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啪的一声惊醒了少年的惆怅,一阵烧焦味转移了三人的目光。叶不器回头,惊呼:“糟了,我的烤鸡。”手忙脚乱地收了火,一看那烤鸡,已经烧成碳了。
“这么说,在外的柳家人都回撤了?”道长看着叶不器手忙脚乱地在烤焦的炭渣里找肉吃,却接着柳怀玉刚才的话头继续道。
“嗯……”柳怀玉收起嬉皮笑脸,俯身向前,双手手肘撑着石桌,手指扣着桌面。
“以后呢?”
“我们没有放弃。”柳怀玉握紧拳头,抬起头道,“但我们必须向前走。”
“赵鸿英只靠柳宜生,怕是难以施展。”道长审视地看着柳怀玉。
“您也不是一点都不八卦嘛。”柳怀玉笑,眼神中有了几分窥探,没有顺着道长的话头往下说。
“十年了,柳家早该有动作。等到苍罗妖族兵临城下才想起令立仙尊,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前辈您误会了,”柳怀玉严肃道,“不是柳家人违背祖训,而是长老与三小姐有约在先。”
“约了什么?”叶不器已经吃光了为数不多的肉渣,一把火把不能吃的部分都烧了,回到桌前。
“虚位十年。若找不回长华君,便立三小姐为仙尊。”柳怀玉看向新都的方向,“本以为十年时间绰绰有余,没想到十年之期已到,但……”
“两位仙尊同出一个时代,这在九玄大陆还是旷古未闻之事。”叶不器没有意识到两人的心思,漫不经心道,“虽说敌军压境却弃仙根而不立说不过去,可若是日后长华君回来了,怎么办?”
自从得知三小姐即将继位仙尊之位,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叶不器脑子里徘徊,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若是二尊并立又该如何是好?
道长也看着柳怀玉,似乎想从这个少年的答复中一窥柳家对此事的态度。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柳怀玉一点都不犯难,反而问道“你们都觉得这是个问题?”
叶不器哑然,不知如何作答,道长也沉默不语,柳怀玉继续道,“这是最不成问题的。只要长华君能回来,三小姐必然弃权。”
“你就这么有把握?”叶不器不可置信,仙尊之位能说不要就不要?
“当然,三小姐只是姓赵而已,她背后是柳家。她为柳家所救,又在柳家长大,连罗刹都是长华君给她抓的,她没有理由背叛长华君。”柳怀玉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道长说。
“人心涣散,没办法的事。但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就行。”柳怀玉半点不退让。
“你是说沈家?”叶不器插嘴,想了一下觉得不妥,又补充道“和秦家?”
答案显而易见,柳怀玉还没回答,道长先开口“沈家没那么强。”
柳怀玉:“也没那么弱。”
道长:“已经第三次被妖族突围了。”
“第三次??”叶不器惊呼,柳怀玉一时间也反应不及。
“第一次是罗刹。不过当时罗刹落到长华君手上。长华君没追究,旁人也就没法煽风点火。”道长直视柳怀玉,仿佛早有准备似的突然加重语气继续道:“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疏于防范,一旦有人借题发挥、秋后算账,沈家怕是独木难支。”
“前辈言重了,沈家树大根深,禁得起这点风波,更何况这次不比三年前。”柳怀玉忍不住为沈家辩护起来。
“哦?死士抓到了?”道长再次问道。
“前辈您到底想说什么?”见道长明知故问,柳怀玉突然意识到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啊,师父……”叶不器也觉得师父今晚不对劲,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酒碗,又晃了晃酒坛子,心道也没喝多少啊。
道长微微一笑,两个少年心里咯噔一下,只听道长说:“别多虑,我对沈家没有恶意。只是……三小姐根基尚欠,柳宜生能力有限,什么都依仗沈家未免过于冒险。”
“所以?”柳怀玉还是摸不透道长想说什么。
“不器啊,你想不想当仙尊的侍卫?”道长突然回头看向叶不器,脸色满是慈祥的笑容。
叶不器,柳怀玉:???
