免冷清,等选拔开始后,这片仙抚林就热闹了。少当家这是来踩点啊。”
“正是正是,柳宗主所言极是。”楚天歌一边打哈哈,一边低声问楚天游道“我没认错吧,这是柳宗主吧。”
“对对对。”楚天游疯狂使眼色,生怕大哥说错话,然后看向远方扬起的尘土和飞离的惊鸟,问道,“你们是从万壑群山来?”
“楚少爷提前准备的画作,怕是用不上了。”秦让笑着回答了楚天游没问出口的问题。
“哪里,本来就是日常习作罢了。”楚天游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几分失落。
“原来你没荒废啊,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画……”楚天歌说一半,突然被楚天游捂住嘴。
“画什么?”柳宜生本打算寒暄一下就走,见楚天歌这慌张的样子,不由得停下了飞剑。
“没什么!”楚天游、秦让和叶不器同时脱口而出,各有各的心思。
“我能看看吗?”柳宜生更好奇了。
“不能!”三人再次异口同声,然后面面相觑。
“不对,你们三个能有什么秘密?”柳宜生不觉想起罗刹给他讲的八卦,之前他是不信的,现在反倒拿不准了,于是问秦让道,“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秦让突然意识到,他和柳宜生十几年的友谊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谎话,他说不出口。真话,他更说不出口。
“怎么了,不就是……”楚天歌不明就里,刚逮到机会开口,还没说完又被楚天游捂住嘴。
这让柳宜生看到了突破口,他转而和颜悦色地对楚天歌道,“楚少当家,此时天色尚早,不然先去我的明室小坐片刻?”
楚天歌含含糊糊地说“好啊!”楚天游字正腔圆地回道,“多谢柳宗主没意,醉月楼已备好早膳,少当家娇生惯养,少吃一顿受不了。”
楚家兄弟截然相反的态度和秦让遮遮掩掩的样子让柳宜生更加狐疑,他还想再问,却被匆匆赶来的柳夕惕打断,“禀宗主,沈宗主已经在明室等候多时。”
正事要紧,柳宜生不再纠缠,只能遗憾的与诸位告别,心有不甘地对楚天歌道:“少当家,咱们鹿鸣宴上再会。”
说完,便匆匆随柳夕惕离开。
“你们至于吗?不就是……”楚天歌掰开弟弟的手,大口喘着气,话说一半又被楚天游的眼神瞪了回去。
“楚少爷,那几本书……”此时秦让和楚天游达成了默契。
“已经修好了,秦少主这就随我去取吧。”楚天游眼神坚定,目光如炬,心道决不能让这罪证继续留在自己手上了。
回到醉月楼,秦让来不及多做停留,就匆匆取走书离开,叶不器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没吃饭就回屋休息。
等他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西斜,屋子内有点昏暗。叶不器随手点亮蜡烛,发现窗边的太师椅上有个人正支着头假寐,吓得他大喊出来:“秦……秦……少主,你怎么在这里!”
“醒了?”秦让正襟危坐,目光如沉,似乎知道叶不器想问什么,低声道:“楚少爷看你似乎不太舒服,就去补勤轩找柳怀玉,我正好也在那里,就顺道过来看看。”
“你看……过?”叶不器吓得差点滚下床,下意识地握住手腕,一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虽然我只是略通医术,但你这样的经脉……我确实没有见过,”秦让斟酌着措辞,“是……因为今天消耗太大了吗?”
“应该……是吧。”叶不器此言也不算假话,“此前确实没有放过这么大的火。”
“是不是太勉强了?”秦让皱眉。
“倒也还好……”不知为何,叶不器对秦让接下来可能说的话感到恐慌,他不想再谈论自己,于是道,“像今天这么多厉鬼,想必并非常态。”
“以后的事,说不准。”秦让一句话,打消了叶不器的幻想,“选拔还没开始……”
“可之前不是你一直劝我留下的吗?”叶不器打断秦让的话,从今天秦让给他输送灵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是我们疏忽了,”秦让沉默良久,略带愧疚地说道:“我们早该猜到,既然你师父是柳师仪前辈,既然长华君也知道你的存在,那么就没有理由不把你带回柳家,也没有理由不为你求丹问药纯化真火,除非是……不得不如此。”
秦让把话说到这份上,叶不器反倒如释重负,他看着窗外的倦鸟,心想能把话说开了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如今师父不在身边,有个人能商量也是好的。
“我从一开始就奇怪,为何你的胃口异于常人。还有你那护体的真气,和修仙者运用灵力挥剑时的剑气不同,和此前长华君施展真火时的情景也不同……”秦让沉思着,然后抬头直视叶不器,缓缓说道,“你体内的真火……是一直在燃烧吗?”
叶不器收回刚才想要逃跑的姿态,盘腿坐在床上,身体靠在床头的护栏上,故作轻松道“对啊,从小就这样。”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秦让问。
“就我和我师父,现在多了一个你。”叶不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放松。
“柳怀玉呢?”
“他不知道,我从没让他摸过我的脉。”
“你毕竟**凡胎,如何能承受真火的持续灼烧?”秦让终于说出自己最大的担忧。
“我长这么大不也没事嘛。”见秦让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叶不器笑着安慰道。
“或许是因为真火不纯……”
“以后小心就好。”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三小姐那边我去说。你回考槃山,回到以前的生活,我们就当你从没出现过。”秦让激动地站起身,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像三年前那样。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结果却闯了祸。
“秦让,你未免太自大了,”叶不器第一次对秦让说这种重话,趁着秦让愣住的功夫,叶不器把自己这些天的想法和盘托出,“你让我留我就留?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该不会真以为我选择留下,是被你劝服的吧?”
