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又把人吓跑了。”柳宜生终于喝上了他那杯凉透了的茶,皱着眉头唤人换杯热的。
“什么叫又,还有谁被吓跑了?”三小姐干脆一屁股坐地上,美滋滋地看着摊开《水月天宫图》,不介意柳宜生话里有话。
“里面什么样的!”罗刹欢快地飞来飞去,刚才它本想跟进去,可惜晚了一步,扑了个寂寞。
“我还以为你会多待一会儿,怎么一下子就出来了。”柳宜生刚才甚至吩咐柳若厉拿几份卷宗过来,没想到没看两个字,人就回来了。
“楚少爷嫌灵钟太吵受不了,这耳朵真是娇弱。”三小姐毫无仪态地半躺在地上,找到了灵钟的位置,用力摁了摁,好像摁两下它就会响似的。罗刹也有样学样,变回人形趴在画上动摁摁,西摁摁。
“就看了灵钟?”柳宜生心惊胆战地看着,生怕两人把画摁坏了。
“还去了通天谷。”三小姐又在画上找起了通天谷的位置,“总之现在能确定,这个楚少爷确实掌握了楚家仙法。”
“所以,如果你不想让秦让冒险盗火,那你原来是怎么想的?是在打这个造境术的主意?”柳宜生一边说,一边疯狂眼神暗示两个人快从图上下来!
“正是。”三小姐翻了个身,仍旧坐在图上,“我本想,实在不行,就让这个楚少爷画几幅炼狱图,把这些怨魂全关进去。”
柳宜生受不了了,站起来向两人走去,打算一手一个把两只从图上拽走,这可是仙尊留下的法宝,不是让他们当地毯用的!
罗刹赶紧变回鸟身,飞到屋顶挂住,三小姐也一个跃身坐到主桌上。柳宜生赶紧唤柳若厉和柳兰卿把画收好。
“以这个楚少爷的修为,恐怕有难度。”柳宜生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这不还有通天谷呢嘛,说不定他能在通天谷得老祖宗亲传。”三小姐注意到了刚才罗刹带回来的食盒,看着天花板上的罗刹,指了指食盒。
罗刹会意地飞下来,变回人形,习惯性地蹲坐在桌子上,桌子晃了晃,三小姐皱着眉头道,“确实大了点,披相回来后得让他把你变回来。”
“你倒是想得周全,也就比秦让的碰运气靠谱点。不过这个楚少爷好像不是很信服我们,你想怎么把他拉拢过来?”柳宜生看着坐在桌子上围着食盒指指点点的罗刹和三小姐,想起刚才柳怀玉也给了自己一个,索性提过去给主桌的两人。
“还没想好。”三小姐在罗刹的指点下,挑了个浅绿色的糕点,尝了一口,面露喜色,“不过,我看这楚少爷好像对秦小姐有意,不如……”三小姐眼睛贼溜溜的,“不如让风来把他收为秦小姐的妖宠吧。”
“你是疯了吧。”柳宜生不为所动道,“妖宠,首先得是妖。楚少爷是人!”
“是啊是啊,楚少爷可没这个福气。”罗刹难得附和柳宜生,一起反驳三小姐。
“要是顾夕辞在就好了,让她先教楚少爷拟妖术,让楚少爷变成伪妖,再让风来把他收成妖宠。”三小姐又尝了个粉色的。
“你这圈子兜得够大……且不说顾夕辞不在,就算她在,就算她愿意教,楚少爷愿意学,也未必学得会。顾家到现在都没第二个人掌握……”柳宜生一脸无奈地看着罗刹和三小姐吃完一盘,再吃一盘,“你还不如说服秦小姐直接给楚少爷下聘礼。”
“那还得先过路青山那一关。”三小姐可算注意到了柳宜生空着嘴,递过一盘,示意他尝尝。
“只怪楚少爷命不好。”罗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这个楚少爷还得从长计议,不如继续在叶公子身上想想办法。”柳宜生尝了一口,面露惊喜之色,问罗刹道“这是什么?”
“客官好眼光,这是本月新品!仙英大会限时推出……”罗刹学着楚天游的强调复述道。
“推出的什么?”柳宜生虽然搞不清楚罗刹这怪腔怪调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好奇地往下问。
罗刹回忆着,继续学着楚天游的表情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柳宜生莫名其妙地被呛了一下,不忍直视地闭上眼,心道罗刹这又在犯什么病,怎么最近跟他说话越来越费劲了。
“对了,我刚才还想问,”三小姐顾不上管罗刹的疯病,“这叶公子是不认路还是不会走?秦让为什么还要送?有什么好送的?”
柳宜生一时语塞,他刚才也觉得奇怪,可是被楚少爷的事一打断就给忘了,沉思片刻道,“或许他想趁机再劝劝?”
