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 第6章 常棣（一）

“边关急报！”东方初晓，一名沈家传令官高举翎毛飞信，御剑飞抵柳家，在门口高呼求见。

只见他面有倦容，眼神发亮，衣袍上血迹斑斑，隐约可见的伤痕草草处理，显然是刚下战场就匆匆赶来。

门口的守卫见状，立刻唤人通报，所经之处，泛起阵阵狐疑，不明所以的人探头探脑、交头接耳，“昨天是秦家，今天是沈家。真是没个消停。”“太平日子怕是要结束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守卫无声地试探传令官，后者咧嘴笑开“捷报！”

没多久，一名柳家子弟前来，引传令官去往明堂。老练的传令官点头称是，烦请带路。

“昨夜赤鲸族、朱雀族、烈雁族率妖族大军来袭，毁我两处营寨，屏藩镇被攻破。”柳宜生高坐主座、双唇紧闭，传令官每说一句，他的眉头就更紧一分。

明堂里清一色柳家绛紫云纹袍，十二长老围坐，神色各异，目光在柳宜生和传令官之间徘徊，四个门卫守在明堂外，目视前方，侧耳倾听。不远处，围观者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柳信端坐在柳宜生左侧，暗暗观察着柳宜生，柳宜生道：“说下去。”

“周若清率军应战，击退破城敌军，杀敌三千，夺回城防。”传令官铿锵有力地回道。

“伤亡如何？”柳信问。

“将士伤亡八百余，平民伤亡数千人，伤者已送医，死者已下令安葬，登记造册尚未完成。”

“可有生擒？”

“只抓到一些小妖，未能俘虏主将。”

“伤亡八百，斩敌三千，妖族这次得不偿失。”柳应书为人一向爽快，听闻捷报，喜不自胜，一扫方才低沉的氛围。

“周若清不愧是当年陵关四将之一，沈家这是再立一功。”柳裁非应声附和。

“不尽然吧，妖族此番怕是为了报复朱雀王被斩首一事。若非沈家急功近利，怎会引起妖族来犯？”坐在柳信旁边的柳童宪立刻反驳。

“不杀朱雀王，难道放任他们妖族把哨营建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吗？”

“朱雀族的哨营和紫陵关的防线隔了两座山，你眼皮子那么长？”

“今日近一里，明日近一里，过不了多久不就到跟前了？”

“那也好过立刻反击！就算妖族想收复飞雪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总能争取到谈判的时间。”

“是我们没争取过吗？是妖王不想谈啊！周若清不是说了，妖王只和仙尊谈！”

“当务之急，先让赵鸿英继位，再让她以仙尊的身份和妖王谈判。”

“你还真以为她赵鸿英能力挽狂澜？要没有柳家的支持，她算得了什么！”

“要我说，边境的事早该收归柳家来管。周若清是有几分本事，可他既不姓沈，也不姓柳，他有什么资格跟妖王谈？”

“对啊对啊，说什么‘只和仙尊谈’，不过是妖王搪塞周若清的托辞。依我看，也不用让赵鸿英继任仙尊，直接让咱们宗主和妖王谈。柳家才是九玄大陆的仙门正统！”

“胡说些什么！宗主被抓走怎么办？！”

“他敢动宗主？那就是全面开战！”

“你当妖王不敢吗？”

……

柳宜生看着众长老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一件他担心已久的事。

“安静！安静！”柳信重重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待众人安静下来，才沉声道，“诸位，扯远了。”

众人看向柳信。

柳信不慌不忙地说道：“沈家镇守边疆，功不可没。破军杀敌，职责所在。迎敌告捷，功大于过。苍罗妖族与我九玄人族历来战火不断，是非恩怨纠缠不清。现在不是追究该不该打、该不该防的时候，问题的关键在于，”柳信顿了顿，看向柳宜生，“妖族大军为何能攻来！”

柳宜生手指轻颤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换了个姿势，目光始终看着柳信。

“诸位都听到了，沈家这次俘获了一些小妖。”柳信环视众人，“小妖！小妖？自从灵佑公主自爆金丹，降下诅咒，整个飞雪岭成了禁区。神佑十三年，灵佑重现，诅咒变弱，但仍需要金丹以上修为才能顺利通行。沈家能保边境之安宁，固然有沈家人浴血奋战的功劳，但诅咒的存在也确实阻止了妖族的大举进犯。但如果连小妖都能突破诅咒，那么这三千虾兵蟹将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妖族随时可能攻来，到时候沈家还防得住吗？”

柳信说完，一时无人应声。

良久，才听柳应书自言自语道：“可如果连沈家都防不住，还有谁呢？”

“贤兄误会我了，我不是说沈家不能守边关，而是说，守关的职责不能全都指望沈家。”柳信道。

又是一阵沉默。柳宜生扫视过众人，顺着柳信的话往下想。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先搞清楚妖族是不是真的破解了诅咒的压制。”柳信给柳宜生递了个台阶。

“七叔所言极是，我会派人查清的。”柳宜生低声道。

“那可要尽快。”柳信慈眉善目地看着柳宜生，“昨日秦少主火急火燎赶来，不知事情有眉目了吗？”

柳宜生道：“在查。”

“如需协助，只管开口。”

