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行本就是为了趁机亲眼确认三小姐的灵光和鬼气,但楚天游并没有预想到会这样直面三小姐。
刚才的一幕着实令楚天游感到意外,无论是贾仁的身份,还是秦小姐对一只狐妖的态度,都让他难以释怀,他巴不得追上去送温暖送关怀。况且他们的对话还提到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他需要重新缕清思路,再给大哥去信。
可三小姐一句“留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眼下是走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虽然三小姐那股阴冷的气息确实有几分骇人,但一看柳宗主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楚天游倒是安心了不少。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罗刹已经对三小姐耳语了几句,于是三小姐先发制人,道:“听说楚少爷在打探我的消息,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吧。”
三小姐的直白让楚天游大感意外,他还没准备好的寒暄和托辞也不用准备了,这样单刀直入反而顺了他的意,于是他就直接问了,“听说你是厄灵。”
一旁的柳宜生刚入口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罗刹掉到了地上,三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一会儿,边笑边回答道“对,我是。”
三小姐的坦然让楚天游犯了难,怎么也不客套一下,这让他接下来问什么呢……难道一下子就问最重要的那个问题?这也太快了!
三小姐饶有兴致地看着楚天游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然后欲言又止,正想伸手去够罗刹带回来的食盒,只听楚天游大声问,“你会毁灭世界吗?”
柳宜生把茶杯推远了一点,决定在楚少爷离开前,一!口!也!不!喝!
三小姐更是笑开了,笑得狂拍桌子,半晌才问:“楚少爷问的是我能不能,还是我愿不愿?”
楚天游心道,糟了,没问好。但问都问了,那就这样吧,于是道:“既问能不能,也问愿不愿。”
“哦?”三小姐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没有前面那么干脆地回答,而是顺手抄起一支荧烛,抛给楚天游,说“点燃它。”
楚天游两眼一闭,一睁,心一横,点!
只见烛光先是呈现普通的橙黄色,然后变成蓝色、绿色、灰色,最后变成黑色。楚天游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三小姐大笑,收敛杀气,荧烛的火焰从黑色变成灰色、绿色、蓝色,然后恢复橙黄色。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天游觉得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知道三小姐在用这种方式回答他,“她能,但她不愿。”
他在三小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她动了杀意,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他没有,别人也没有。
柳宜生在一旁扶额叹息,没眼看。
“还有吗?”三小姐替楚天游把烛火灭了,继续玩味地看着他,问道。
楚天游脚还软着,现在想走也走不动步,只能假意维持风度,厚着脸皮继续问:“你,是我们这边的吗?”
三小姐笑得停不下来,拍桌子的声音重得好像要把桌子拍烂,她捂着眼对柳宜生道,“宜生啊,你听听,他好大的口气!”
柳宜生用一副“我敬你是条汉子”的眼神看着楚天游。
楚天游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过于直白了,但也不要笑成这个样子吧,不是你让我直接问吗?那我就问了啊!
凭自己多年站柜台的经验,楚天游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人间百态,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应对自如,但眼前这番景象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直接和三小姐对话居然会这么滑稽,自己明明很认真在问!明明问的都是事关生死的大问题!你倒是严肃一点啊三小姐!
三小姐好像听见了楚天游内心的呐喊,正了正颜色,换回那副阴森森的冷脸,回答道:“楚少爷,你似乎没搞清楚情况。该做出选择的是你,不是我。”
三小姐指着楚天游道:“要么忠于我,要么离开。”
楚天游楞得半晌回不过来神,心想:三小姐说得,真对!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向来只有世人唯仙尊马首是瞻,断没有旁人教仙尊做事的道理。但自己问的也没错,厄灵确实凶险。错只错在仙根和厄灵这两种命格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不是添乱吗!
思及此,楚天游突然有点理解柳宜生,余光看到这个年轻的宗主,只见柳宜生伸向茶杯的手在和他眼神相遇的瞬间又收回去了。
“楚少爷问完了?”三小姐见楚天游半响不做声,抬手唤柳兰卿把书房的《水月天宫图》取来。
“……嗯。”楚天游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没想到自己提心吊胆好几天的问题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发了,坏消息全证实了,悬着的心悬得更高了。当然好消息也是有的,至少三小姐没动杀意。三小姐说得没错,该做选择的是他自己,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没什么好问别人的。
“听说楚少爷掌握了楚家仙法造境术。”
不等楚天游反应过来,三小姐大手一抛,在柳家天枢阁束之高阁三百多年的《水月天宫图》就在楚天游脚下徐徐展开。
楚天游也是第一次见,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不等他看个仔细,只听三小姐冷漠的声音在耳畔想起,“证明给我看。”
楚天游吓得一个激灵,软瘫了半天的双腿突然一蹦老高,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脚软心颤嘴结巴的楚少爷,脑子拎不清地问了句废话:“怎么证明?”
三小姐白了他一眼,道“带我进图。”
楚天游可算见识到什么叫现世报,自己直白,三小姐更直白,而且不留余地,一点都不给他说“不”的机会。
楚天游认了,掐了个决,带着三小姐一脚迈入图中。
与此同时,远在天庭天工殿的嘉乐仙君停下手中的画笔,看着案头闪着微光的画卷,皱起了眉头。
嘉乐仙君直了直身子,活动了一下疲劳的肩膀,放下画笔,走下高台一个个地巡视着手下的画工,不时指点两下。天工殿依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牵星仙童见嘉乐仙君踱步而来,赶忙上前听候差遣。
“道和真君回来了吗?”嘉乐仙君问。
“还没有。”牵星仙童答道。
“游方仙君可有消息?”
