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71章 桑中（十二）

叶不器天不亮就摸黑上路，一路上只想着避开大路，专挑小径走，却没留意到楚家兄弟悄悄尾随。

行至仙抚林时，楚天游已经暗觉不妙，被禁制挡住去路才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但他不责怪自己，反而教训起自己的拖油瓶大哥，“少当家啊，我怎么说你来着，少喝酒，多运动，你怎么就不听劝呢？你瞧瞧，跟丢了吧。”

“我呸，”楚天歌才不吃他这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明明是你过不去，还怪我！”

“我倒是忘了问了，你和沈家的人同一天出发，同一天到达。人家御剑飞行，你什么马跑这么快？怎么没把你癫散架了？”

“你少东拉西扯，现在怎么办？”楚天歌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拿出扇子使劲扇风。

“等着呗，这里有禁制，必须有玉令才能通过。肯定是那天秦少主给他的……”楚天游正说着，就看到秦让御剑飞过，兴奋地拉着大哥的衣袖道，“你看看，你看看，我猜的没错吧！”

楚天歌一时忘了热，赶紧探头探脑道，“从前只听过花前月下，没想到这秦少主别有情调，破晓时分来这荒山野岭约会，啧啧啧……”

两人还来不及感慨，只见三小姐、柳宜生、周若清和花时御剑飞过，罗刹变回原形紧随其后。

“这约会的人有点多啊！”楚天歌啧啧称奇。

楚天游却眉头一紧，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对楚天歌道，“少当家，今天的早饭怕是吃不上了，少吃一顿饿不死吧。”

叶不器这次是得了秦让的授意，进入万壑群山后就大胆地低空御剑飞行，很快就抵达了之前野炊的地点。

篝火熄灭后的木炭还在，那夜没吃完的烤肉已经被鸟兽虫蚁啃噬得只剩骨头，他还记得当时贾仁坐在哪里，他们怎么一起试弓箭，他们往哪个方向去打猎，最后贾仁又是往哪里离开的……

叶不器隔着衣衫抚摸着藏在胸口的贾仁的遗物，一股悲伤涌上心头。他还来不及回忆完当晚的一幕幕，就听秦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公子，早。”

叶不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回过头，却看到秦让仍立在剑上，笑着对他说，“御剑，随我来。”

紧接着，他看到三小姐一行人从空中飞过。

叶不器跟着秦让穿过峡谷，飞越峰峦，穿行隧道，绕过瀑布，看着眼下的密林与河流，石壁和洞窟，不禁暗自揣测冰合寒晶石究竟会藏在什么地方。

越过一处高峰后，仙抚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三小姐在一处绝壁上落脚，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阴风阵阵如鬼哭狼嚎，断崖参差草木不生。

叶不器踢了个石子下去，“咚咚”的回音响了好一会儿。他低头凝视着雾气弥漫的峡谷，不由得身子微微向前倾，忍不住想跳下去一探究竟。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秦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急。”

一阵莫名的香气飘来，叶不器顺着香味望去，只见邪魅狂狷的花侍卫身上披着个破麻袋，麻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一动一动的。

三小姐喊了声“披相”，那麻袋立刻变成一只青鸾，绕着天空一圈一圈地飞起来，所经之处，圣光炫目。

很快，整个阴气骇人的峡谷就全都笼罩在圣光之下，耀眼的光芒像是在峡谷上方罩上了一层结界。

“叶公子留下，其他人撤离。”

秦让拍了拍叶不器的肩膀，道，“听三小姐的命令行事。”然后便随着其他人飞到不远处的山峰上。叶不器想起上次火烧章台的场景，心道这次确实足够谨慎了。

“叶公子，别走神。”