“啊?我?不是!沈家?啊……”叶不器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边结结巴巴地嗯嗯啊啊,一边回想刚才师父不同以往的强硬态度,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不是,师父,你的意思是,不对……不是,难道沈家不行,我就行?不是,师父,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柳怀玉回味过来后,大笑了好一阵,道“前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家宗主本就对不器另眼相看,今天还向我问起他呢。”
“对啊对啊,怀玉还替我美言了。”叶不器脱口而出,柳怀玉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美言了?”道长随口一问,叶不器随口一答,柳怀玉完全来不及制止,只听叶不器的声音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响起来,“说我俊,说我俏,说我呱呱叫。”
道长:“……”
道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发现空了,又放下,道:“你……和柳宜生很熟?”
见道长没再追问美言的事,柳怀玉松了口气:“倒是能说上几句话。对了,前辈,我家宗主想拜访您,不知……”
“对,柳宗主今天就想见您,我说您不在。”叶不器附和道。
“拜访我?”道长一挑眉,抽了一口烟,翘起一条腿,端起架子,缓缓道“想来就来嘛。”
柳怀玉大喜,道“到时候我亲自将拜帖送来。”
道长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多大点事儿。”然后看向叶不器,重提刚才的话茬,“选拔侍卫的事,去不去?”
叶不器无可无不可,道:“都行。”
柳怀玉却大喊“不行!”
叶不器和道长看着他:?
柳怀玉忙解释道:“报名一个月前就结束了,临时安插选手,不合规矩。”
道长:“让你家宗主通融通融。”
柳怀玉:“这……”
道长:“他不是对不器另眼相待?”
柳怀玉觉得为难,还想推辞,却对上道长的眼神,似有所悟,但还是不敢承诺,“这个事,恐怕要报请三小姐定夺。”
道长:“不要紧,你只管提。柳宜生不是想见我吗?他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道长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惊得两个少年目瞪口呆。
叶不器道“师父,您这是……倚老卖老?”
道长轻飘飘地回答:“不然呢。”
柳怀玉若有所思,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对叶不器道,“这事你可得靠我,你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
叶不器:“啊?”
道长拿烟斗敲了敲叶不器的脑袋,道:“今晚这顿饭你贡献了什么?两只鸡都被你一个人吃了,你好意思?”
叶不器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不是两只,是一只多一点”,道长却不给他机会,一个御物术把他的弓箭取来。
叶不器抱着自己的弓箭,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打猎去了。
直到叶不器走远了,道长才问柳怀玉道:“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柳怀玉斟酌了一下,单刀直入地问道:“您和当年的妖祸,有干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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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微凉,水里的月亮无忧无虑地荡来荡去,几只水鸟卧在浅谈沉沉地睡着。
柳宜生不顾寒露浸衣袍,心事重重地站在湖边,对着明月叹了口气。每次和长老议事完毕,他总要来湖边静静心。
“你果然在这里。”
柳宜生闻声转过头,见安长离缓步走来。
“又是一场硬仗?”安长离手持几份卷宗,在距离柳宜生三四步的地方止住。
“都是老一套。”柳宜生苦笑。
“秦让怎么突然走了?”
“张独虚前辈,被杀害了。”
“可我听说妖族死士是往考槃山这边来的,难道是假情报?”
“现在还不好说。”柳宜生走向安长离,示意一起走,“不过,我在考槃山确实有所发现。”
安长离跟上柳宜生的脚步,等他继续说。
“有一个少年,好像掌握了真火。”
“好像?”
“对,好像。但是和我哥当年用的,不太一样。”
“怎么没把人带回来。”
“他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再说,我也不确定。我让秦让取了火种,等三小姐看过再说。”
“妖族的目标会是这个少年吗?”安长离问。
“我有想过。可是真火只对我们有用,对他们没用。”
“为了削弱我们?”