牵星仙童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问“他不是死了吗?”
嘉乐仙君脚步一滞,皱着眉头问:“你听谁说的?”
牵星仙童立刻慌了神,眼神躲闪地支吾道:“都……都这么说……”
嘉乐仙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星童啊,有活干活,没活学习,不要整天到处瞎跑乱嚼舌头……不要张口闭口就说游方仙君死了。”
牵星仙童唯唯诺诺点头。
不知不觉,嘉乐仙君已经走到大殿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想起自己已经好些时日没出门了,便问道:“最近天庭可有什么新鲜事?”
“有!有!”牵星仙童两眼放光,迫不及待道,“那个浮生殿下又回来了!”
“浮生?荒吾帝君不是放他走了吗?又抓回来了?”嘉乐仙君忍不住来了兴致。
“不是抓,是他自己回来的!”牵星仙童颤抖的声音透露出难以抑制的雀跃。
“要走的是他,要回的也是他,还真是皇子脾气……”嘉乐仙君刚想调侃两句,立刻打住,“等等,不会又是道听途说吧。”
“不是不是,我才亲眼见过他,他昨儿来过,我还跟他聊了两句。”牵星仙童信誓旦旦道。
“他来干嘛……”嘉乐仙君突然没了兴致。
“他就来问一句,”牵星仙童收敛笑容,观察着嘉乐仙君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他就问问那幅《百芳开疆图》怎么样了,就问问,问问,不是催。”
嘉乐仙君冷哼一声道,“给荒吾帝君跑起腿来倒是殷勤得很。”
“不不不,仙君不要误会,”牵星仙童急急解释道,“浮生殿下千叮咛万嘱咐,只是顺便问问,主要是来给仙君您请个安,问问您什么时候得空,他想跟您叙叙旧。”
“叙旧?我和他有什么旧情?才几天不见有什么好叙的?可别是鸿门宴。”嘉乐仙君没好气地回道,本想吩咐人打开殿门出去走走,一想到浮生殿下催稿的嘴脸,只得悻悻地作罢。
“他说他有点消息想告诉您,和游方仙君有关。”牵星仙童捂着嘴神神秘秘道,尽管四周并没有别人。
“哦?”嘉乐仙君终于没了方才的反感,思索片刻,吩咐牵星仙童道,“你去打听一下,游方仙君是怎么死的。”
牵星仙童嘴角抽搐着,眼中满是不服气,憋了半天才回了一个“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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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游浑浑噩噩地走出偏殿,耳边还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钟声。
灵钟长鸣七日,方圆百里可闻。
他可算见识到了!没想到三小姐一靠近,《水月天宫图》里的灵钟就像见了久违的家人似的响个不停。
身边有个阴森森的三小姐,耳边又是震耳的钟声,虽然进入《水月天宫图》机会难得,但楚少爷毫无闲逛的雅兴,在三小姐的指示下找到了通天谷,草草转了一圈就落荒而逃。
楚天游一边感慨三小姐的天命名不虚传,怪不得当年长华君力排众议也要把半死不活的三小姐留在柳家,一边揉着生疼的耳朵,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耳边的噪声不是钟鸣的回响,而是旁边修缮正殿的声音。
他想起了叶公子大闹章台正殿的事,按捺不住好奇心,鬼鬼祟祟地改了道,想去见识见识那半烧的正殿。没想到还没进入正殿,楚天游就和一脸冷漠的路青山撞了个正着。
“楚少爷,好雅兴。”路青山面无表情道。
“路总管,您忙啊。”楚天游后悔啊,好奇心害死了猫。
“楚少爷是迷路了吗?”路青山看了看楚天游细嫩的双手,道“总不会是来帮忙的吧。”
楚天游听懂了话中的嘲讽,但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假装听不懂,于是若无其事地说:“我刚才在偏殿见到秦大小姐了。”
“哦。”路青山不为所动。
“她似乎对那只白狐挺有感情?”楚天游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大小姐也喜欢养妖宠?”
路青山眯起眼,对楚天游的心思洞若观火,冷冷地回答道:“不喜欢。”
看着楚天游意外的表情,路青山继续冷言冷语道,“大小姐喜欢大妖。”
“大……大妖?”楚天游嘴角抽搐,一边思忖着路青山的话有几分可信,一边提心吊胆地问:“多大的妖?”
“这个嘛……”路青山若有所思地拉长音,满意地看着楚天游又心急又端着的样子,缓缓回答道:“至少,要比罗刹大一点吧。”
楚天游心碎了。
比小松鼠大一点的,他尚且有几分把握。比罗刹大的,想都不敢想。
路青山愉快地看着楚天游这副有心无力的为难样,一语双关道,“楚少爷,请回吧。”
面对路青山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楚天游气得差点跳脚,但仍面不改色地维持着少爷风度,一怒之下,窝窝囊囊地走了。
很快,楚天游就把路青山嘲讽的嘴脸和那乒乒乓乓的声音都抛在脑后,满脑子只想着:上哪去搞一只大妖呢?上哪去找帮手呢?