三小姐的声音传来。

叶不器一回头，只见无数厉鬼从三小姐身上飞出来，整个峡谷立刻回荡起万鬼齐哭的声响。

只见那厉鬼向四面八方飞去，有的飞向峡谷深处，哀嚎声不绝于耳，有的试图冲出峡谷，却被圣光挡住了去路。

一晃神的功夫，叶不器就被厉鬼层层包围了，这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放火。”三小姐的声音似乎远了点，但此刻叶不器也顾不上三小姐在哪里了，立刻运转周身灵力，施展“火龙戏珠”，一条火龙从掌中化出，咆哮着向厉鬼扑去。

叶不器信心满满以为手到擒来，谁知火龙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厉鬼撕碎吞没，甚至有个别厉鬼趁机逃脱。

叶不器一惊，没想到自己的火龙居然毫无招架之力，心道小打小闹怕是不行了，暗自庆幸众人已经躲得远远的，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真火。

“赫赫离精御炎路，滔滔炽景开隆暑。”[1]叶不器掐诀念咒，全力催动金丹，以自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掀起火浪，烈火翻滚着把卷进来的厉鬼烧成一缕缕青烟。

叶不器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好像体内压抑的某种东西终于得到释放。

“看下面！”三小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叶不器不由自主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小姐御剑悬在圣光附近，仿佛和圣光融为一体。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叶不器突然觉得脚下一空，低头一看，数只厉鬼居然冲破他的护体真气，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飞剑，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叶不器瞬间感到头皮发麻，像溺水的人一样慌乱地伸手往上抓，谁知还真抓到一把飞剑。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的飞剑，只见几道天雷劈向缠在自己飞剑上的厉鬼。

但天雷只是打散了厉鬼，却杀不死它们，因为它们早死了。不过有这一瞬间的空挡，足够让叶不器把佩剑收回来，同时松手让那把临时相助的飞剑飞回主人身边。

“下面可以烧吗？”叶不器抬头问三小姐。

“整个峡谷随便烧。”三小姐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好嘞。”叶不器这下没了顾忌，一招“天火临凡”，无数火球像倾盆暴雨一样密集地落下，被真火击中的厉鬼尖叫着化为一缕缕青烟，好似沸水蒸腾的雾气。

“有两下子嘛，好像确实比上次好多了。”花时半坐在一块石头上，调侃道，“谁要是在下面，那可真是多少玉肌永驻霜都救不回来。”

“怎么，你又被烧了？”周若清狐疑地看着花时，皱着眉头闻了两下，问“你又暗杀谁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有谁好暗杀的？”花时坦坦荡荡地回答，“这事全怪三小姐，你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不然你也能一起挨烧，咱们好歹同为侍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倒也不必。”周若清不和花时耍嘴皮子，转而问柳宜生，“怎么回事？”

“一点小意外，三小姐想试试叶公子的真火，结果误伤了在场的人，还烧坏了章台正殿。”柳宜生言简意赅解释道。

“你等会回去仔细看，能看到修过的痕迹。”罗刹认真提醒道，“是吧，秦让。”

秦让没理他，只是低声道：“快结束了。”

周若清不语，心有余悸地看向三小姐。

此刻的峡谷已成一片火海，烈火焚身的厉鬼挣扎着化为一缕缕青烟，哀嚎声响彻大地，炼狱火海也不过如此。

“安长离的丹药还真有点用。”花时虽然嘴皮子没停，但眼睛一直注视着叶不器的真火，此时抬头望着天，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叶不器此刻已经有点力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使出这么大规模的“天火临凡”，看到没有厉鬼再挣脱，便御剑飞向三小姐，问“等这些烧完就行了吗？”

“还能再继续吗？”三小姐第一次露出明媚的笑容，语气中带有商量的意味。

叶不器犯难了，“不行”这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三小姐看了看烈火翻腾的峡谷，转头对把秦让喊来，对他道：“给叶公子输送点灵力。”

叶不器来不及推辞，秦让已经伸手搭上他的后背，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然后，秦让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三小姐问道。

“够了，可以了。”叶不器像是被抓住小辫子一样往前飞了一段，只留秦让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发愣。