“怎么劝?趁他伤心,趁人之危啊?秦让什么时候学聪明了?”三小姐摇头晃脑,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柳宜生两眼一闭,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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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失魂落魄地走回雅庐,一路上都没留意跟在身后的秦让。直到走到雅庐门口,发现守卫都不见了,四下张望时才看到秦让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秦……少主,守卫呢?”叶不器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迈进,以为撤走守卫是秦家下了逐客令。
“进屋说吧。”秦让可算拿出点主人家的姿态,先行一步带路。
虽然叶不器只在雅庐住了一夜,但看着突然冷清下来的院子,竟生出物是人非之感。昨天明明还很膈应那过于大张旗鼓的阵仗,现在竟有几分怀念。
“范礼贤先回去协理思齐苑的事宜,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晚点会过来雅庐,再带两个侍从。”秦让从容地进屋,坐在榻上,示意叶不器也坐下,然后一件件解释,“至于那些守卫,本是因为摸不清贾仁接近叶公子的动机,担心他还有同伙,唯恐他加害叶公子。但现在既然事实已经澄清,贾仁没有恶意,也就不存在同伙一说,于是就把守卫撤了。叶公子也不用担心自己受监视、被监禁。”
说到最后一句,秦让笑了笑,叶不器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心思被看透了似的,因为昨晚他确实有这么想过,甚至想过逃跑。可转念一想,这整个仙抚台都是秦家的,能逃到哪里去?只能算了。
“多谢,多谢。但侍从就……”叶不器想推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过上了要人伺候的生活。
“不必推辞。散修都住在思齐苑,食宿由秦家安排。像这样的独院,一般都是带家仆的世家子弟入住,饮食起居自理。但叶公子又没有家仆,住这样的独院多有不便,总不能顿顿打猎吧。”
秦让说的句句在理,叶不器也不好反驳。他有想过回思齐苑,可又怕触景生情。
“贾仁的家人……”叶不器还是无法接受贾仁杀害贾家上下的事实,他无法想象贾仁身不由己时是何等的绝望,他怎么面对护了他两百多年的贾家人的惨死,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一路来到仙抚台。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贾仁那夜的眼泪。
“已经安葬。”秦让回答道,平静地等待叶不器平复心情。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做错了什么!贾家又做错了什么!”叶不器握紧双拳,强压着眼泪,低吼道,“就因为他是妖吗!”
“比起妖,他其实更像个人,他连妖气都隐藏起来了,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没逃过血脉之力。”秦让低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函,道“我们在贾仁身上,找到了这个……”
秦让把信放在案几上,推给叶不器道,“这是一封给柳宗主的密函,信中交代了贾仁的身世,修行的经历,还有参加选拔的缘由……”
叶不器颤抖着抬起手,又放下,“这是贾仁的……”
“遗物。”秦让替叶不器说完这两个字,收回手,平缓了情绪,继续道“信中的内容,我们已经读过。我们考虑了一下,这封信还是交给你保管比较好,毕竟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家人,也没有同类。而你,是他……最后信任过的人。”
听到这句话,叶不器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痛哭,哽咽道,“是我辜负了他。我本可以救他的!我本可以救他!他向我求救了,但是我无能!怪我!他肯定是因为……才决定去死的!”
“叶公子,节哀。这件事你也无能为力,况且,你已经替他续了好几天的命。”秦让对叶不器的失控有点意外,以他所知,两人此前并无交集,相识也只是这几日的事。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叶不器继续低声哭道,“是我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希望破灭。我本可以救他的,只要把他收为妖奴,就能救他!”
“可是御妖术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学……谁也预料不到……”
“我有机会的!几年前,师父问过我要不要学,是我偷懒拒绝了。但凡我……但凡我……”叶不器愤恨地捶着自己的双腿。
“叶公子不必这样埋怨自己,况且,”秦让长叹一口气,道“死,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叶不器突然停下了动作,想到那枉死的七十八条人命,那可是世世代代爱他护他待他如家人的贾家。
叶不器猛地想起另一件事,急切地问秦让道:“压制贾仁的那只妖,你们抓住了吗?你们那天晚上杀了几只妖对吧!”
“没有。死的那几只妖虽然修为也不低,但还不足以压制住贾仁。”秦让斟酌着回答。
“可是贾仁死了,死于血脉压制的反伤,那岂不是说,压制他的那只妖还在附近!?”叶不器心思飞转,愤怒夹杂着恐惧涌上心头。
“对。”
“抓……不住吗?”叶不器想起那晚上三小姐和罗刹也在,难道他们也无能为力?
“它藏起来了,躲到了我们能觉察的范围之外,而且,罗刹感应不到。”秦让的语气变得严肃。
叶不器一时忘了悲伤,他听出了秦让的话外之音,不安地问道:“罗刹感应不到意味着什么?它不是很强吗?”
秦让陷入沉思,日头似乎已经西斜,屋内的光线变得暗淡,但两人谁也没想到点灯,默契地等待着寂静被打破。
良久,秦让挥手关上门窗,屋里更暗了。
秦让低声道:“这意味着,压制贾仁的妖血统和修为都远在罗刹之上。”
叶不器屏住呼吸,看着秦让缓缓说道,“我们猜测,很可能是妖王。”
“妖王?”叶不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贾仁用自己的死,告诉我们两个消息,”说出了最难的那个词,后面就好说多了,秦让把此前和柳宜生、三小姐的猜测全都说了出来,“一,妖王来了。如果不是妖王,也不比妖王弱多少。二,妖王的手下还没有潜入仙抚台,所以贾仁直到那夜在万壑群山,才找到机会动手。”
“贾仁……”叶不器又一阵伤感,“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他为什么要……”
“或许是怕没人相信他吧,毕竟贾家的人都……”这个问题,秦让也想过很多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告诉叶不器,在贾仁临死前的那一刻,他们的人还在布防抓捕他,而且他们的布防还被贾仁发现了……
更何况,贾家已被贾仁亲手灭门,世上再无人能证明他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