“宜生先行谢过。”柳宜生颔首，把千头万绪压到心底。

“诸位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见众长老半晌不再做声，柳宜生问道。

“沈宗主和周若清可有负伤？仙英大会能否按时出席？”柳裁非问。

“宗主和周师叔一切安好，将如约出席仙英大会，感谢挂怀。”传令官恭敬地回复道。

“既然如此，请代柳家向守关将士致意。宗主……”柳信道。

“仙根临凡，渡劫成仙，柳家后人，世代辅佐。此乃柳家祖训，也是柳家的立族根本。柳家能有今日的地位，正是因为世代严守祖训。赵鸿英的天命仙根乃当年长华君亲自确认。如今长华君下落不明，赵鸿英继任仙尊理所当然。我等柳家后人，当谨遵祖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仙英大会将如期举行，届时会选出仙尊的九大侍卫，确定仙尊封号。散会。”

柳宜生起身，向十二位长老致意，转身大步离开。外头围观的人立刻作鸟兽散。

待长老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明堂，传令官才在一名仆从的指引下离开，顺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进宴息宫。

柳宜生正拿着几份折子和安长离在说些什么，看传令官进屋，便停下放下手中的折子，问道，“你是叫李思源对吧？”

“对。”传令官挺起腰杆，受宠若惊。

“秦宗主等人什么时候到的？”

“回禀柳宗主，我家宗主、夫人和大小姐是昨日申时到的，少主是子时到的，当时妖族大军已经开始攻城，少主简单吊唁就前去迎敌。”

“他们都还好吗？”

“宗主、夫人、少主都好，就是大小姐受伤了。”

“怎么受的伤？”柳宜生收敛神情。

“大小姐想生擒赤鲸，一看妖族压境，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这是生怕别人跟她抢啊。”安长离乐了。

“可不是嘛，”李思源受到安长离的影响，不再那么拘谨，语气活泼了起来，“拦都拦不住。往常还讲排兵布阵，昨天完全不管不顾，跟着了魔似的。”

“她看上赤鲸什么了？”柳宜生也很好奇，“据我所知，赤鲸族居住在苍罗西北，常年与魔族征战，已经几百年没在飞雪岭附近出现过了。”

“图它新鲜。”李思源笑了一下，一脸无奈道，“大小姐说这个妖没见过，又大只，如果能抓来当妖奴，肯定比罗刹更威风。”

“罗刹可真是她的心病。”柳宜生挑眉，来了兴致。

“不过我倒是好奇，三小姐收了罗刹后，境内众妖臣服。如果大小姐降服了赤鲸，咱们九玄大陆的众妖会服从谁？”安长离也一副想看热闹的样子。

“罗刹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也该倒点霉了。要是众妖都不服从他了，他会不会生气啊。”柳宜生一下子忘了刚才在明堂的争执，眉眼笑开了。

“他那没心没肺的，还真不一定生气。但赵问心肯定不甘心。”安长离就差笑出声了。

“咱们得帮帮大小姐，回头我让人去天枢阁找找关于赤鲸的资料，给大小姐送去。”

“也可以直接问罗刹。”安长离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整天看别人热闹，也该让别人看看他的热闹了。”

“好主意。”柳宜生笑够了，正了正神色，继续问：“大小姐伤势如何？”

“沈家的医师已经诊治过，性命无大碍，但需静养。”

“待会儿取点丹药，让他带回去。”这话是对着安长离说的，后者点头。

“等会我派两个医师跟你回去，论医术，柳家当仁不让。”柳事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继续问“张前辈何日出殡？”

“明日。”

“屏藩镇的居民疏散了吗？”

“还在疏散中，防御工事也在修筑。”

“参加仙英大会的人员如有变动，尽快把新名单抄送一份给我。”

“卑职遵命。”

“妖族这次没占到便宜，恐怕还会卷土重来，加紧布防。”

“是。”

“这次妖族进犯的时机也太巧了，我不相信只是为了报复朱雀王被杀，抓紧审问俘虏，探明妖族目的何在。”

“遵命。”

“对于妖族突破飞雪岭诅咒，沈宗主他们有什么眉目吗？”柳宜生终于说到最关心的事了。

“尚无眉目。”

“城关被破的消息恐怕瞒不住，仙英大会上肯定议论纷纷。柳家和三小姐会在三月三十日抵达玉京，在那之前，务必给一个说法。”

柳宜生皱着眉头边思索边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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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虾兵蟹将到底怎么回事？”沈谦站在残垣瓦砾上，问“姐，你在最前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我好像听到了歌声。”秦意如裹着披风，脸上还带着病容。

“谁大半夜唱歌啊。”何一欢一脸嫌弃地踢开一个小妖的脑袋。

秦让蹲下，漫无目的地扒拉地上的残尸，“要是尸体会说话就好了，抓来的俘虏嘴真硬。”

何一欢一眼看到秦让手上的疤，瞪大眼睛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一点小伤。”秦让起身，欲盖弥彰似的背过手。

“昨晚伤到的？去涂点药吧。”沈谦说着，四下张望寻找医师。

“不是。不必。宜生会给我药。”秦让拦住沈谦，不让他招呼医师。

“一点小伤还用惊动柳宗主？”何一欢的眼神变得清澈。

“我去看看爹他们。”秦让解释不清，飞身上城楼，向秦啸鸣走去。

沈谦、秦意如、何一欢三人面面相觑，齐齐心道：“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