“怎么回事？”三小姐拦住叶不器的去路，非要他解释清楚。

“我灵力消耗有点大，可能有点吓到秦少主了。”叶不器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三小姐看了看下面的火海，喃喃道：“这倒也正常。”然后三小姐转头问秦让，“你不会灵力都给完了吧？”

“倒也不至于，只是有点意外……”秦让收回手，若有所思地问叶不器道，“安侍卫给的丹药你是不是没吃完？”

“……是。”叶不器心虚地承认。

“怪不得。”秦让的眉头舒展开来。

“怎么了？”周若清见三人嘀嘀咕咕个不停，御剑飞来。

“没什么，叶公子有点累了而已。”三小姐见两人好像解释清楚了，便继续道“不过，还是要辛苦叶公子，今天一鼓作气把这些厉鬼都除干净。需要什么丹药补身体，只管找安姨要。”

“没事没事，休息休息就好。”叶不器实在不习惯如此兴师动众的关怀。

“好，那继续。”三小姐拍板，秦让和周若清立刻撤离。

有了前面的经验，两人这次配合默契，三小姐直接把厉鬼都往下释放，叶不器也不再小打小闹地试探直接施展“天火临凡”。

厉鬼还没来得及找到叶不器的方位，已经被火海吞噬，再也没有出现厉鬼突破护体真气的情况。

待乌央乌央的厉鬼都被烈火包围，叶不器终于松了一口气，披相也收起圣光，飞到花时肩头。

叶不器一抬头，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三小姐，没有鬼气森森，没有阴鸷狠厉，也没有了若隐若现的鬼哭狼嚎，而是洋溢着平静祥和，周身散发着微光，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但这祥和只维持了片刻，不知从哪儿飘来几只孤魂野鬼，眼看又要附到三小姐身上。

叶不器一下子明白了“厄灵”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一抬手，释放出两条小火蛇缠住向三小姐飞来的孤魂野鬼。

三小姐略感意外地看向那两条火蛇，远处的柳宜生立刻头皮发麻，想上前又怕引火烧身，隔岸观火又心惊胆战。

好在这一次，火蛇紧紧地缠着，没有失控，孤魂野鬼在不甘的嘶鸣中被净化了。

看到无人受伤，柳宜生才镇定下来，变成乞丐的披相也抠抠搜搜地把手上的玉肌永驻霜塞回花时兜里。花时任由披相摆布，时不时心事重重地望向天空。

三小姐一挑眉，欣慰道：“不错，进步很大。”

叶不器这才意识到上次在章台自己的御火术运用得有多拙劣，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问道：“好像一开始有厉鬼逃脱了……”

“厉鬼太多，个别逃脱在所难免。但这里不是孤魂岭，游荡的孤魂野鬼早晚会被鬼差勾走，不碍事。”三小姐说道。

叶不器放下心来，指着峡谷的火海，问道：“这火要收起来吗？”

“不必了，厉鬼太多，一时半会烧不完，而且峡谷里都是瘴气，正好一并净化了。”三小姐爽朗地回答，然后带着叶不器与众人汇合，安排道，“罗刹、花时和周若清留下，先其他人回去。”

“我？”披相可怜兮兮道。

“你也留下。”三小姐揉了揉披相像鸡窝一样杂乱的头发。

叶不器随柳宜生和秦让离开时，听到背后传来地动山摇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万壑群山的山川河流突然都动了起来，问道：“那是在干嘛？”

“布置场地。”秦让驻足观察了一下，平静地解释道。

叶不器想到自己来时还在记地形，真是多此一举，又想起昨天问秦让知不知道冰合寒晶石藏哪儿了，更觉滑稽可笑，秦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叶不器忍不住感慨道，“搬山倒海，这就是仙尊的实力吗！”

“这还不算什么，造化万物不是三小姐擅长的，当年嘉乐君才厉害呢！”柳宜生优哉游哉地说道，“画笔一挥，山河立就，可不需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似乎是在印证柳宜生的话，远处的飞禽走兽纷纷受惊，四散逃开。

当三人越过禁制，在仙抚林收剑落地时，守在这里的嘉乐君后人也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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