“那不如直接干掉秦让。”
两人并排走向宴息宫,盏盏华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长的。时不时有几个巡夜的仆从、夜游的子弟远远地看着他俩,行了礼,便各做各的事去。
如果没有秦让带来的消息,这不过是无数个平静日子里的一天。而现在,使是在戒备森严的柳家天诰城,一点异样都会引起柳宜生驻足观察。行踪消失的敌人,目的不明的潜入,让本就心事重重的柳宜生更添一重忧愁。
“要是能抓到一个活口就好了。”柳宜生喃喃道。
“不是已经布防了吗。”
“就怕是声东击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嗯……”
“那个少年,你该把他带回来的。”
“没事,我交代怀玉留意了,他们是老相识,这会儿恐怕一起吃饭呢,总不会明天就找不到人了。”
“你就是太老实,换成三小姐,直接就绑回来了。”
“不是我老实,是我打不过。”
“你让秦让动手不就行了。”
“他把秦让打伤了。”
“……”安长离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秦让轻敌了,没用雷法,而且我没带护身法器。”
“怪不得……那也不对啊。这人什么来历?师从何人?”要不是知道柳宜生此刻心里千头万绪,安长离真想敲一敲柳宜生的脑袋,怎么和小时候一样不开窍呢。
“我已交代怀玉,择日拜访他师父。到时候就知道了。”柳宜生看着面有怒色的安长离,宽慰道,“而且,如果三小姐确认那是真火,坑蒙拐骗威逼利诱,她有的是办法把人弄来。”
“算了,”安长离点到为止,转而问“秦让的伤怎么样了?”
“我能让他带着伤走吗?内伤治好了,就是手上留了道疤,”柳宜生停下脚步,犹豫着接下来如何开口。
“嗯?”
“之前三小姐烧伤,你不是给她调了个什么膏药,还有吗?”柳宜生说完立刻隐隐有些不安。
“玉肌永驻霜?”
“什么!?”柳宜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三小姐起的名字,她说不仅祛疤有奇效,还有保养美容的功效。”
“她是疯了吧!她才几岁,保什么养!直接学个驻颜术不是更有效吗!一天天的净整些没用的!”
虽然安长离觉得柳宜生现在这副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样子更像是疯了,但她还是不失长辈的稳重,沉着地问“怎么了?”
柳宜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还有吗?我拿去给秦让祛疤……”语气突然平静得像要奔赴刑场。
“有。行。”安长离走向正殿后的一个偏院,自从成为长华君的侍卫,她便住进了这里,一住十几年。走进偏院前,安长离忍不住回头问,“你要不要告诉他,三小姐把这当胭脂用。”
“……算了,他又不涂脸上。”柳宜生一听到“胭脂”两个字就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个错,可话已出口,只能将错就错。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不太负责,于是喊住安长离,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安长离点点头。虽然背光看得不真切,但柳宜生分明看到安长离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人都没注意到,一个少年躺在一棵树上假寐,原本并没有在意两人的对话,可一听柳宜生这么神神秘秘的,突然来了兴致,一骨碌坐了起来。
少年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看着安长离从屋里拿出一小罐膏药,递给柳宜生,不觉嘴角上扬,压抑不住的笑意从眉眼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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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躺在床上,想着席间的对话,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到院子里转转,却看到师父还在月下独酌,于是蹦蹦跳跳扑了过去。
“还不睡?”
“睡不着。”
“明天要早起。”
“何必急着走?”
“赶早不赶晚,你先去候着,难道你还想让人柳宗主在玉京等着你?”
“可是柳宗主真会通融吗?”
“别担心,大不了我当面和他说。”
“那您可千万别再把我和沈家相提并论了!我何德何能……”
道长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摸了摸叶不器的脑袋。
“此次选拔肯定高手如云,我要是选不上怎么办?”
“选不上就选不上,回来还是为师的好徒儿。你就当去玩的,多认识人,多交些朋友。”
“我要是想师父了怎么办?”
“那就多吃两碗饭。”
“师父……”
“嗯?”
“给我讲讲故事吧……”
“想听什么?”
“嗯……讲讲沈家和秦家的事呗。”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道长拿起烟斗,敲了敲叶不器的小脑瓜子,然后一把搂过他,道“为师刚才交代你的,可记住了?”
“嗯,千万不能让火熄灭。”叶不器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千万不能让火熄灭。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永远记住,你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你比谁都重要。谁都不能伤害你。”
“就算是秦让?”
“当然。”
“就算是柳宗主?”
“嗯。”
“就算是三小姐?”
“对。”
夜色渐浓,一老一少就着月光,重翻那些鲜为人知的陈年旧事,一杯杯清酒下肚,爱恨情仇穿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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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齐响,兵将尽出,刀光剑影,杀生震天。漫天落下深红色的雪花。
一边高呼“血债血偿”,一边高呼“血战到底”。热血裹着寒风,凄凄咧咧地像在唱一首古老的哀歌。
这一夜,边关又是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