“我……”秦让一时语塞。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也不是没担心过被你们发现……我的这个情况,”叶不器双手撑着膝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继续道,“但我不能走。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三小姐,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一直在想,师父为什么突然让我离开考槃山,答案或许正像你说的,不得不如此。既然从妖族死士口中问不出什么来,师父又不知为何藏起来了,那么我能做的,就是遵循师父的嘱托,成为仙尊侍卫,或许在那之后我就能搞清楚为什么了。”
见秦让依旧愁眉不展,叶不器笑着说道:“况且你们也需要我。我留下来,既能追查师父的难言之隐,又能顺便做点好人好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而且说不定还能搞清楚我这真火到底怎么回事,那就是一石三鸟……对了,你们这儿还管饭。”叶不器掰着手指开始算,想凑出第五点。
听到最后一句,秦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有点无奈地说道:“顺便……你这口气比我还大。”
“可不就是举手之劳。对了,还能交朋友,师父叫我交朋友来着,”叶不器终于凑满了一只手的好处,心满意足地说道,“而且体内真火不断燃烧虽说奇怪,但也不是什么罪过,除了饿得快、吃得多。或许天生的就是这样,不过至少我不需要像长华君那样去通天谷偷。”
“那不叫偷。”秦让再次纠正他,然后郑重其事道,“无论如何,今天这个情况,我会如实禀报。我们确实需要你的真火,但代价不能是放任你被真火烧死……”
叶不器赶忙打断他,说道:“呸呸呸,不要乌鸦嘴。只是有点异于常人,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只要维持之前那样不纯的真火就不会有事。只不过,真火不纯,压制厄灵的效果就差点。”
“此事可从长计议。但日后施火,还需量力而为,切勿像今天这样不计后果地逞强,要是没有我给你输送灵力,你打算怎么办?”
“可能多睡几天吧……”叶不器干笑,他确实也有些后怕,以前有师父在,他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师父的下落……”
“这你大可放心,这会儿楚少爷正在章台面见三小姐,结束后应该会和柳宗主谈楚家和柳家共同搜查的事宜。只不过目前判断柳师仪前辈还在柳家地界,秦家的人就不便插手。”
“鹿鸣宴不是要开始了吗?三小姐找楚少爷什么事?楚少当家呢?”叶不器想起现在的时辰,急急穿好鞋下床,边问边从窗户探出身子往外看。
“他们可能有别的事要谈吧,我也我不知道。楚少当家已经去章台赴宴了。你要是觉得身体无碍,我们就动身去仙抚林,那里可以看到鹿鸣宴的实况。”秦让打开门,等叶不器跟上。
“等等……我们?你不去赴宴?”叶不器问。
“不,我没有席位。”秦让泰然自若地说道,带着叶不器走出醉月楼。
仙抚台的众人此刻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除了上次秦小姐和赵宗主发生冲突之外,叶不器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人,几乎不需要思考,被人潮带着走就行。等他们抵达仙抚林,发现楚天游已经到了,无奈地对他们说:“被人潮推来了。”
一面巨大的水墙凭空而立,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映出章台正殿的场景,三小姐尚未入座,受邀的各宗主、长老正在陆续入席。
叶不器一眼就看到格格不入的楚天歌,正旁若无人地坐在位子上低头盘账。
***
天庭上,在天工殿闭门不出的嘉乐仙君终于紧赶慢赶、累死累活地翻完了游方仙君交给他的生死簿,难以置信地把乾坤袋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全都查看完了,然后皱着眉头犹豫要不要重新再查看一遍。
这时,牵星仙童在门外探头探脑,嘉乐仙君问:“何事?”
“浮生殿下来了。”牵星仙童缩着脑袋,生怕挨骂。
“他来干什么!”嘉乐仙君立刻警铃大作、如临大敌,急急忙忙把桌上的生死簿都收进乾坤袋,走到前厅,不待浮生殿下开口,立刻抢先道:“不许问,不许催,我自有我的节奏!跟着我的节奏走,我们还是好朋友!”
浮生殿下没想到自己打好的腹稿一字未说就都被堵了回去,又好气又好笑道,“嘉乐仙君何必如此,我不是来催的,只是来……看看您。”
“下次说谎记得打好草稿,我大门都没开,你这不叫看望,叫私闯神殿。”嘉乐仙君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真是瞒不过嘉乐仙君,但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浮生殿下面不改色笑脸相迎。
“有什么不得已的?”嘉乐仙君不为所动横眉冷对。
“道和真君前日回天庭了,在下想问嘉乐仙君见到游方仙君了没有?”
“啊?已经回来了?”嘉乐仙君立刻收起冷脸,没有回答浮生殿下的问题,而是关切地问,“调令下来了?”
“还没有,但是……有人看见游方仙君了。”浮生殿下略带试探地问,“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哪里?”嘉乐仙君屏住呼吸。
“他还在九玄大陆,好像和那个厄灵关系匪浅……”浮生殿下压低声音道。
嘉乐仙君对此心知肚明,倒也不意外,但让他瞠目结舌的是接下来这句话,“据说这回他身边跟着一个乞丐,游方仙君的品味倒是很特别。”
嘉乐仙君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但人不在跟前,骂也白骂,索性压着怒火,问:“谁看见的?”
“扶风仙童说的,他今天照例去打扫泰一真君的真和殿,看到中庭天池开出了火莲花。于是往天池一看,看到了真火,看到了圣光,还看到了游方仙君……和一个乞丐举止亲密。”
“火莲花?泰一真君不是已经……扶风仙童是不是老花眼了?”
“您在说什么胡话,扶风仙童还是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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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桑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